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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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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棺材

荼毗深吸一口氣,“有一招險棋。”

“你肯不肯下?”

林驚語慌亂中狂點頭,“我肯的。”

她哪裏還有什麽選擇。

掌門發過話了,慕塵宗打發她走,可不是讓她全須全尾,帶著一身本事走。掌門會親自動手,封她的識海和記憶,她在慕塵宗學來的醫修本事,一點都帶不走。

要是被趕出去,她會徹徹底底淪為凡人,任憑叔叔嬸嬸揉搓。

荼毗見林驚語抓住浮木般應了,更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近些,我同你說。”

林驚語頂著淚汪汪的眼,湊近了,眼睛裏滿是好奇與渴望。聽完這計劃,林驚語眸含喜悅,“多謝姐姐。”

荼毗給的方法很簡單,置之死地而後生。

林驚語假作自盡,再由荼毗出面去救。這樣鬧大了,一來是贖林驚語之罪,二來荼毗去請掌門、慕塵宗弟子來,算作給她的老相好們面上一個交代,三來謝卻風絕對見不得林驚語死。那可是他白月光的女兒。

“只是,怎麽個自盡法,還要斟酌。”荼毗道。

林驚語因激動而上下牙關磕碰,“有辦法的。”

她後退幾步,又神經質地捉住荼毗的手,死死握緊。

“姐姐,你還記得淩虛山後山那口棺材嗎?”

荼毗一楞。

林驚語:“那是我母親的空棺。”

荼毗恍然大悟。

原來她不懂,師父為何在後山設置祠堂,裏面卻不設靈位,只一塊無字牌位,一口空棺耳。

原來是祭他的心上人。

明白過來,荼毗心裏一陣酸澀。

她喉頭發疼,艱難地吞咽口水,“這樣更好。師父念舊情。”

彼時的荼毗,沈浸在失落裏,少女心傷,無法對人外道。

於是,她沒意識到算計。

後來自己遭殃,她才後知後覺。

如果說,對謝卻風投懷送抱,是林驚語不成熟,提前露了馬腳;那後來的棺材事件,荼毗就徹底看清了。

林驚語的野心,很大。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大。

當日,荼毗按照約好的,先去尋那報覆林驚語的男弟子。言驚語自知有罪想不開。

那男弟子因愛生恨,到底有愛,念及舊情跟了來。

途中,不知何故,他們撞見了謝卻風,荼毗遮掩不住,只得硬著頭皮同回淩虛山後山。

至後山祠堂,荼毗推門前屢屢咳嗽,卻不聞屋內有聲。

她心中狐疑,這和約好的不一樣?

按原計劃,她把弟子帶了來。林驚語便爬進棺材,封好棺蓋。不一會兒,荼毗領人進來,再假作吃驚,把棺蓋打開。

林驚語再一番梨花帶雨,扮柔扮癡,不怕那弟子不心軟。

接著荼毗再去尋掌門和師父,言林驚語已然知錯,也吃了一場生死教訓,日後低調修行,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可。

誰知……謝卻風先跟了來。

跟就跟來吧。反正早晚要請他來的,把戲坐實了,未必不好。有謝卻風做目擊證人,掌門那頭還更好開口。

荼毗心底有點計劃被打亂的煩躁。

推門後,看見祠堂內空無一人,荼毗更是不知所措。

片刻後,她反應過來,疾奔到棺材前,一下推開棺蓋。

露出裏頭的林驚語。

卻不是梨花帶雨。

而是在窒息邊緣。

荼毗心裏一跳,這傻妹妹,作戲還這麽真。竟然提前躺進去了,萬一她來晚了?真是要送命的事。

荼毗又驚又悔又慶幸。

她彎腰進去要抱林驚語。

有個身影卻快她一步,直接將她推離棺材邊。

荼毗摔在地上,骨頭都疼了,那一記推含了靈力,推得她摔得眼冒金星。

等眼前重新清晰,她撐著掌根,斜坐在地,看見謝卻風抱起了林驚語。

林驚語在他懷裏,完全無法呼吸。因窒息邊緣,她的喉嚨像被黏稠物堵住了,整個瘦弱的身體,只是一抽一抽地抽搐。

謝卻風為她輸入靈力,疏通經脈,她才漸漸好轉過來。

荼毗看了看擦手的手心,低下頭,奇怪,眼前又有點模糊了。

她還記得自己的任務,說出自己的臺詞。

“師父,驚語她知道錯了……”

“鏡尊。”林驚語打斷了荼毗的話。她剛從窒息中緩過來,這時才梨花帶雨,抓著謝卻風的衣襟,“不怪荼毗姐姐的,是我自己沒站穩,才摔了進去……”

滿場寂靜。

連仇視林驚語的老相好弟子,都惡狠狠看向了荼毗。

荼毗如遭雷擊。

林驚語在說什麽啊?

聽上去,是她看不慣林驚語,故意把她推進了棺材?而林驚語在為她開脫?

荼毗的思緒狂轉。

理智早已經盤清了邏輯,可感情上完全無法接受。

謝卻風將林驚語委托給男弟子,而後一把抓住荼毗手臂,把她從地上扯起來,直接塞進棺材裏。

荼毗四肢別扭,撞到棺材壁角,磕磕絆絆。

她本能地想爬起來,“師父,不是我……”

頭卻猛地撞到棺材蓋。

她楞住了。

是謝卻風,親手取走她的劍,親手封上棺蓋,親手下了禁制。讓她被困在棺材裏,不得出去。

荼毗用力推頂棺蓋,棺蓋紋絲不動。

她聲音帶了顫音,難掩恐懼。

“師父……”

謝卻風聲音冰冷。

“你現在才多大,就敢屠戮同門?將來你看不慣誰,便要殺人?”

“你在裏面,好好反省。”

謝卻風憂愁的是她心性兇狠。旋即他牽住驚魂未定的林驚語,自顧自往外走。

林驚語身體朝內傾了傾,有點不忍。

謝卻風拽她一把,她乖乖跟上了。

一行人出了祠堂,那慕塵宗男弟子也跟了出來,默然不語。

謝卻風警告那男弟子,“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那弟子點頭應喏。

鏡尊都親自出面護著林驚語,弟子出了口惡氣,也不敢再計較。

祠堂內。

荼毗在狹小的棺材內平躺下來。

她盤明白了。

林驚語單單是鬧自盡,那只是鬧脾氣。

可把鏡尊真傳弟子拖下水,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是慕塵宗虧欠林驚語。

是謝道藏暗害林驚語,犯了殺人未遂罪。

林驚語,變成了完美的受害者。

可以反過來和慕塵宗談條件。

妙。

絕。

林驚語真正的拿命賭,賭贏了。

荼毗自問,如果她處在林驚語的位置上,指不定也會這麽做,乃至比林驚語做得更狠。

可荼毗心裏好難受。

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被最信賴的師父冤枉,這兩件事同時發生了。

更別提……

她現在生死難料。

荼毗看向頭頂,一望無際的黑暗,只有兩側的縫隙裏,能透進來若有似無的空氣。

隨著謝卻風他們離開,四周變得越來越安靜。

安靜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在棺材內來回游蕩。

荼毗死死瞪大了眼睛。

她擡手去推棺蓋,推不動。謝卻風下了禁制。

劍也被他拿走了,她召不出劍。

唯一可用的,只有自己一雙手。

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起初荼毗只是用指甲劃,用聲音來蓋過寂靜,而後她的節奏變得急躁,直到蹦的一聲,指甲崩斷。

十指連心痛。

她忍著痛苦,十指劃過棺蓋內壁,尖銳嘶吼。

“有人嗎?”

“有沒有人?”

“救救我,救救我!這裏有人!”

“師父我錯了師父!”

呼吸越來越急促,空氣越來越稀薄,呼吸就越來越困難。

面紅耳赤。

沒法呼吸了。

無助如海潮,一波蓋過一波。

崩潰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荼毗平靜了。

“有人嗎……”

她試圖轉移註意力。

做仰臥起坐。

卷腹。

一遍遍數數,忘記其他。

這樣就不怕了。

又安靜、又窒息。

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

“有沒有人……來啊……”

視線裏只有黑暗,眼睛仿佛失去了用處。

不知數到第幾下,肚腹酸脹到極點,荼毗的眼前,迎來了久違的光亮,刺得她眼睛裏滿是淚水。

她用力地眨眨眼,淚水被擠掉了。

她看見了,聽見了。是林驚語找了掌門來解開封禁。

林驚語畏畏縮縮躲在掌門身邊,怯怯地看著荼毗,眼含哀求,希望荼毗不要說出真相。

荼毗滿身大汗地爬出棺材。

頭發沾濕了,一片一片地粘在臉上。

掌門關切地拉她,靈力順著手心註入身體,冰涼沁骨。

“小荼毗,你怎麽樣?謝卻風太亂來了,我幫你罵過他了。”

荼毗聽見自己說話。

“我沒事……我只是在……在練劍。”

掌門看到,她手裏沒有劍。

被翻開的棺蓋裏側,全是帶血的抓痕。

汗水從鬢發一滴滴落下來,那是失懼的軀體反應。

荼毗盯著掌門,重覆:“我沒事。”

沒事的。

沒事了。

……

林驚語的把戲,似乎沒有騙過掌門。也有可能,是掌門心中有桿秤,兩端分別放著謝道藏和林驚語。而謝道藏那一端,重於林驚語。

總之,棺材事件後。

掌門出手,有關林驚語的風言風語壓了下去。

而林驚語也被封了識海,封了修為,趕出淩虛山,回到寄宿的叔叔嬸嬸家。

沒有掌門之令,不許她再上慕塵宗。時年日久,連她這個人的消息都被淡化,只說是有個林姑娘,醫術不錯,就是感情上不大檢.點。五六年下來,時間淡化一切,就只剩好話了。

荼毗有沒有害她,掌門沒有再計較。

荼毗心裏清楚,這一波,掌門站在她這邊。

只是,她偶然聽見,謝卻風和掌門在淩虛山爭吵。

謝卻風:“你這樣包庇她,是縱著她犯兇,來日鑄成大錯嗎?”

掌門:“你教導她這麽多年,還不了解她的性子?”

“你比我了解?我真該給你鼓鼓掌。”

“你知不知道她從棺材裏出來的樣子?那樣子怎麽可能害人?”

“難道林驚語就會?”

掌門:“驚語確實,平時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可小荼毗,她只是要強了些……”

“她是我徒弟,還是你徒弟?”

“謝卻風,你要不要這麽矛盾?”掌門回擊,“你既怕她強,要壓她本事,壓她心性;又怕她不強,無力自保,要磨練她。你到底想怎樣?!”

……

荼毗聽著聽著,神色寥落下去。

這件事,爭也爭不出個結果。

她只是從那以後明白了,人,只能靠自己。

自己救自己。

就像此刻在續晝院,顧我見如何追問,如何睜著那雙純凈的眼睛凝視她,她都無法再回憶棺材事件的細節。

她只是深呼吸,吸氣,呼氣。

最後,她反握住顧我多動癥似的手。

言簡意賅地,用一句話堵住他所有的話。

“我被師父關進了棺材。得幸,掌門把我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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