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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之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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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之愛(六)

半晌,白荷芝才再度擡頭。她面色有些憔悴,仿佛溺水後剛被打撈上來的人,顯然是已經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她深吸一口氣,啞聲問道:“能給我杯水嗎?”

鄭曉武馬上揮手表示許可,旁邊的人遞給她一杯熱水。

白荷芝的臉隱瞞在氤氳的白色熱氣裏,一時間連聲音也顯得虛空又遙遠。又過了許久,她才操著幹澀的嗓音從頭開始講和林星有關的一切事情。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三年前。”白荷芝撩起耳側的碎發,像是陷入長久的回憶,“我們是在地鐵上碰見的,當時有人搶我包,他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上演了一場英雄救美。”

白荷芝露出一個淒楚的笑容,“不過現在想想,說不定當時這個環節也是別人設置好的。有個詞叫什麽來著?命中註定。”

白荷芝苦笑了一下。

“然後我們互加了聯系方式,為了表示感謝,我還給他轉了兩百塊錢,不過他沒收。”

“我那時不知道他是機器人……只是對他有印象。然後我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系彼此,後來再聯系,是在半年前,我們一起去了漫展,集郵的時候發現加過彼此的聯系方式,才撿起了這段緣分。”

“然後我們就經常一起出門,然後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就如你所言,林星在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和我們不一樣的地方,所以我也沒往那個方面想。”

“他體貼溫柔,不管做什麽都盡職盡責……我是真的很喜歡他,所以和他表白了。第一次表白,他沒同意。上一次是在兩周前,他同意了。但我不知道他妥協是出於‘人工智能必須滿足人的需求’,還是這些日子我持續而猛烈地轟炸下,他的系統,他的語言程序裏生出了那麽一丁點微薄的愛。”

“他同意的當晚,就告訴我,他要做一件危險的事情,讓我幫他隱瞞。但他沒告訴我他要做的事情是什麽。早知道是這個結果,我一定早早上報……”

白荷芝流下兩行眼淚來,眼淚暈開了黑色眼線。她從包裏拿出紙擦眼淚。隨著白紙的拖拽,那點黑色延伸的很長,像一條充滿怨恨的抓痕。

“是嗎?”鄭曉武面上看不出表情地問,“僅此而已嗎?”

“……”

白荷芝停止了哭泣,像是疑惑地擡頭看向鄭曉武,浸著眼淚的眼睛裏還帶著一閃而過的怨恨,她斷斷續續道:“還……還要我說什麽嗎?”

“那個人。”鄭曉武面無表情看著她說,“我們找到了一枚芯片,在上面提取到了你的指紋——你不解釋一下嗎?”

“不可能!”白荷芝下意識反駁道,“我……我根本沒碰過那枚芯片。”

鄭曉武仔細觀察著白荷芝的神色,提問道:“你知道那枚芯片的存在?”

白荷芝馬上反應過來鄭曉武在套她的話,“正是因為我不知道那枚芯片的存在,所以我說上面不可能有我的指紋。”

“雖然你不知道那枚芯片的存在,但你可能無意識地接觸過,碰見過。你為什麽這麽肯定上面不可能有你的指紋呢?”

鄭曉武別有深意地看了白荷芝一眼,“而且我們說的是一枚芯片,可沒說是什麽芯片。白小姐總不會連芯片都沒摸過吧?”

白荷芝思忖片刻才說勉強地說道,“還不是怕你們冤枉我,我急著解釋,才提前否定的——哪有你們上來就扣帽子的?”

鄭曉武笑了,有些無奈道:“好吧。”

鄭曉武又把話題轉回來,“那你前面說的,英雄救美的環節也是別人設計好的,以及命中註定。這是什麽意思呢?”

“……沒什麽意思。”聽到這個詞後,白荷芝似乎一下子變得興致缺缺,她擡頭看了審訊室裏的攝像頭一眼,“我說,這個世界就像一個正在運行的程序,一切都是設計好的。你只能看見想看見的,別人讓你看見的。就像我和林星會遇見,以及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白荷芝頓了頓,神色覆雜地說:“數字,代碼……我愛小何,也愛林星。但現在看來,他們不過都是數據罷了。林星並不愛我,這種機器人的程序都是出生既定的。”

白荷芝擡起頭來,看向張玉源。

“很抱歉,我知道的只有這麽多。我不能再說了。”白荷芝似乎意有所指,再度擡頭,像是在和誰對視。她喃喃地重覆了一遍,“不能再說了。”

說完,白荷芝就自暴自棄似的閉上了眼睛,一副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的樣子。

鄭曉武和張玉源也只得讓她先回去休息了。

·

監控室內。

秦絡依剛和“玄武”對接完就來看鄭曉武的審訊情況了。他還沒有完全消化大腦內過載的信息,一時間犯了頭疼的老毛病。劇烈的疼痛讓他沒辦法集中註意力,他在倉促的幾分鐘裏對著洗手池用涼水洗了把臉,妄圖用冰涼去對抗尖銳的疼痛。

他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分析著白荷芝的話,臉側的頭發上還有水珠滑落。他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直到確認白荷芝真的不再開口,他才給程菏澤發了遠程指令。

“白荷芝已經盡量在向我們傳遞消息了,這段時間,註意保護她的安全。”

虛擬的程菏澤低頭應道,“是。”

“還有……讓鄭曉武過來一趟,我有事情和他談。”

白荷芝離開了審訊室,鄭曉武卻仍然在原處皺眉思考。他從屋外走近對面的屋子,坐到剛剛白荷芝坐的位置,閉眼思考。

什麽叫命中註定,設計好的?

為什麽白荷芝說“她不能再說了?”

背後的人究竟是誰?究竟有怎樣的力量?

……

鄭曉武自己坐在審訊室裏想了許久,在這樣一個空曠密閉的環境裏,耳邊似乎傳來穿堂而過呼嘯風聲。

他猛的一睜眼,就撞見那個正對著他的,顯得格外猙獰可怖的攝像頭。透明的玻璃裏面閃著幽幽的紅光,像一只隨時會吃人的猛獸。

鄭曉武的視線在那紅光上聚焦幾秒,仿佛隔著玻璃看見了什麽東西。他忽然靈光一閃,一瞬間全明白了。

白荷芝的支吾,她流露出的恐懼,她表現出的絕望……一切都有了原因。

這個星球裏誰規劃、設計的事情最多?誰的權限最高?

不是殫精竭慮,憂思難寐的人類,而是四大系統。他們越俎代庖地替人類規劃每日的行程,替公司做未來的發展預案,替人類思考,甚至替人類“活”。

最可怕的是人類毫無芥蒂,甚至樂意人工智能對生活的滲透。這四大超神的類人系統掌握著每個人的秘密,在每個大街小巷都有眼睛。人類在他們面前是赤裸的嬰孩,隱私不再是隱私,而是一串可以刪除,更改的數據。

一股寒意順著脊骨爬到鄭曉武的身體裏,他不由得驚訝、恐懼。他猛的發現,他們基於玄武所獲取的一系列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都有可能是“玄武”為了掩人耳目而編造的!

鄭曉武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屋裏監控還在幽幽地盯著他,像是一只想要奪眶而出的眼睛。他借著攝像頭與“玄武”對視片刻,忽的聽到了一陣模擬門鈴聲。

“鄭先生,我進來了。”程菏澤在門口說道,“秦……”

“我有事找你們秦中將。”鄭曉武打斷他道,“大事,要緊的事!”

程菏澤有些哭笑不得,“秦中將也剛好有事情要找你。他在監控室等著你。”

·

“中將,長官,我認為我們現在根本無法分辨數據庫裏的信息。你不知道有沒有被玄武篡改過,林星就是玄武的一部……”

鄭曉武急不可耐地想把自己的憂慮說給秦絡依聽,秦絡依只是做了個“止”的手勢,淡淡地說“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不必說了。”

他看向鄭曉武,然後說道:“你也不用太過擔心。我和你說的信息,都是真的。”

秦絡依語氣波瀾不驚,話依然講得篤定。

那篤定反倒讓鄭曉武起疑,先天逆反的他馬上就想問憑什麽你說的就是真的?

可疑問的苗頭很快被他壓了下去——畢竟秦絡依的姐姐是掌管所有系統的“神女”,秦絡依自己的精神控制力又那麽強,能摒除玄武的影響,似乎也不足為奇。

秦絡依似乎看出了鄭曉武的疑惑,回答道:“想要玄武開口,只需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價,那就是掌控他。玄武也好,四個系統也好,不過是工具。”

秦絡依講得風淡雲輕,但“掌控”二字背後是腥風血雨。鄭曉武聽過不少因為精神力太弱而通過腦機接口被別人控制的例子,甚至“腦機接口”和“殺豬盤”結合,已然成了新型詐騙方式之一。

所以民間對這項技術管控的非常嚴格,哪怕到了他們管理層,對意識鏈接也是慎之又慎,除了幾個精神力相當強悍的人把腦機接口當吃飯喝水,其他人都嫌少碰觸。

“帶上白小姐,我們去個地方。”

“啊?還、還帶啊?她那樣子應該是不會開口了,這剛審完呢……”

“就現在。”秦絡依說,“二十四小時內,要從她嘴裏得到完整有用的信息。她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哦。”鄭曉武自然是聽命,準備讓人去傳白荷芝,卻被秦絡依攔住了。

“你親自去,既然你已經明白了白荷芝話裏的意思,就不要招搖不要惹眼。”

“……好。”

秦絡依忽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鄭曉武,強調道:“告訴她,是我要見她。”

鄭曉武馬不停蹄地去找白荷芝,以私人身份把白荷芝帶了出來。白荷芝看起來對他相當地抵觸,想盡辦法不想和他走。

“要見你的人不是我。”鄭曉武在她耳邊小聲說,“是秦絡依。”

“是地球聯盟軍中將,秦絡依。”

白荷芝本來還在和他拉扯推讓,在聽到這個名字後仿佛被電了一下,瞬間正色,低下了頭,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任由鄭曉武把她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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