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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我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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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我長生

荼毗也頷首。

說好了。

待會兒他們彼此的師父授完禮,他們就公開“在一起”的關系。

即將要在大庭廣眾下,當著“家長”的面做壞事。

總有幾分忐忑。

荼毗和顧我見交換過眼神,各自去往安排好的位席。

今冬的天很冷,哪怕換了厚厚的夾襖,冷風還是從袖口衣領往裏鉆。迎面風,刮得人骨頭痛。

許多修士等在環形看臺上,調動靈氣來溫暖身體,靈氣消耗得厲害。

有人抱怨了一句,“今冬冷得突兀啊。”

仿佛就是固榜時,一場雪下來,氣溫就掉了下來。

從穿單衣,直接邁入了寒冬。

下完雪,頒獎授禮時刻,更是寒意森森。

百星群英會所在的青雲山上,罕見地升起了一輪朝陽,灑下來的金光,溫度若有似無。

靈修期盼正午到來,授禮開始,日光會更溫暖。可惜天不遂人願,天猛地就陰了下來,風也變得潮濕。

大雪嚴寒之後,莫不還有暴雨?

山雨欲來風滿樓。青雲山頂的風雪瑤臺殿,本被日光籠罩。屋檐九龍子的檐角雕飾,被鍍上一層光芒。最後一絲光芒也被烏雲的陰影吞噬。

沒太陽,天氣壞,人的心情也跟著糟糕起來。

有修士低落道:“怕是要下暴雨了。”

旁邊人扯他一把,“快看,開始了。”

只見環形看臺之下,圓形的廣場上,一百名修士與他們的師父,已經落座就位。

從高處仰望,呈陰陽魚狀。

這便是弄影臺。

按修士男女之分,各自分配於陰陽魚的乾道與坤道,他們面前是蒲團,蒲團後是師父。

師徒都是統一服飾,或全黑,或全白。

萬物負陰而抱陽,陽動而陰靜。

萬事萬物,相生相融,本為一體,具象為對立,對立才是假象。

觀眾在陰天中看久了,真的會錯覺這太極圖動了起來。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八卦。

正似師徒緣起。

按照榜單最終的排名,群英按照次序沿著陰陽魚列位。

面前是蒲團,雲層上,是主辦方藕花渡渡主白菡清。

白菡清身邊立著門徒青青,兩人皆是清冷女修,身形纖長亭亭玉立,望去宛如神仙妃子蒞臨。

為表重視,白菡清親自主持授禮儀式,她吐字清晰。傳音術將她的聲音擴散到整座弄影臺。

“第389屆百星群英會,授禮典禮,正式開始。”

“請群英出列一步。”

百位修士整齊上前一步。

在看臺修士的眼裏,便是太極圖如流水般波動,溫柔寫意如水墨畫,霎是好看。

白菡清道:“跪——”

百名修士齊齊下跪。

其中有懶散狂放慣了的,比如賽欺霜之流,猶豫了一下,還是跪了。

授禮不成,那排名的獎勵就發不到手裏。

有點腦子的,都不會有好處不拿。以前發生過這樣的刺頭,在弄影臺立刻就被大能秒了,血濺當場。

這屆沒有什麽反骨仔。

賽欺霜面前的師父席,是空的。

他的師父,沈於魔海峽,未曾出席。和那些師父亡故的英傑一樣,他的師父席位上,只有寫了師父名字的牌位。

所以,他只是做個恭敬的樣子,就更沒什麽損失了。

另一側,第五名的荼毗,朝著蒲團跪了下去。

她知道,因為太極圖特殊的走向,繞了一圈,倒數第二名的顧我見,正好在她背後不遠處。

他們彼此背對背。

朝著自己的師父、師母跪了下去。

白菡清念著祝禱詞,而後道:“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叩頭過後,白菡清指揮百名英傑,獻血割發,奉恭於恩師。

師父沒了的,便敬牌位,以謝栽培之恩。

這一百名修士有的割腕,有的咬破手指,各有各的取血法。

荼毗就比較敷衍,咬破食指,破了丁點皮,再割下自己一縷長發,抹血於烏發,雙手捧發過頭頂,奉給席位上的師父——謝卻風。

一百人都隨白菡清重覆。

“撫我發頂,許我長生,師恩難報,如父如母。”

一字一句。

說著鼻酸身乏,看臺的聽者皆肅穆莊重,心潮澎湃。

荼毗盯著眼前的蒲團,眼中恍恍惚惚。

撫我發頂,許我長生,師父如父母。

有冰涼雨絲,落在荼毗的耳後、頸項。

下雨了。

也是這麽個雨夜,她深陷在原生家庭的泥潭裏,絕望地在地裏埋她“作惡”的罪證,是仙人朝她伸手。

仙人白衣翩躚,風雨不侵。

“要做我徒弟麽。”

雙手交疊,師徒緣起。

有觸感落在荼毗高懸過頂的手心,是謝卻風接過了她的頭發。而後捏住她咬破的手指,摩挲數下,暧昧無比,小小的指尖傷口旋即愈合了。

荼毗心裏一緊。

她低著頭,便也沒看見,謝卻風接過她的頭發,放入小衣,正是心口的位置。

她沈浸於內心的撕扯掙紮。

若非謝卻風,她終身未必有機會能求仙問道,穿越過來,也不過在那個山村待到死,無數次反抗,硬碰硬,再無數次失敗,讓自己和別人的生命發爛發臭。

她能叩問仙途,的的確確,是靠謝卻風引路。

謝卻風於她有恩,亦有仇。

要論恩與仇,哪個多哪個少,根本是掰扯不清楚了。

只是她心裏那桿秤在衡量。

窸窣,耳畔有響動。

在痛苦加深之時,荼毗的五感也變得敏銳。

青雲山群峰之間,隆冬寒風自由穿越。

根植在絕壁內的迎客松,迎風招展,針葉根根分明。細雨綿綿,催動雪花的融化。

凍雪壓松枝,悶響墜落,飛濺一片碎雪。

荼毗集中註意力。

師徒有恩仇,分辨不清。

她想離開,想逃離。這點毋庸置疑。

荼毗下定了決心。

喜寒的候鳥,列隊在山峰間穿梭。

劃開天空陰沈的顏色。

離群的一只候鳥,笨蛋跌落在山峰之間的沙洲,絕望地嚎叫。

荼毗聞聲擡頭,餘光中瞥見看臺一道人影,她心裏猛地一驚。

那是……

荼毗失態地看向高處,在整齊劃一的太極圖師徒隊伍中,她這仰頭的動作,格外明顯。

她看到了。

闕玉京。

她名義上的“前夫”。

怎麽會呢。他不是在生死輪,永居孤絕峰不出麽?真是白菡清把他請了來?

他還生她的氣嗎?

還願意理睬她嗎?她能有個向闕玉京道歉的機會嗎?

荼毗心亂如麻。

謝卻風冷冷乜了她一眼,荼毗才猝然低下頭,保持住鎮定。

她的心,亂了。

酸苦從胃裏翻湧上來。

看到闕玉京,是否是她激動過度的錯覺?

荼毗又一次陷入迷茫。她盯著跪著的蒲團,看到一根藤編錯了位。

以至於她沒有發覺,白菡清中途缺席,暫停片刻後方回,倒像是去特意接什麽人了。

她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麽。

只聽見青青代替白菡清繼續儀式。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金冠。”

“請各位恩師,為徒弟授禮。”

而後,一個金冠被謝卻風親手戴在了荼毗頭上。

那金冠是靈氣所凝結,沒有什麽重量,只像頭發上落了片樹葉。

荼毗卻覺得沈重無比,連脖子都被壓彎了幾分。

沒有時間了。

她必須做出決斷。

這時她公布的最好時機。

可不知為何,許是跪拜久了,荼毗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時她爬不起來。腦子裏千頭萬緒如瀑布傾瀉。

荼毗在思索自己對謝卻風的感情。

是仇恨。

是感激。

是遺憾?

少女暮艾,她曾暗暗傾心於謝卻風。酸澀苦戀,卻被他以骯臟的方式親手撕碎。

她曾以為,謝卻風是愛她的。

就算不是男女之情,能讓她結發受冠,謝卻風至少是對她有一丁點愛意的。

是她悲慘兩世人生裏,唯一一個……愛她的人。

這個人,其實……根本不愛她。

意識到這點時,荼毗才無奈地放下了對謝卻風的喜歡,而後專註於仇恨。

她是何時對謝卻風生出殺意的?

是闕玉京接她未果起。

為什麽非要殺掉他?

荼毗想要自由,也想要報覆。

可如今,她與人“合作”了。

按照與顧我見的約定,“受金冠”這個過場走完,就是師父為徒弟分發這次上榜的獎勵。而後就要散場。

這是他們倆站起來公布的最好機會。

荼毗渾身顫抖。

她分神地想,她用靈力太摳,生拿身體挨凍,著實劃不來。

轉瞬之間,荼毗想了特別多。

顧我見會不會被她害死?答案毋庸置疑。會。

謝卻風絕不會手軟。她若使心計,表現得對顧我見愛慕不已,謝卻風還指望她“養老”,保不齊怎麽對蠢球。

荼毗頓感心煩。蠢球不也抱著目的接近她嗎?互相利用,合作還是她提的。

一時她想起那絕望夜,她雙手握住劍柄,高高舉起刺向謝卻風的脖子。

護體金光彈開。

她,殺不了謝卻風。

她,孤立無援。

與顧我見“合作”,另辟蹊徑,亂謝卻風步調,是她沒有辦法的辦法。

她只能這麽做。

在她被他逼瘋之前。

說時遲那時快,正當謝卻風把第五名的獎勵——一柄金鑰匙遞到荼毗掌心時,荼毗猛然站了起來。

與之同時,她背後的顧我見,都沒有從師母手裏拿獎勵,也跟著猛站了起來。

因為百名修士大都是站著接獎勵,他們的動作除了在彼此師父、師母的眼中很突兀,一開始並沒有引起看臺的註意。

但當他們倆遠離自己的師父,轉身走向對方的蒲團時,看著像約好了“碰頭”時,圍觀的修士站不住了。

“這是要幹什麽?”

“搶對方的師父?”

“是不是要換獎勵?”

越猜越猜不到他們的意圖。總有人反駁,要是交換獎勵,大可授禮之後。而且看謝道藏和那琴修的師父方,面沈如水,看著也不像知情的模樣。

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慕塵宗醫修梁雲,開始猛敲玉符。

“這是要幹什麽?我腦子裏弦動了。”

聊天群內,同好狂發各種手繪扭曲表情和愛心。

梁雲敲字賊快,“不會吧?不會吧?我昨夜做的美夢,難道要成真了?”

她磕的西皮,要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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