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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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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至

*

從別蕪鄉回來後,謝卻風被選為【果實】,拉入了【諸神的野游】。

因他天資獨樹一幟,他被主神選中。

謝卻風有了新的樂子。

自然樂在其中。他殺戮玩.弄人心,欣賞其他果實死前的模樣。

大多數時候,他只遇到自私的果實。咒罵他又害怕他,在他的捉弄中悲慘死去,又死不瞑目。

有時,他也會遇到並肩作戰的果實。

一個被他殺了。

另一個追隨而去。

“謝卻風,你會遭報應的。”

謝卻風想,無聊。

無趣。

無趣透頂。

人看似千千萬,細分下來,性格就那麽幾種。

性格類似,同類人,所作的選擇,又大同小異。

很好預料。

那種被情感牽絆的人,就更好預判。

幾乎都會為了感情去做傻事,為對方而死;第二種是有情人共同赴死;第三種則是第一種走向的另一個極端,昔日愛人、親人、友人、師徒,為了茍活,殺掉對方來換取自己的生機。結果依然被謝卻風追到殺死。

分類、預判、判無錯漏。

【諸神的野游】也讓他覺得無趣起來。

直到果實越來越少。

謝卻風體驗夠了,想退出這場游戲。

剩下的果實,不多了。

有同在慕塵宗的巴澹目,算是老師父給他留下的唯一師兄了;還有從前宗門切磋、秘境歷練的一些修士。

都是熟人。

謝卻風一想到他們的血花在自己手下綻開,就覺得又惡心又無聊。

他想退出這場游戲。

但是主神不允許。

主神定下的游戲規則,無人可以打破。

在果實互相獵殺到只剩最後一顆【碩果】之前,互相廝殺,永不停止。就是神親臨人間,亦不能阻止。

最後一戰。

無論果實們如何躲避隱居,或是逃到人間靈界,亦或是用秘法將自己冰封土葬。

規則的力量,最後都使得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而聚集到了暴風谷。

除了提早退卻、選擇茍活的【卻扇】,其餘果實,無人脫逃。

烈風中。

謝卻風印象最深的,是梵音宗主,叫宋今禾。背的九引琴。

那是個人物。

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和謝卻風一樣的氣息。

無心、冷情。

對人族無憐憫、不共情。

就算他掩藏得再好,裝出悲天憫人濟世的表象,但謝卻風就是能感覺出來。

宋今禾一點都不喜歡人。

輕蔑、看不起。

這才是宋今禾真正的想法。

那日,宋今禾是第一個主動送到謝卻風劍下的。

宋今禾似有不舍。在傳訊玉符上敲字又刪去。謝卻風看見,他傳訊的對象,名妙音。

其他果實說,那是宋今禾的道侶。天造地設的一對,恩愛兩不疑。

謝卻風嗤之以鼻。

宋今禾有不舍。依然主動赴死於謝卻風劍下。

但謝卻風的手感不對。

不像砍到了人。

更像是……宋今禾原本就要離開這個世界,而借了他一劍之便。

謝卻風看著這意料之外的變故,傲慢道:“我一招就可以打敗他們,何必廝殺?結束游戲吧。”

而後就亂了。

昔日交情還算尚可的同伴,俱都眼神異變,受了各自神主的影響,朝同伴舉起了武器。

主神輔神一同發力,所有的果實,實力都被拉平到一個檔次。

全憑戰意、天賦在暴風谷廝殺。

有醫修中途清醒,護住了謝卻風,與之結盟。

也因此等守望相助,她和謝卻風活到了最後。

兩人都是重傷。

這個醫修,便是林驚語的母親。鄭念。

鄭念也是強弩之末。

她平靜地接受了事實。她會比謝卻風先走一步。

暴風谷中,鄭念守著謝卻風。

謝卻風非常沈默,他的鏡劍吃透了血,自己的四肢亦七零八落,拿不起劍。全靠鄭念的醫術而撐到現在。

鄭念說:“我們不該瀆.神,你不必自責。”

謝卻風:“不,是因為你們太弱。”

否則,可以同他一起抗神。

聞言,鄭念詫異地瞪大眼睛,而後重歸溫柔。

“卻風,我可憐你。”鄭念道,“不是什麽都能算計的。”

來日他喜歡別人,一定萬劫不覆。因為他以為自己能算準一切,掌控所有。

鄭念就這樣想著,

她沒能撐到最後。

播報響起。

謝卻風活到了本屆【諸神的野游】最後。

謝卻風成為了【碩果】。

他獲得了強大的【恩賜】。

諸神召見,謝卻風要求看了一眼天賦池,只一眼便全部記住,而後他要了【恩賜】。

……

謝卻風在暴風谷裏,和死屍待了一夜,萬籟俱寂,伸手不見五指。

是提前退出、成為【卻扇】的師兄巴澹目提著燈來找的。

那一盞光亮很小,在暴風谷的狂風中飄來蕩去,卻點亮了謝卻風血跡斑斑的臉。

巴澹目提著燈,照亮他不成人形的身體,還有驟然發亮的眼睛。

謝卻風:“師兄,我悟出終式了。”

和風萬華鏡終式,是踏著同伴的命,了悟而出。

終式,讓他永遠記住自己殺害過的厲害同伴。他的終式裏,會重現暴風谷裏所有同伴的絕技,來為他增強實力。

簡直是赤.裸.裸的諷.刺。

諸神最大的玩笑。

他在這劍之意境裏,重覆殺.戮的噩夢。

巴澹目把殘破的謝卻風救回了慕塵宗。

謝卻風得到了最好的治療。他恢覆如初,甚至更上一層樓。

但他開始畏懼黑暗。一夜又一夜的噩夢,一開始,他無法點燈,那會讓他想起暴風谷的夜晚。

後來,他開始在院子裏點燈,一盞盞風燈、夜燈,將白晝續到夜晚。

如此,便不會再有黑暗。

巴澹目有一次到他院子裏談心,發現謝卻風能叫出每盞燈的名字。

是【果實】的名字。

這些燈,是祭燈。

又不知哪天,謝卻風一個名字都叫不出來了。他更怕黑暗了。

其實,獲得【恩賜】後,謝卻風就已經把鏡劍融了,重新打了一把弓。凝劍意於弓。

他無法再拿劍。

謝卻風後知後覺。

他不想殺同伴。

非常不想。

意識到什麽,

巴澹目:“阿鏡,不能瘋。”

巴澹目帶著哭腔,“不然,他們都白死了。”

謝卻風離開慕塵宗,在不同的地界游蕩。

形如行屍走肉,強大而孤寂。

他有時還是會反覆琢磨。

覲見諸神,他開口要的【恩賜】……為何會是……

“心。”

他想有心。正常的,人類的心。

脆弱的、七情六欲的、愚蠢的跳動到最後一刻的心。

他有了。

然後遭到了報應。

直到那天,謝卻風在人間游蕩,來到了名為“夜來鄉”的野村。

他發現了同類。

一個叫“荼毗”的凡人小女孩,才八歲,但因為長期吃不飽飯,長得特別瘦小。

穿著破麻布,從頭上套到膝蓋,連買褲子都省了。

露出來的四肢,細得像竹竿。骨頭尖凸青筋明顯。

她第一次逃跑的時候,謝卻風就註意到她了。

謝卻風暗中觀察了她很久。

荼毗家中有爹娘、弟弟和奶奶。

奶奶信.佛,取了個荼毗的名字。焚燒屍體,自然是遺憾有孫子抱,怎麽這孫女沒有被送到棄嬰塔裏早點燒沒。

等奶奶抱上孫子了,荼毗年紀大了,再要弄死她,不好遮掩行跡了。

荼毗過得不好。

她被爹娘強迫著,把一生供給弟弟。

謝卻風有時看見她吃不飽,就去吃人家喜席不要的剩湯;有時看見她在後廚揮灑汗水,做全家的飯,而後在弟弟最愛的饅頭裏偷偷加辣椒;有時看見她餓得前胸貼後背還大發善心,把省下來的蒸餅給了一個饑荒裏從外鄉流竄過來的紅棉襖小姑娘;有時看見她東窗事發被爹娘揪著打,她滿院子跑但嘴上沒輸過,罵得爹娘暴跳如雷。

等被逮住了,她又死咬牙扛著罰跪。

雨夜,謝卻風看見……

飽受欺淩的小姑娘,抱著塊破木頭刻,那可是村裏出名的詛咒土方法。

“等我回了現代,把你們都寫成奇葩親戚出書。”

小姑娘手感巧,找了四塊木頭,沒一會兒,爹娘弟弟和奶奶的臉都刻在木頭上。

她把木雕全部埋進土裏。

“天靈靈地靈靈,他們趕緊黴運纏身吧。”

荼毗那樣許願的時候,是真希望穿越後這一大家子早點完蛋,而後她自己離開夜來鄉,找個地方謀出路。

畢竟她偷聽到了,爹娘打算等她大一點,把她賣給人牙子,她最好的去處就是青樓。

奶奶:“浪費家中糧米,早把這冤家送走好。她升到好,多換幾塊銀子。”

當夜起了暴雨。

謝卻風看著那徒手刨出來的坑,再徒手蓋上去的土。

他盯了有一會兒。

而後耳尖動了動,他隱匿身形。

遠處,有瘦小影子跑來,頂著大雨,雨水往眼睛裏澆。

荼毗跑回來,

自己又把木頭從雨水泥土裏刨出來,把木雕上的人臉,全片平了。

“我亂說的。可別靈驗了。”

古怪。

謝卻風不理解。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這個小姑娘自己是明白的。

這家人不死,她就會被害死。

明明已經想好了要做絕,為何又猶豫不決。

一個軟弱無聊的蠢人。

謝卻風原本是這麽想的,再在此鄉盤桓三兩日,他就該去往下一個地方了。

可他又第二次碰上……荼毗在詛咒人。

這回是紮稻草人,貼上被詛咒者的生辰八字。

事發匆忙,荼毗的稻草有點不太夠,只好先把便宜穿越爹的生辰八字給貼上了。

“哈!太!急急如律令!”

站在秦家後院山上隱匿身形的謝卻風:……

果不其然,晚上,荼毗又回來了。

“那個,早上說的不算。還是先讓秦家人好好活著吧。

人在做,天在看,老天會給報應的。

等我長大了,他們再欺負我,大不了我就下老鼠藥,把他們全送走。”

荼毗把藏好的稻草人拿出來,把符紙一掀,用點火石點火燒了。又把稻草給留下來,荼毗低聲:“燒竈火還能用……”

以前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能省則省。

這窮鄉僻壤的,不知哪天窮瘋了,闔家就把她提早賣了。現在每三個月,人牙子來一次村上,領人來也領人走。荼毗每次都躲得後院山上,躲得遠遠的。

正掛在樹杈子上睡大覺的謝卻風,被迫目睹了全程。

謝卻風:……

他突然發現,

她好像一縷風。

他算不到。

也猜不透。

善良?邪惡?軟弱?狠毒?

他不知道,在另一個時代,這叫做日子太苦,只能玩玩抽象。

等荼毗第三次實施詛咒時,已經不帶道具了。她已學會了空手套白狼。

她不知從哪本破書上習來的結印,纖長的手指倒是靈活,小指繞無名指,一邊結印一邊碎碎念。

梅雨連綿了一整月,有綿密雨絲紛紛落下。沾在臉上,總讓人覺得又悶又濕熱。

荼毗嘆了口氣,跪在雨地裏,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幹點什麽。

這穿越後的日子,怎麽想,怎麽都沒比上輩子好到哪裏去;怎麽想,可能最後還得一碗老鼠藥,送大家一起上天。

荼毗有些懊惱,又試了一次結印,這回結印更熟練。

“仙人詛咒,靈!”

“那沒用的。”

憑空傳來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

空靈的、懶散的,又有點鄙夷。

但是很好聽。

很像上輩子去寺廟,聽人講經,就是這樣纖塵不染又出離冷漠的音色。世間無人動他心。

荼毗詫異地向聲源望去。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揉了揉眼睛。

完了,真被虐出精神病了。

出現幻覺了。

時雨蒙蒙,熱風渾渾。

雨中有神仙,隨風列雨。

銀發長及踝,斜背長弓,美到不似真人的五官,長睫賽雪,連瞳色都淡,色如凈琉璃。

荼毗眸中閃過驚艷,

她看見神仙朝自己伸出手,五指修長,指關節生著薄繭。

“要做我徒弟麽。”他問。

雨絲滴進眼,荼毗眨了眨眼,這才發現,原來這白毛不是她的幻想。

當荼毗伸出手,與他的手交疊時,她更確認了,這是真人。

不是山精野怪,不是精神幻想。

他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只是他的手,很涼。哪怕滴雨不沾,荼毗碰到他的手,在梅雨季裏,都感到一股透心涼。

手與手相觸時。荼毗道了“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

荼毗覺得,小神仙的手,抽.搐了一下,青筋在近乎透明的皮膚下迸出,仿佛要死死捏緊荼毗小小的右手。

好在最終,小神仙放松了手,只是很輕地牽住荼毗,帶著她站了起來。

荼毗從泥水地裏起來,麻布衣臟兮兮的,“抱歉我……”

她想抽手。

有人早她一步。

就像蛇類纏繞攀爬心儀的樹,依附命定的藤。

謝卻風的五指勾纏住荼毗的,自然而然地十指緊扣。

荼毗怔然,楞楞地看著他,只能被他牽著走。

誠如荼毗所感。

謝卻風朝她伸手,得到回應時,他很想捏死她。

好可愛。他怕自己會被她可愛死。

觸摸到她,溫暖的手指,他很想捏死她,大力的。

從她的五指指骨開始,侵襲內裏,從體表到肌肉,深入靈脈;他可以輕易用靈力將她脆弱的身體震碎,捏碎遲到,吞吃入腹。

在那一刻,謝卻風被那樣的沖動所攫住。

但他抑制住了。

那樣太無聊了。

他牽起了一縷風。

用力捏碎的話,風就不存在了,也不會回來了。

還是現在這樣鮮活的,在耳邊時而怯怯,時而嘰嘰喳喳吵鬧的,更可愛。

小荼毗問了他很多問題,譬如他叫什麽,他來自哪兒,他怎麽會在這,又怎麽會選她做徒弟。

小荼毗甚至還問了“有沒有系統”之類的關鍵詞,但是直接被這個世界位面給屏蔽了,聽到謝卻風耳朵裏就是孩子激動壞了,問幾個問題就會“阿巴阿爸”口齒不清一點。

謝卻風嘆氣。

蠢就蠢一點吧。

畢竟是他自己選的第一個徒弟,以後沒意外,也會是唯一一個真傳徒弟。

他既開了收徒的先例,等回了慕塵宗,巴澹目一定會以此為突破口,設計他多收一些記名弟子。

還望荼毗不會介意。

從山上回秦家的一路,謝卻風一一回答了荼毗的問題。

思路清晰、有條不紊。

問到最後,小荼毗想質疑都質疑不出什麽了。

她再怎麽聰明,穿越前也只是大學畢業工作不久的年紀,和修真世界早熟的人比,是很難談什麽防備的。

實力差距太大了。

本質上,她沒有選擇權。

尤其是謝卻風還露了一手,邀請她一同坐在他那把長弓上,飛向了夜來鄉。

就是並肩而坐時,謝卻風也未曾放開她的手。

荼毗暗暗想,這個便宜師父占有欲還挺強。

為什麽呢。

謝卻風後來也會想,自己是怎麽喜歡上荼毗的,什麽時候喜歡上荼毗的。

他說不清。

只有那個時刻,他識海清明。

雨夜裏跑回來的小荼毗,絕望哭泣,又把詛咒的木偶挖出來片平,她想殺死自己的家人,最後放棄了。

她並不想完全墮入黑暗。

同類。

他終於找到了。

謝卻風福至心靈。他想起了三千年前,他拔劍出鞘,卻未曾對曾經的家人下手。

荼毗,和他是同類。

他們做了一樣的選擇。

他一貫喜歡自己。

所以他會喜歡和自己相似的荼毗。

他喜歡那縷風。

一旦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神魂相交,

毋需多言。

他不會再放手了。

*

荼毗乘著長弓,沐雨隨謝卻風一起回了秦家。

秦家一家子才吃完荼毗做的宵食,都等著她燒水洗腳,一時找不見人。

謝卻風隔著窗都聽見他們罵罵咧咧,詛咒荼毗是個躲懶的討債鬼。

荼毗因太瘦,喉結微微一動,有些害怕地往後退。

謝卻風拉住她,“別怕。”

莫名其妙,他那帶著金屬質感的嗓音,安慰到了荼毗。

荼毗的信任亦未被辜負。

謝卻風說明了來意,要收她為徒,以十塊極品靈石的價格,買下了她。

秦家人開始還不信,後來看那靈石七彩放光,一見就不是凡品。秦爹還咬了一下。

在凡人的世界裏,他們只知道極品靈石價值連城,一塊就能買下十五連城。

許多皇族、王族為了求一塊極品靈石,不惜傾家蕩產,因為極品靈石能蘊養人的精元,變相地讓人衰老變緩,身體康健。

當凡人什麽都應有盡有了,不缺錢、不缺奴隸、不缺娛樂,最追求的就是長生不老

因此,極品靈石有價無市。

這人是哪裏的仙人?隨隨便便就拿出十塊來?

天大的餡餅砸下來,砸得秦爹暈暈乎乎,“我們怎麽知道是不是假的?”

荼毗都聽得替他們害臊。貪心不足蛇吞象。秦家算準了謝卻風願意出高價,來征得家人同意,收荼毗為徒。

竟然還想再多要幾塊。

謝卻風翻了翻乾坤袋,確實沒了。

他挽弓。

秦爹:“怎麽著,強搶民女?修仙也不能不講道理。”

秦爹有些害怕,耐不住人窮怕了,心就養刁了,只想一本買賣賺到頭、躺到死,他又見謝卻風有弓無箭。說不準只是嚇唬嚇唬人。

不都說修真界有規矩,玄門的事,不傷凡人。遇到特殊情況,還要反過來保護凡人。

不然有違天道。

謝卻風拉滿長弓,弓弦響時。

他淡淡道:“一式,和風。”

劍意化形射出。

秦家嚇得動彈不得。如同看了場流星墜落,萬千劍意點亮黑夜,而後穿行於秦家這小小的院子。

不過須臾功夫。

荼毗在山上撿的柴,堆在院子裏,全數被劈得整整齊齊,每根柴火都薄厚如一。

荼毗嘆為觀止。

秦家人驚得兩股戰戰。秦爹咬在嘴裏的極品靈石掉了下來。

只有弟弟秦小福還樂得拍手,“好看好看,煙花。”

謝卻風說:“幫你們劈個柴。”

“脖子癢了,我也能幫。”

小荼毗一下捂住自己的脖子,還有一只手被謝卻風抓著,拿不走。

好了,她知道了。

她便宜師父,占有欲強,懟人也強。

秦家人再不敢貪心,有錢沒命花,他們不幹這傻事。

交易定下,秦家都難掩喜色,又對荼毗說了許多好話,“你剛生下,就有算卦先生來,說你是貴不可言的好命,我還不信。真是走了狗.屎運。能被仙人撿走,是你的大造化,以後可好好孝敬師父。”

荼毗就這麽獲得了自由身。

她跟著謝卻風走了。

有謝卻風那把鏡弓,夜行千裏都是輕易,不過謝卻風沒帶她走那麽遠,而是去了離夜來鄉最近的水目鎮,找了家客店住下。

荼毗得以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大半夜的,衣裳鋪不開門,謝卻風就向店主買了幾件簇新沒穿過的女裝,給荼毗換上。

謝卻風帶荼毗換衣服,先當著她的面掐了凈訣,而後讓她去屏風後換。

謝卻風:“幹凈的。”

荼毗微微擡眼。

他怎麽知道自己有點小潔癖?難道仙人都能蔔算到?

屏風後。

荼毗換了衣服出來,

衣服嫌大,哐靈哐靈掛在身上,謝卻風看後,叫她換了睡裙,去床上睡覺。

荼毗半夢半醒的時候。

謝卻風還在燈下改衣服,他雖能控制靈力作刃,但還是人間借來的工具好用。剪刀針線,凡人並不比修士蠢。

一口氣改完衣服,謝卻風又去床前,托起荼毗的手來看。

洗幹凈了,小姑娘的手沒法看。

傷痕累累,老繭,還有陳年的凍瘡,指關節與指關節之間,死肉隆起。

一戳下去很軟很彈。

謝卻風有點煩躁。

算了。

等回宗了,慢慢用靈藥泡,給她養回來。

做他的徒弟,要當劍修,手上的繭,只能是練劍練出來的。

謝卻風俯身,鼻翼微動。

果然,小徒弟身上有香氣,不是他的錯覺。

現在洗幹凈了更香。

冷冷的,似冰雪,似幽蘭,似凈曇,若有似無。

謝卻風想,自己可能是染了什麽熱毒。

所以對聞這種冷香上.癮。

他忍不住喟嘆,又拿自己的手去比徒弟手的大小。

這麽小,他一捏就碎成齏粉了。

還好,挺愛幹凈。

觀察她的那些日子裏,謝卻風很有耐心,總看見她兩套麻衣來回洗,就在夜來鄉家門口那條河邊洗,冷天洗熱天洗,洗到衣服發毛發白。

冬天的時候淒慘些,天不亮,結冰的溫度,她也過去洗,一雙手凍得通紅,不是她自己的。

謝卻風就這麽看著。

他的煩躁一點點增加。

早知道那時候就出手了。現在反而麻煩。

床上,荼毗很快陷入了夢鄉。

或許是因為未來有了安穩的去處,心有了著落,她這夜破天荒地沒有淺眠,沒有一聽聲音就驚醒,而是睡了個沈沈的好覺。

只是做了個夢。

癢癢的,總有輕絮碰她的手。被什麽纏著。手上又疼又癢。

起床後,荼毗先看自己的手,手上傷口都好了。

她快活地跳下床,“師父,是你幫我治的手嗎?”

“不然?地裏的精怪嗎?”

荼毗習慣了他嘴賤,“精怪不如師父好看。”

謝卻風挑挑眉,把昨日改好的衣衫給她,仍叫她去屏風後換。

荼毗重新套上衣衫,發現十分合身。她略帶驚詫地轉出屏風,手絞弄著衣擺,“師父,你改的嗎?”

“哦,你夢游改的。”

荼毗又笑。

她有點好奇,“你看一眼就知……”

知道她的尺寸啊。

荼毗沒好意思繼續問下去。

謝卻風也破天荒地沒懟她,而是叫喚她。

“走,帶你去買衣服。”

荼毗:“一大早就買衣服?”

這些對她來說夠穿了,她對服飾就沒什麽太大的需求。

謝卻風哪裏容她多話,直接單手圈住她,抱在身側,就像抱女兒。往水目鎮的衣裳鋪走。

荼毗害羞地貼在他頸側。

低聲問:“師父,你那個袋子裏……咱們不是沒錢了嗎?”

她昨夜看得清楚,謝卻風的乾坤袋裏,所有的靈石都給了秦家。

謝卻風腳步不停,抱她很穩當。

“哦,劍穗當了。”

荼毗驚呆。

他用的不是弓嗎?

一時驚疑,又覺她和謝卻風沒熟悉到這個份上,所以只抱著他的脖子,默然不語。

謝卻風:“以前我師父送的,還算值錢。”

已故的罔非道君,要不是沒棺材,也該掀開棺材板跳起來了。

他給天才寶貝弟子做劍穗的千年雪晶,說當就當了。

徒弟大了不中留。

謝卻風倒沒什麽所謂。他在劍道上是天才,正得益於他這份天生的“去執”。

他對探索世界有執念,因此一劍破敵。

但他對身邊人事物沒什麽執念,失了興趣,他沒什麽要抓取的,哪怕是師父送的,對他來說也是死物一件。

物盡其用就成。

不過,謝卻風知道,旁人見了,把他這種處事風格,叫做涼薄。

他此時怕荼毗會多問,而後如是亂想他、討厭他,因此走去衣裳鋪的路上,他忽然道歉。

“抱歉,出門太久,身上錢沒帶夠。”

荼毗自覺更內疚,“我根本不值十塊……”

“值的。”謝卻風垂眸望她,臟兮兮的小女孩,在他眼裏散發著同類的致命吸引,那種很冷很冷的香味,仿佛只有他能聞到。

“你無價。”他說。

荼毗的心,剎那砰砰砰跳了起來。

*

試完衣衫,謝卻風詢問荼毗的意思,“要不要再玩幾天再回宗?”

他知道的,凡人總有各種各樣毫無意義的不舍。

荼毗想了想,還是討好型人格占了上風。

她受了謝卻風的恩,自己不該貪玩,耽誤師父回宗的計劃。

“不用玩。”她搖搖頭。

謝卻風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麽。

而後謝卻風抱起她,嗅了嗅,貼著她耳邊輕聲問:“還想再回趟秦家?”

荼毗眼神一顫。

他看出來了。

“師父,你會讀心術?”

謝卻風嗤笑一聲。

“不會。”

她的心思比一般人還要好看穿。

謝卻風禦鏡弓,領著荼毗又回到夜來鄉。

荼毗坐在鏡弓上,已經沒那麽恐高,喜歡看雲下青山綠水、炊煙裊裊、良田成群。湖泊如星。

她不自覺渾身輕快,露出清淺笑意。

好玩。

謝卻風瞥了她一眼,放慢了鏡弓的行進速度。

他們回到夜來鄉秦家時,已經快傍晚,殘陽如血,天邊生出了大團大團少見的火燒雲。

荼毗坐在鏡弓上,看見秦家殺豬宰羊、大宴賓客。

極品靈石還沒來得及找到買主,被秦爹藏在家裏的箱篋裏。加了三把鎖。

她看了好一會。

原來家裏不是沒錢。

只是錢不能讓她盯上了。

不過還好,都是穿越後的便宜家人,荼毗尋思,自己調節一陣子就好了。

“喪門星給仙人撿走了。算她走大運。”

“唉唉哪裏話,慚愧慚愧。”

奶奶這輩子沒這麽高興過,倒是便宜娘還落了幾滴便宜淚。弟弟最誇張,坐在門口嚎啕大哭。

不顧村裏人看熱鬧。

秦小福的大嗓門穿透性極強。

“我不要姐姐走。”

“你們賣姐姐,是壞人!”

而後弟弟被便宜娘抱到了屋內。

便宜娘哄了一會,就隨他去了。先去忙端菜的事。

秦小福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哭哭啼啼。

荼毗握了握謝卻風的手。

謝卻風不耐煩地降落,隱匿二人聲息不被旁人察覺,攜荼毗一道走進屋子裏。

秦小福一看見荼毗,就大叫一聲“姐姐”,抱到荼毗腿上來了。黏糊糊一個胖團子。不重不輕的。

荼毗心裏五味雜陳,故意哄他,“秦小福,等你大了,我回來接你。”

秦小福癟著嘴,一副想哭不敢哭的模樣。

他頭頂梳的鵓角順滑光亮,彩繒繞額,垂在額心的一塊玉,粗制劣造,但看上去格外可愛。

荼毗想了有一會,總該告別的,她彎腰摸了摸弟弟的頭發,“還吃不吃辣了?”

小福立刻如臨大敵,要哭不哭,“吃。”

荼毗笑出聲,“人菜癮大。”

便宜弟弟辣得斯哈斯哈,恨不得從上個朝代開始喝水,看見她吃辣,也要來偷一口的。

片刻後,荼毗說。

“師父,走了。”

謝卻風又攜她出去,等鏡弓飛到村口,荼毗終於忍不住,抽抽搭搭哭起來。

“你哭很醜。”

荼毗邊抽噎,邊道歉, “對不起,師父,我忍不住。”

謝卻風胸口堵了一團什麽,到底沒法子,停在村口,把荼毗放在一樹樁邊,在她腳下畫了個陣法。

他抹去她臉上的淚。

指尖的潮意,讓他心中有什麽燃燒得愈來愈熾熱。

“在這等我。”

荼毗乖巧道:“好。”

隨著夜色來臨,火燒雲的雲色由紅轉粉,嵌在青灰色的天空裏。

既像飛升日,又像末日。

可能是哭累了。

荼毗在村口的樹根睡了一覺。

醒時,天黑了。

夜來香開了,

荼毗看見小神仙從村裏走來。

謝卻風:“沒睡醒?抱你還是背你?”

荼毗的眼神閃了閃,看到什麽又不敢信。

她說:“背吧。”

謝卻風的長臂托舉起她也輕易。很容易就背起來,緩緩走向夜來鄉外。

謝卻風感到後背的溫度。有些討厭自己嗅覺的靈敏。那股冷香,越來越馥郁。令他頭腦發昏。偏偏背時,無法嗅聞盡興。

體內那種熱毒,熾熱交加。

幸好,另一種濃郁的香氣,鉆入鼻間,試圖蓋過這股冷香的威力。

那是路邊的晚香玉。

穗狀的紫色花。

那香味迷幻又覆雜,梔子花和奶味,細聞又靡靡到近乎發臭。

空氣中有血腥味與之勾勾纏纏。

荼毗趴在謝卻風背上,只敢用手搭在他肩膀,卻不敢再全盤信任地抱住他的脖子。

她低著頭。

看見謝卻風的指尖尚在滴血。

銀發、衣擺都有不小心沾到的血跡。

而夜來鄉今夜格外闃寂,連狗叫聲都沒有。

荼毗微微戰栗,都死光了。連狗都不放過。

這就是……修真者嗎。

今夜,謝卻風走得特別慢。

過了很久。

他感到輕輕搭在他雙肩的那雙小手,慢慢游移,圈住了他的脖子。

而後,荼毗整個人貼上他的背,

連說話聲都在他耳畔。

冷香沖進了他的鼻子,而後灌滿胸腔。

荼毗問:“極品靈石呢?”

謝卻風突然很想笑。

“丟了,燒了,陪葬了。”他說,“他們投胎,會謝謝我的。”

會讓她傷心的東西,還是徹底消失吧。

他不想再看見她哭。

荼毗覺得溫暖。她不想被當做物品。

謝卻風,他懂她。

……

末路同行,夜來香盛開在鄉道。

荼毗又變成了多疑的問題姑娘。

“師父,咱們宗門不是合歡宗吧。”

“你不是那種盤算很多年,專門收徒弟當炮灰或者當祭品,或者當闖秘境的探路石吧?”

荼毗把她上輩子看過的修真小說所有的坑,都窮舉出來。

謝卻風一一回懟,懟得她啞口無言。

荼毗懷疑累了,懶懶趴在他身上。聽見自己師父倒抽一口冷氣。

荼毗:“要是也沒事,先讓我吃頓飽飯,要滿漢全席。”

謝卻風:“哭得挺醜,想得挺美。等回宗,你先給我三萬靈石,再炒兩個菜。”

荼毗的防備,看似迎刃而解。

而謝卻風心裏清楚,荼毗的內心深處,已經建築起更高更厚的一堵墻。

不過,沒事。修仙路漫漫。

他們就這樣互相舔舐、互相慰藉,在漫漫冬夜裏相伴。

於他們這樣的人,

春天不會來。

沒有得到過溫暖的人,要如何予人溫暖?

沒有得到過愛的空心人,要如何愛人?

只是沐猴而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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