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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獲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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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獲誰心

荼毗踩在楓葉路上,腳步沈重。

她每一步都在思考。

目前這種其樂融融的情境,只是暫時的。焉知此時勾肩搭背共烤肉的“兄弟”,下一關會不會背後捅刀子?

香引軼效用實在太逆天。

利益足夠巨大時,談感情就是過家家了。

更別說裏面還有幾個百星群英會的老熟人。這幾人實力超群,一人撂倒其他幾個隊,都不算誇張。

祝氏兄妹、第一名賽欺霜,還有合歡宗那奇怪的盲眼美人……

給荼毗的感覺很不妙。

即便她找不到一絲證據,直覺依然不斷對她敲響警鐘。

還有心狠手辣的趙芝,虎視眈眈。

荼毗不知曉,這些人如何得到秘境之匙。

但她深感慶幸,宗主為她提前謀劃,她這把鑰匙來得容易,不必鬥個頭破血流。

雖然這種被算計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愁思時,荼毗已來到角落,就在裴回月身邊坐下來。

裴回月跪在河邊,破損的月白法衣染了血,問仙劍放在他膝頭。

他聽見聲響,側頭,見是荼毗來了,又回過頭去,看著劍前之水,川流不息。

荼毗遞給他一串烤肉,“那邊熱鬧,怎地不去?”

裴回月從善如流地接過香噴噴的烤太歲。

可他再無動作。

那烤肉的油順著簽子往下滴,滴得他衣擺油漬一點又一點,他卻渾然不覺似的,靜靜凝望流水,呼吸時而淺,時而急促異常。

半晌,荼毗才聽見他入夢般朦朧的回答。

“太吵。”

那兩個字裏不帶厭惡,漠然居多。

荼毗心中稍緊,“莫不是吃醋了?”

裴回月轉過頭來。

“使不得嗎?”

他很溫柔,溫柔到話裏帶著鋒銳的刺,荼毗都以為是自己多了心。

荼毗囁嚅著,“也不是使……”

裴回月卻緊接著說:“我開玩笑的。”

他覆又轉過臉去,似乎不願意看荼毗。

他總是如此,哪怕自己壓抑到極點,並不會讓荼毗為難。

荼毗朝他坐近一些,手剛搭上他手腕,就感覺到他渾身緊繃。

裴回月溫和開口。

“謝師姐,這麽多人,不該遠著我才是嗎?”

按他們的約定,明面上,他們倆關系不親近,比鬥起來還可能水火不容。

荼毗猛然松手。

“抱歉,我一時情急忘了……”

“哦。”

不知為何,荼毗覺得自己道歉完,師弟好像更不開心了。

他渾身被某種不知源頭的哀傷籠罩了。連一向冷肅的荼毗,都生出共情的難過。

那種哀傷,太過沈重。壓得人直不起身體。

荼毗軟了話鋒,“阿月,你若實在不願,以後面上咱們也不當再裝交惡了。”

裴回月低著頭,好一陣子,他不語。

手中捏著的簽子,肉油滴了一滴又一滴,愈滴愈慢,直到太歲肉再也無油可滴。

裴回月膝前的衣擺,被油漬濡濕。

連成一片。

好像哭下來的眼淚。

荼毗看著難受,探身用衣袖去拂,猛見問仙劍上一滴透明水。

荼毗虎軀一震。

“阿月……”

“下雨了。”裴回月輕輕說,他轉過頭來,霧眼朦朧。眼下淚痣淒淒,眼神卻像高山湖,平靜而神秘。

他說:“已經美得像夢了。”

荼毗一楞,瞧清楚師弟並沒有哭,確認問仙劍上是滴落的雨水,才松口氣問:“什麽像夢?”

“這樣,看見師姐笑,看見師姐揮劍……”

好像做夢。

活著就好。只要能這樣看到你,就好了。

裴回月說著,推開荼毗替她擦劍的手。

“師姐的衣袖多幹凈,不必為我拂劍上汙漬。”

他不配的。

荼毗:“是不是我要你裝生疏……算苛待了你……”

“沒有。”

裴回月轉過頭來看著她,生怕眼錯不見地瞧著。

沒有一絲逾矩動作,卻好像把她從裏到外都看了個透。刮骨刀,搜魂香,寸寸瀝過。

他眼神寫情,荼毗更覺哀傷了。

心裏一寸寸針紮一樣地疼。

她假裝臉上傷口疼,齜牙咧嘴。

裴回月果然心疼,湊近了細看,幫她察看那些被趙芝切出來的傷口,細小淩亂,密密麻麻,就算林驚語上過藥,也難免留疤。

他不厭其煩地一道道檢查過去。

猛看見荼毗傷痕累累的模樣。

眼前閃回出同樣血痕遍布的身影。那是他自己本該所在的時空。

血人與血人重疊。

裴回月心裏一空,動作頓住。

有一瞬,他呼吸不上來。

“阿月,你不舒服嗎?”

裴回月死死看著師姐。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避,不能懼。

要面對。

哪怕見過她死在自己懷裏的樣子,他也要騙自己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救她。

“我沒事。”

瑩白的手指,克制地撫摸過荼毗的傷口。

“要是能替師姐受傷就好了。”

要是那時那地,死的是我,就好了。

荼毗道:“什麽話。”

“下雨了,我替謝師姐打傘吧。”

裴回月沒再多話,而是從儲物空間找出一柄寬大的傘,站起身來,將傘撐在荼毗頭頂。

到底,他什麽都沒吃。

荼毗捧著燒烤盤一路走。

雨水從偶落的雨滴,漸漸化成雨絲。

雨絲斜拂。

修士們大都不躲。撐起結界繼續吃肉,只是興致略低,談笑少聞。

太歲殘肉,湧動在虛空之上,被破壞大片的楓樹,楓葉上雨珠晶瑩。灑過血液的泥土,變得潮濕柔軟。

仿若戰火後的荒土世界。

荼毗舉目望去,萬籟俱寂,唯有身旁比肩之人。

雨絲落在傘上,密密絮語。

裴回月。

師弟。

他總是理智的、溫和的,能猜到她心中所想,懂她的心口不一。

那句“謝師姐”,生分依舊,他貫徹執行她的計劃。一如她所出之劍,如臂使指。

可荼毗的直覺裏,他脆弱得似蝴蝶。

只是假裝參天樹,支撐別人的一片天。

是她錯了嗎?

不知不覺,荼毗在裴回月傘下,已同行回到修士中間。

裴回月喚來顧我見,“我見道友,謝師姐的傷口似有不適,可否勞煩你撫琴一治?”

顧我見被畫靈說得雲裏霧裏,一聽荼毗傷口不適,立時醒了神,滿口應道:“好啊。”

裴回月把傘遞給荼毗,又把顧我見拉遠,低聲道:“能否不留疤?”

他怕師姐聽見了,會覺得自尊受害。

師姐不在乎,裴回月不在乎,但裴回月深知,世人在乎。

甚至會因長相好壞,拜高踩低。

顧我見還是滿口答應:“小事。以我的本事,不可能讓她留疤。”

顧我見說得過分篤定,只給人不靠譜之感。

但當他撥動第一根琴弦,裴回月就知道是自己著相了。

曼聲空清,但見高閣飛花,知己為知己一飲而盡。

在琴一道上,顧我見一騎絕塵。

荼毗坐在離他稍遠處,耐著性子聽琴。確實內傷大有好轉,經脈雜質都被厘清,外傷也開始結痂,她忍住癢,到最後才去撕掉下來的痂,一片片的,被她撕得更碎更細。

他們旁邊,坐滿了打坐的修士。

頂級琴修的奶,不蹭白不蹭。

這種級別的治愈,就算是很厲害的琴修,也是難得使出。對真氣精力的損耗都太大了。顧我見此時用了,後面好長一陣子都緩不過來的。

有懂點內情的,看他和荼毗的眼光就更有興味了。

還真是情真意切啊。

只有合歡宗一隊,暗自不歡,有人對宮葉暗叫苦。

“他這樣耗損自己,救別的人,不是胳膊肘往外拐?”

“後面的關卡,他不成了累贅?”

宮葉淡淡,“別的琴修會,球球……不會的。”

合歡宗子弟,再有反感,看宮葉如此說,也不再多嘴。

裴回月坐在隊員身邊,靠著楓樹,靜心靜思,覆習劍訣。

忽然腦內有傳音。

是很可愛的女孩子聲音。只是語氣裏有種麻木的厭倦。

如果祝東風聽見,能第一時間認出,這聲音來自他的假妹妹,祝言。

“他很強。不正常。”祝言傳音道,“琴修再強,以音愈人身,愈人心神,都不可能如此輕松、毫無代價。何況他的琴音,療效又快又好。”

裴回月睜開眼,顧我見撫琴良久,面色不變,輕松過了頭。

“你說鍋,這一次,他是個意外。”裴回月傳音回去。

他沒有發表自己的觀點。只是在陳述祝言曾告訴他的話。

“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套我的話?”祝言堪破裴回月的心機,他二人於人群中遙遙對望,眼神交錯,互相嫌棄地撇開了。

目標一致,相性……沒有。

“我沒猜錯,他一定是這一次的突破點。”終是祝言喃喃,“已經很多很多次了,我也記不清了。以前,他沒有靠近過姐姐,很奇怪啊。那幅畫卷,這一次,也很奇怪。”

裴回月覆又閉上眼。

“這樣不是更好。你的謀算,只會更順利。”

祝言擔憂道:“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怕祂們會發現我。”

裴回月思索許久,才回了一句傳音。

“至少,你要待到香引軼出現。”

這一場,對手太多,他一人護不住荼毗。

在他的時空裏,他已經見識過。

就算荼毗要贏,也是血戰。

祝言冷冷道:“我警告你,不要幹擾本該發生的,你不是我。承受不起代價的。”

裴回月不再回傳音。

祝言:“或者……你想這裏崩潰,再看她死一次……”

楓樹下,少年劍修,陡然睜眼。

眼神一瞬可怖。

“我知道了。”

他順從了祝言的安排。

琴音止。

眾修士都神清氣爽,起來活動身體,感覺能再大幹幾場。

比進秘境之前的狀態都要好。

他們紛紛朝顧我見道謝。

顧我見一批批招呼過來,有條不紊的。熱情洋溢,笑容滿面,他的視線偶或追逐著荼毗,卻見她早就朝遠離人群處去,拔劍就開練了。

顧我見抽身走過去,小心避開荼毗揮來的劍。

荼毗本來不想搭理他,誰都不能妨礙她練劍。

但看見他,不知為何,荼毗停住劍。

“你是小孩子嗎?”

上躥下跳正躲劍的顧我見:“我這不是怕打擾你練劍嗎?”

“已經打擾了。”

“那我是不是該賠罪?捏肩還是捶腿?當牛做馬行不?”

荼毗真是被他鬧得沒脾氣,“你到底要做什麽?”

顧我見遞來一瓶藥,“用這個敷臉,一日三次,不會留疤。”

荼毗眸中升起不耐。

顧我見連忙道:“我知道你超強,不需要。但是別人不像你,看得灑脫。那以後你路過,他們指指點點;你打架,他們拿相貌說事兒,豈不是麻煩?

你不是最怕麻煩的嗎?”

前面的話,荼毗毫無動容。實力說話,唯劍而已。

最後一句,正中心坎。

荼毗不願承認自己被說服了,反問他:“你把我當小孩子哄?”

顧我見低聲嘀咕:“你明明就被哄到了。”

果見荼毗死人臉表情微動,正在發作邊緣。

顧我見控訴,“我給你提一百回意見,你聽我一回,我都能樂壞!當然……不聽也沒關系。”

荼毗:……有火不能發。

話都說到這份上,荼毗手指動了動,還在猶豫要不要接。

她不喜歡這種逐漸失控的感覺。

像黑夜中踽踽獨行,一腳滑進光亮處,越陷越深。

焉知光亮之下,不是深流?照樣能溺死人。

顧我見比荼毗還忍不得,直接把藥強塞進她手心。

“你不用?”顧我見情緒翻湧,冷眼看向河邊,“我馬上跳下去。”

荼毗接過來。

心下想,倒也不必如此極端,給她添麻煩。

“跳吧。”荼毗道。

顧我見楞了足足一刻鐘,而後哀嚎,扯著她要個說法。上下五千年受過冤屈的人,都被他演了一遍。

荼毗從未見過戲癮如此重的人。

她呆若木雞。選擇左耳進、右耳出,紋絲不動。

一株楓樹後,假寐的青青,腰腿都麻了。

抹額實時轉播這一場鬧劇,好笑又好玩。

【兩個小孩子】

【好甜】

【啊啊啊我倒】

【早上好,除了你們倆】

【別哄了,你們倆來哄我】

青青打了個哈欠,假寐久了是真困了。

不知道她的直播間人氣如何,希望能給渡主多賺錢。

藕花渡。畫舫。

菜板前菜刀呱呱呱砸個沒完,半節黃瓜被切成了千瓣蓮,造型精致。

把菜刀的白菡清,臉都要差點笑爛了。

極品七彩靈石,錢沒白花。

還得是她們藕花渡,要麽不開張。

開張吃三十年。

白菡清已經在盤算後續賣刻錄畫、著人編纂同人話本子、搶先申請專寫權的事宜了。

秘境內。

荼毗練完劍,給傷口擦完藥,惡狠狠回到隊伍裏。

裴回月在冥思靜心,林驚語練習醫術咒訣,豎起耳朵似在聽動靜;阿雲沈默到存在感極低,正擦拭她的鼎,就著河邊的水和石,磨她的銼刀。

闕玉京靠著人寬的帝白劍,覺得渾身不舒服。他雷厲風行,但死腦筋,想不出來哪裏不對。沒情絲真的很難理解。

荼毗推他一把,“想什麽呢?”

闕玉京:“你和顧我見。”

荼毗心虛。

闕玉京還在思索,“你不是會這樣退讓的人,為什麽?你喜歡他?”

荼毗差點翻白眼。

“我喜歡狗。”

闕玉京秒懂,“懂了,他是狗。”下一刻疑惑,“他不是精怪啊。”

荼毗扶額,她討厭活人,厭煩與人溝通,不是沒原因的。

隨他去想吧。

闕玉京可不會內耗,他無意識讓別人內耗還差不多。

荼毗並沒有放在心上。

這時,太歲肉山那邊,傳來歡快之聲。

穢衣舟那兩只化了形的魔鳥,燉了太歲湯喝,嘰嘰喳喳,互相推銷。

哼哼:“湯好,喝湯路上方便。”

哈哈:“嗝——哥,我實在吃不下了。”

哼哼打包好,還去巴結賽欺霜,“少主,來一口不?”

賽欺霜滿臉嫌棄。

忽覺一道神識在觀察這邊,賽欺霜探出自己的神識反擊。

先前那道神識,毫無退卻之意。

傲慢。

賽欺霜循跡探去,神識的源頭,安坐著鏡尊的高徒——謝道藏。

荼毗回看他,用的肉眼。

呵呵。群英百星會,他的多嘴之仇,她還沒報呢。等她找機會,打得他滿地找牙。

微妙的敵意是會傳遞的。彼此敏感。

幾乎是同時,雙方收回神識。

賽欺霜沖荼毗挑了挑眉。

眉尾的眉釘,顏色妖冶,晃得荼毗揉了揉眼睛。

賽欺霜心下大為不爽,什麽意思?他挑釁,她犯困?

謝道藏,你等著。

賽欺霜身旁,哼哈兩只魔鳥,還在啄飲湯汁。

吸吸溜溜,香得他們倆露出鳥喙的原形。

鳥頭上標志性的呆毛都豎了起來。

一左一右,十分對稱。

青青在那圍觀,飛訊受不了。

【看起來好香】

【打包給我帶出來點】

【人不能……至少……我要三碗!】

青青眼看著賽欺霜聚好穢衣舟隊員,賽欺霜發話,“出發。”

兩只鳥還含著湯,口齒不清道:“不再休整休整嗎?”

賽欺霜一腳過去,兩只鳥先栽進了虛空。

而後,頭鐵的穢衣舟,隊員跟下餃子一樣都下去了。

其餘隊伍微微騷.動,但大都耐住了性子,暫時沒有輕舉妄動。

看看慕塵宗,過了第一關,自以為拔了個頭籌,誰知道有個趙芝在螳螂捕蟬?

雖然謝道藏慘勝,但那趙芝以焦骨形態,頗具血性地先入了第三關,會不會再次設下陷阱?

慕塵宗都這麽慘,在趙芝手裏重傷,誰都不想再當一次探路石。

除了魔道。

青青看畢,問荼毗:“他惹你了?”

荼毗睜著死魚眼,“你猜。”

青青急了,“猜不到,別賣關子了。”

“他愛多嘴,愛惹事,用來探路,正當其職。”

青青一轉念就明白了,不過她還是低聲警示荼毗,“你是真不著急?不怕寶物先落入趙芝之手嗎?”

荼毗:“急什麽。再等等。”

她四下觀了一圈。

這裏不走的修士,心裏都明白,可以黃雀在後,一鍋端。

坐山觀虎鬥,再坐收漁翁之利,誰不會?

荼毗不希望走到這一步,無謂的鬥爭,耍城府,終是落了下乘。

於修行無裨益,還會讓人走捷徑成癮,誤了真正的修煉。

端看趙芝可見一斑。

不過……荼毗也反思了自己,過了水洞後,又遇見熟人青青,放松了警惕。

但在場這幾隊麽……還剩攏共五波人。

反正她最強,都得打趴下。

要鬥,她也會奉陪到底。

轉瞬間,荼毗心念百轉,打定了主意,就暗中觀察其他隊伍。

道邈悠谷隊,祝氏兄妹不走尋常路,不管他們。到時憑實力說話。

藕花渡青青,自己人。

慕塵宗隊,自己人。

合歡宗和藥王谷,倒是真讓荼毗瞧出情況的不對勁來。

他們兩隊,居然已經有結盟之勢。

藥王谷三人恨海情天,只進行到一半,就中道崩殂了。

那青囊身上披著王良的外衣,身體不自覺親近王良,這是偽飾不出來的。

她那師兄西門子苓、師妹慕悠悠,兩個人臉色都很不好看。

看樣子,藥王谷同合歡宗結盟,藥王谷不怎麽情願。

兩邊不像同盟,倒像合歡宗人多勢眾,壓了藥王谷三人一頭。

荼毗不解如何走到這一步,暗自詢問隊友。

人多眼雜,東拼西湊,倒也湊出個前後原委來。

“善心藥女”青囊,濕著頭發衣衫來。

她的師兄師妹倒是收拾得齊整。明眼人一見便知他們三人有些齟齬。看著像是青囊落了單,成了局外人。

合歡宗王良見了,解下自己的外衫,給青囊披上。

青囊不習慣旁人靠近,下意識躲開,可王良只是給了外衫,自己又走回合歡宗一行裏。

他只是出於禮貌風度,沒多說什麽。

青囊倒覺得自己小人之心了。於是便系好了外衫的衣帶,第二關聚集了不少人,大庭廣眾之下,她濕著衣服,確實不大雅觀。

青囊又多看了王良一眼,目露感激。

旁邊西門子苓看得分明,諷刺道:“你就這麽輕.賤?外人隨便對你好點,就巴巴地喜歡上了?”

青囊面色漲紅,“大師……請你自重。”

她又進一步拉開了距離。

小師妹慕悠悠看著,並不言語。她的目光在青囊身上打轉,變得陰郁。

據說,就是以送衫起頭,王良很快走近了青囊。又不知王良是如何說服了合歡宗的領隊宮葉,宮葉主動吸納了青囊入隊。而青囊的師兄師妹都跟著入了夥。

這對師兄妹也是有意思。

單打獨鬥吧,他們虧待青囊;青囊真走了,這兩人一個都不肯放她走,嚷嚷藥王谷不分家,講究團結,非得跟著青囊一起。

像愛吸血的蒼蠅似的。

這個藥女,荼毗也聽說過,在修真界也挺有名。

素以善心施救聞名的。

傳說裏,青囊是高潔不喜人親近的,是朵空谷幽蘭。

沒想到本人是這麽一個單純的性子,被王良這樣的貨色所吸引俘獲。

荼毗冷眼看著合歡宗那邊,王良鞍前馬後,體貼照顧青囊,青囊明顯神色有所松動,不再如一開始的冷冰冰。她已經漸漸接受了王良的“好意”。

似乎是順理成章的。

青囊在別處受了情傷,王良妙語連珠,又能放低身段,他趁著女子情傷正重之時趁虛而入,得手更快也更輕易。

不過,還是太快了。

太容易了。

裴回月註意到荼毗的眼神,問道:“謝師姐,可有哪裏不對勁?”

荼毗沈吟許久,只提醒隊友道:“這個王良,後面……你們多加註意,要防備他。”

闕玉京:“為何?他境界差,也沒什麽實力。”

荼毗憋悶後嘆息:“直覺。”

她的潛意識能捕捉到很多常人留意不到的細節,這是她從小就具備的天賦。往往在事實真相揭開之前,她就憑直覺對本質一擊即中。只是真要她擺到臺面上說個所以然出來,她是說不明白的。

青青擦了擦抹額的靈石,若有所思。

其實,飛訊註意到了很多細節,早在賽欺霜入鏡時,他的粉絲和嫌棄他男不男女不女的路人就吵開了。只是秘境歷險的修士看不到飛訊罷了。

不少飛訊,正中荼毗心中所憂思。

【這個合歡宗王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青囊還免費救過我師父,她很高冷的呀】

【怎麽這麽容易就親近別人?】

【被她大師兄氣的吧】

【可靠消息,這小師妹橫插一腳,青囊鐵板釘釘的婚事就黃了】

【三角戀啊怪不得】

很有眼尖的修士,察覺到了王良的破綻。

【青囊一出現,那黑皮男眼睛都瞪大了,直楞楞的,絕對見色起意】

【垂涎善心藥女美色】

【就他那猥瑣樣,他也配?】

就連宮葉為何吸納藥王谷三人,都被觀眾瞧出一點端倪。

【宮葉一開始不同意,她搖了搖骰子就松口了】

【這麽兒戲?靠賭嗎?】

【會不會是顧我見損耗大了,與藥王谷結盟,後面治療力量大,勝算大?】

身處飛訊熱議中的宮葉,私下找了王良談話。

的確,她如飛訊所言,是用了【預知】天賦,占出合歡宗破局的關鍵在青囊身上。為大局考慮,宮葉也不在意同門還是異門,盡數吸納進隊伍裏。

可後續青囊對王良的親近,連盲了眼的宮葉,都發覺異常。

王良對亡妻亡女情深意重,當著宮葉的面去討好別的女子,太過反常。青囊也太順手推舟承他情意,一來二往好似做了夫妻一般。氣得青囊師兄咬牙切齒、頻頻諷刺。

王良能有此等魅力和手段?

青囊真是如此不自重之人?

宮葉不信,一一質問王良。

王良被問得直冒冷汗。他完全沒預料到,一向信任他的宮葉,會在這種時候發難。

幾息之間,他腦海中念頭來回轉。

他是瞞不住宮葉的。她的天賦,除非有人境界遠高於她,不然,只要她想探測誰,總能探出真相的。無非是排除法,占蔔排除掉所有錯誤選項,最後篩出唯一實相。

宮葉已對他生疑。

不如他主動說真相,先保住和宮葉的情分,還大有可為。

“葉子,我……我其實也覺醒了天賦。”

宮葉一驚,“什麽天賦?”

“【魅惑勾連術】。”王良有點難以啟齒,“效用是……我很容易博得別人的好感和信任。”

“你對青囊用了?”

“是。對不起,葉子。我真是對青囊一見鐘情,沒多想,不自覺就用了。我知道錯了。”

宮葉沈默。

該說不說,她很震驚,王良被神賜予天賦,竟會瞞著發小的她。

可轉念想想,“諸神的野游”本就是鼓勵果子們互相廝殺,王良忌憚她的天賦,害怕與她反目成仇,有所隱瞞也是情理之中。

宮葉問:“什麽時候覺醒的?”

王良隨口道:“進秘境前夕。”

“也是水神巫弦的?”

按照典籍所言,水神巫弦長於精神類、占蔔類的神通。

王良:“不是,是襄君。”

木神。

土神的死敵。

宮葉思索,這也是條重要訊息。之前是她狹隘了,以為神只會專精於傳說中擅長的能力,賜予果實天賦也是依據自身所長。然而神無所不能,賜予天賦又怎麽會有局限?

思索時,宮葉看著王良的方向。

在她稀薄的“視線”裏,王良還是黑色的光團。裏面多出了撒謊時會出現的特有深藍色。

宮葉是失落的。

事到如今,他還在瞞著她。

覆雜情緒翻湧,回憶向宮葉襲來。

從小到大,在合歡宗,她連飯都吃不飽,王良也因貌醜而飽受欺淩。可王良總會出去接水、找野果、甚至去合歡宗後廚偷內門弟子們吃不完的烤雞、點心,被廚房弟子拿掃把追著打。

王良挨了打還死死護食,有一次逃到住處附近。

宮葉聽見了,他被活埋還笑著討饒說好話,祈求留口飯吃。

宮葉躲在住處內,戰栗了。

而後,傷痕累累的王良一如往常,沒有碗,就采了幹凈的葉子盛好順來的飯菜,端給宮葉吃。

“葉子,餓了吧。外頭下雨,我回來走慢了。”

王良從旁輔助,怕她有任何不方便。

今天宮葉吃得很安靜,也沒有因抓錯食物,兒發小脾氣。

王良肚子餓得咕咕叫。宮葉推給他吃。

他也是出門走一圈,回來騙她說吃過了。

宮葉那天哭了。

王良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想盡了辦法,說盡了好話寬慰她。

宮葉眼盲,總因磕磕碰碰生脾氣,學字更自卑自閉,哪一次不是王良替她兜著?他總這樣拿話開解她。

往事一幕幕閃過。

宮葉心潮起伏。

還是發小的深情厚誼,蓋過了理智。

怨恨、猜疑、嗔恨全變成了寬容和原諒。

在最困頓的日子裏,他們倆就是攜手共同走過的戰友。

既然現在王良對她有所隱瞞,那她多留心就是。沒心眼,在野游裏死得太快。合理的心眼為求自保,她無需過多苛責。

宮葉坦誠道:“你有隱瞞,我不多問。何時你想說再說。”

王良滴下一滴汗,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宮葉緩緩道:“我算過,青囊對我們安全出秘境,有關鍵的作用。你籠絡住她,也並不是壞事。”

王良心裏一松。葉子這就是松了口,這事兒就算糊弄過去了。

王良連聲應“是是是”。

宮葉勸道:“你既喜歡青囊,就好好待她。她是個善心的。”

王良無有不應的。

宮葉:“喜歡就光明正大爭取,不應當濫用天賦。若她因你的天賦喜歡你,而不是喜歡你這個人,你不也是自欺欺人?對她也不公平。”

“葉子,我也是事出有因。”王良話鋒一轉,“青囊大師兄負了她,小師妹橫刀奪愛還設計陷害她,我也是關心心切才……我用天賦救她出苦海。之後……若是我不用天賦,她不喜歡我,我也不會強求的。”

“這樣最好。”宮葉點頭,“你把握就好。”

“我有分寸。”

兩個人往回走,王良劫後餘生感,渾身出了一身的汗。身體還是習慣性去攙扶宮葉。

宮葉頓了頓,“我不會害你。

若你我有機會活到最後,你可以殺了我。”

王良狠狠愧疚,“葉子,別說這種話。”

宮葉看向他,漆黑的光團上,生出抽芽般的綠。

宮葉感到寬慰。

他不會變的。情勢再變,總有些本質是不會變的。

友誼地久天長。

願他們對彼此,到最後都抱有忠貞。

此時的宮葉,只有很淡的預感。

強大的【預知】天賦,頻繁使用,卻沒什麽副作用,是因為水神早就暗中收取好了代價。

她只是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

第二關剩餘的五隊,各懷心思。

說是休整,不如說在養精蓄銳,同時觀察競爭對手。

楓林裏變得安靜,只聞擦武器和練習術法之聲,幾乎聽不見說話聲。

飛訊感受到這壓抑氛圍。有修士腦洞大開。

【我覺得有點奇怪】

【第一關大家各過各的,第二關就各隊碰頭了】

【這難道不是在鼓勵他們自相殘殺嗎】

【別說了,我害怕……秘境總不能還是活的?】

虛空之中。

有愛笑的神祇,閑閑道:“這樣玩沒意思。”

金神虔達閑抱琵琶,“你又待如何?”

“讓他們碰頭又不打……打亂了隨機組隊怎麽樣?”九玄語氣裏透出些微興奮,“等過了關,一邊是人禍,一邊是天災,一片混亂,來不及了大家就一起死,砰——”

虔達低頭調弦,“我這金神,該換你來當。”

這麽殘暴。

秘境裏,靈網連接著飛訊,還在作出各種細思極恐的猜測。

【可能是打亂了重組?】

【有道理啊,平衡各隊伍實力】

呼應飛訊似的。

荼毗聽見頭頂傳來齒輪卡扣的異響。

八卦陣上,紅點與紅點合並,數量迅速減少,而後……

紅點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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