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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江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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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江屹

開學時,餘宥是和江一一起坐火車去的大學。那是餘宥第一次坐火車,還是臥鋪,他一路上都興奮得不行。

江一剛把兩人的行李安置好,一擡頭就看見餘宥掛在床鋪邊的梯子上,褲腿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小心點,別摔著。”他伸手扶了下餘宥的腰,順勢把人托到上鋪,“先休息會兒吧,明天一早就到了。”

可餘宥哪裏閑得住。等到天黑,車廂裏的燈光暗下來,他竟悄悄爬下自己的鋪位,踩著梯子溜到江一床上。

“我來跟你擠擠!”沒等江一反應過來,餘宥已經蜷著身子鉆了過去。臥鋪本就狹窄,兩人一貼緊,胳膊腿兒都挨在了一塊兒。

江一拿他沒辦法,又覺得好笑,伸手攬住他的腰往自己懷裏帶了帶,聲音壓得低低的:“下來幹嘛?萬一有人查鋪。”

“沒事兒,下一站才到呢,現在門關著,就咱倆!”餘宥故意往他頸窩裏蹭,溫熱的呼吸掃過對方皮膚,“車上空調好冷,你不覺得嗎?”

江一摸了摸他的胳膊,其實並不涼,但他還是伸手取過掛在鋪位邊的外套,輕輕蓋在餘宥身上。誰知剛蓋好,餘宥就一把掀開,嘟囔道:“不蓋,熱死了!你抱著我就行,抱著就不冷。”

江一失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冷是熱,索性將人摟緊,一起擠在狹小的床鋪上。

火車的哐當聲規律地響著,餘宥的呼吸漸漸變得輕緩,腦袋枕在江一肩頭,偶爾無意識地蹭一下。

江一低頭看去,月光從車窗漏進來,恰好落在他的軟乎乎的發頂上,他輕輕在上面落下一個吻。

到站後,兩人搭乘新生大巴進入大學,正式開始了大學生活。

對餘宥來說,這一次的大學生活多了幾分熟悉。他比從前更用功,專業課成績次次名列前茅,還拿了兩次國家獎學金。江一則依舊一邊上課一邊兼職,時不時和餘宥約會。

不同的是,他們沒等到畢業就搬出了宿舍,原因無他,兩人在校園裏的親密舉動實在有些惹眼。是餘宥找的房子,在學校附近的老小區,帶個小陽臺,能晾衣服,還能擺兩盆多肉。

沒幾天,兩人就趁周末收拾好東西。江一扛著大箱子,餘宥拎著小盆栽和他們的“老朋友”黃博士,一起搬進了屬於他們的小家。

大三下半年的一個下午,江一的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是餘振榮發來的,說想在首都見一面。

江一沒瞞餘宥,直接把截圖轉了過去。那時餘宥正在上專業課,手機一震,他偷偷摸出來一看,心頓時懸了起來。趁老師轉身寫板書,他悄悄溜出教室,給江一打了電話。

“不許去!絕對不許去!”電話一接通,餘宥拒絕的聲音就炸了出來。

“我爸肯定沒安好心,就是想勸你跟我分開!江一你聽我的,別去!”餘宥態度堅決。上輩子不知道餘振榮說了什麽,竟讓江一放棄了和他在一起的念頭。

蠱惑人心的事,他爸最擅長了,絕不能讓他見到江一。

電話那端,江一的聲音卻很平穩,甚至帶著安撫:“沒事的,餘宥。那是你的家人,我不想讓你夾在中間為難。”

“我有什麽好為難的?我爸媽早就分開了,他現在也不跟我住。他都五十五了,就我一個兒子,難不成真會因為我和你在一起就不認我。他就是知道從我這兒撬不動,才去找你的。他就是想讓我們分手,所以你不準去!”

“餘宥,”江一頓了頓,語氣認真,“我沒有家人,所以比誰都清楚家人的分量。你爸媽是愛你的,對我不放心也正常,讓我去見見餘叔叔吧,我會讓他放心,放心地讓我們在一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餘宥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江一溫和的呼吸。

“行,你去吧——但我也要去!”

餘宥只說了要去,卻沒和江一一同出現。他提前到咖啡店蹲點,還買通了服務生,囑咐如果那邊氣氛緊張,就過去送杯水打斷一下。

江一也提前到了,左右張望沒見到餘宥,便發了條信息問他位置。

餘宥只回了一句:“放心。”

不多時,餘振榮也到了。餘宥立刻豎起耳朵,偷聽兩人的對話。

出乎意料的是,餘振榮並沒有直接反對他們的感情,反而關心起江一的學業和畢業打算,甚至提出可以提前按最高標準給付拆遷款,並資助兩人一起出國留學。

江一自然不肯坦然接受這樣的“恩惠”,直接婉拒了。

餘振榮不能理解,語氣略顯無奈:“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明白這是為你們好。餘宥那孩子被我們慣壞了,做什麽都是三分鐘熱度。你們將來未必能長久,這些錢,就當是給你未來一個保障。”

未必長久?地球爆炸他都不會和江一分開!

一旁的餘宥一聽這話就火了,氣得沖過去想掀桌,奈何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他沒掀動。

場面一時尷尬,餘宥朝餘振榮扔下一句“我們絕不會分開”,拉著江一就走了。

“你生氣了?其實餘叔叔並沒說什麽重話。”江一輕輕摩挲著餘宥的手指。

雖然餘振榮話裏話外像是在數落餘宥的不是,但細聽之下,更多是一種父親對兒子的縱容。他把江一放在了弱勢的位置,預設了這段感情終將破裂、江一註定受傷的結局,試圖提前做出補償。

餘宥緊緊攥住江一的手,沒說話。

他知道父親是為他好,才來幹涉他的感情。可感情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值不值得,只有自己才能判斷。

江一也從來不是柔弱的角色,憑什麽被看不起!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

走了幾步,餘宥忽然停下,轉頭對江一說:“江一,我們回家去看看你媽媽吧。”他沒有回答江一的問題,反而說起了要回南河。

“看我媽媽?”江一有些詫異。

“對,我爸媽你都見過了,你也該帶我去祭拜一下你媽媽啊。”餘宥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江一望著餘宥的眼睛,在那片熟悉的明亮裏,他看到了一種近乎鄭重的承諾。他忽然明白了餘宥此舉背後全部的心意——那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餘宥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反駁父親那句輕描淡寫的“不穩定”和“分離”。

江一的母親去世後,被娘家人接回,安葬在鎮上一座早已荒廢的陵園。斑駁的石碑靜默排列,園內寧靜得只剩風聲與偶爾的鳥鳴。

餘宥在鎮上買了花和香燭紙錢,跟著江一穿過略顯荒蕪的小徑,找到了那座墓碑。

江一蹲下身,點燃蠟燭,仔細擺好鮮花。餘宥站在他身旁,朝墓碑恭敬地鞠了一躬。

“江媽媽,我是餘宥,是江一的愛人,今天江一來帶我看看您。請您放心,我和江一一定會好好的。”

他在心底默默報上自己的身份證號,希望江媽媽能給他托個夢。這樣,他就能親口向她保證,餘宥也一定會讓江一幸福。

祭拜過後,日子像翻書頁一樣平靜地流過。轉眼到了大四,江家村拆遷的事終於敲定,餘宥又跟著江一回去了一趟。他背包裏還仔細收著張回當初寫下的那張欠條。

那時的張回,早已因高利貸糾紛與人鬥毆致傷,鋃鐺入獄,他的新房自然落到了餘宥手裏。

李知瑾帶著餘宥悄悄去見了張回的媳婦。那女孩比江一只大一歲,和張回結婚的時候還不到法定婚齡,當年只因張家彩禮給得多,就被家人嫁了過來。張回後來去賭的那筆錢是餘宥故意給的,雖然張回不是東西,但這姑娘多少是被連累了。

餘宥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便把欠條給了她,讓她拿了錢後要麽回去上學,要麽出去找點事做,別再留在這個地方。

“農村這種情況多,沒上學的家裏又困難的姑娘,很多早早就嫁人了。”李知瑾很聰明,從餘宥略帶愧疚的神情中猜到了大概,“你別難受,現在離開張回是好事,她還年輕,又沒有孩子,如今有房有錢,比跟著張回強多了!”

餘宥點點頭,轉頭問:“你不是說不回來了嗎,怎麽改變主意了?”

李知謹笑了笑,“工作定下來了,回來接我媽。”

“我聽江一說,這兒馬上要合村並鎮,村裏正投票決定遷村呢。既能拿拆遷款,又能搬到不遠的新區,還按戶口分地。你這走了,家裏的份額豈不是要讓你舅舅占了?”

“不管了,不在乎。我媽在那個家受夠了氣,我不想讓她再忍了。”李知瑾搖搖頭,看見江一朝這邊走來,“快回去吧,江一來接你了。”

餘宥擡頭,果然看見江一走過來,立刻露出笑容,把手遞了過去,“你怎麽來啦?”

“一會兒不見,就找不著人了。”江一輕輕敲了下餘宥的額頭。

餘宥吐了吐舌頭,轉頭對李知瑾眨眨眼。李知瑾翻了個白眼,比了個“拜拜”的口型,朝江一點點頭便離開了。

“回去吧,收拾收拾,我們也該走了。”

江一牽著餘宥的手往回走。老房子比上次來時更空了,這次回來主要是處理拆遷事宜,下午就要坐車返程,也沒帶多少行李。

江一不知從哪兒翻出個大信封,塞進背包時,被餘宥瞥見了。

“這是什麽?”餘宥好奇地問。

江一楞了楞,把信封又拿了出來。餘宥接過來打開,竟然是一張試卷。

“全市模擬聯考九年級語文期中試卷?這是……我的卷子?!”餘宥瞪大眼睛,卷子被他捏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這是我什麽時候的卷子呢,怎麽會在你這啊!”

他擡頭看江一,滿臉驚訝。他和江一初中不同校,聯考自然也不在一個考場,這張卷子怎麽會落到江一手裏?

“你不記得了?初中暑假我出去打零工,在一個補習班的宣傳欄裏看到的。正好他們要換廣告,這張卷子就被我收起來了。”江一有些不好意思,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啊!”餘宥撓了撓頭。雖然早知道自六七歲那次分別後,江一一直記得他,但看見這張卷子,他才有了真切的實感。

“江一,你真是苦戀我好久啊!”餘宥感慨地抱住江一的肩膀,過了一會兒,又蹭蹭他的下巴,“如今抱得美男歸,可給你美壞了吧!”

江一笑出聲,點點頭,抱著他輕輕晃了晃:“是啊,可美死我了。”

“講真的,要不是高三我們分到一個班,我又主動靠近你,你還要當多久的悶葫蘆啊!萬一到了大學我都一直沒註意到你呢,萬一我不喜歡男的,喜歡上了別人,你怎麽辦啊?”

想到這,餘宥有些後怕,立刻從江一懷裏鉆出來,正襟危坐看向江一。

江一揉揉餘宥的頭發,偏頭想了想:“如果餘宥不喜歡我,那也沒關系吧,也許到了大學,我會攢夠勇氣向你表白。又或者……勇氣不足?那就努力和你做個不近不遠的朋友,每天能看到你的動態,知道你過得幸福,就算你不喜歡我、不記得我,那樣也足夠了。”

他低頭笑了笑。喜歡餘宥這件事,對他而言從來不是負擔,無論是曠日持久的等待,還是和餘宥成為朋友,一起吃飯、聊天、散步……哪怕有一天,餘宥真的從天而降,突然對他說“喜歡”,他都不會意外——無數種可能,無數種場景,早已在他心底演練過無數遍了。

可身邊人似乎被他的話驚到了。

餘宥眼眶微濕,皺著眉看他,“江一……”

江一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於是俯身親了下餘宥的額頭。

“不會的不會的,我開玩笑呢!我那麽喜歡你,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喜歡別人!如果你不喜歡我,我就想盡辦法讓你喜歡上我。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把你關起來,吃飯要我餵,衣服要我換,頭發要我剪,直到你習慣得離不開我,這才對得起我多年的‘苦戀’,行不行?”

餘宥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緊緊握住江一的手:“江一,你知道你剛才說那些話,我在想什麽嗎。”

江一收斂笑容,認真地問:“餘宥,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我愛的人,他經歷了那麽多不好的事,卻依然像高山一樣堅韌挺拔,就算我有眼無珠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就被這麽好的人愛了那麽多年,但我也會成長,很快有一天我能看見你的愛。”

“我也會義無反顧,無可自拔地愛上你。”

江一被這番話震住了,“餘宥.…..”

餘宥打斷他,“所以江一,不要怕!你的身世和來路從來不是你的汙點,不要看輕自己。如果這世上有人能和我共度一生,那個人,除了你沒有任何人。”

江一望著餘宥濕潤卻無比堅定的眼睛,那裏面的光芒熾熱得幾乎要將他灼傷。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脹的情感充盈著他的胸腔,讓他幾乎有些不知所措。

江一沈默了片刻,消化這股洶湧的情感。隨後,他更緊地回握住餘宥的手,力道大得像要確認彼此的存在。

“餘宥,”江一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沈,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有件事,我想做了很久了。”

餘宥還沈浸在剛才的情緒裏,聞言眨了眨眼,帶著鼻音問:“什麽?”

“我想把名字改回去。”江一看著他的眼睛,清晰地說道,“改回我媽媽給我取的名字,‘江屹’——屹立不倒的屹。”

餘宥楞住了,“這是你媽媽給你取的名字?為什麽是現在才改,”他下意識地問,但立刻就想明白,“是因為我剛才說的話嗎?”

“是,也不全是。”江一牽著他走到老屋窗邊,看著外面即將變遷的村落。

“我媽媽讀過些書,可惜沒能走出這裏,後來她生病,就嫁給了江守年。生下我那兩年,她神智還清醒,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江守年從外地打工回來覺得她心氣高,念著外面的世界,不僅不帶她好好看病,把我的名字也隨意改掉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你說,我像山一樣,你說除了我,不會再有別人。”

江一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餘宥,我想堂堂正正地、用我最初的名字和你站在一起。是堅韌挺拔、穩固不移的江屹,我想成為你心中的那座可以依靠的山。”

這番話重重地敲在餘宥的心上,江一這是在回應他的承諾,重塑自我。

這世上不會再有任何,能將他們分開。

巨大的感動和愛意交織在一起,餘宥的眼圈又紅了,這次卻帶著笑。

他伸手捧住江一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輕快而堅定:

“好!江一好,江屹也好!” 他退開一點,看向愛人深邃的眼睛,笑容燦爛:“那我以後可就叫你‘江屹’了,江屹同學,江屹先生……嗯,聽起來就特別可靠,就這麽說定了,回去我們就遷戶口順便辦手續。以後,你就是我餘宥一個人的江屹!”

江一,不,現在是江屹了,看著眼前笑容明媚的愛人。

苦難成群結隊地給他壓上一塊又一塊石頭,江屹拖著成山的身體,幹涸,龜裂,每一步都耗盡了氣力,餘宥的出現如同久旱逢甘霖,讓他荒蕪的生命裏突然照進一束光。那顆在風雨中飄搖太久、幾乎忘卻何為安定的心,終於找到了可以牢牢紮根的土壤。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將兩人的身影拉長,緊緊地交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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