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關燈
第 57 章

夜晚,同床。

陸雨嫻眼睛還有些紅,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焦洋最後的話——再重要的事務。

事務。

是不是變相地說明了他急匆匆地出去是為了鮫族的公務,而不是她狹隘地以為的私情。

陸雨嫻思來想去也只是費腦筋,除了讓自己失眠,也得不到肯定的結果,反倒一口氣憋在胸口,看起來要溢出卻又差點勁,不上不下,高興也不是,難過又確實真難過不起來了。

這樣患得患失下去不是個辦法。陸雨嫻長舒一口氣,清醒地看著自己沈淪在這沒結果的單相思苦海之中,悵然若失。

“怎麽還沒睡?”身側突然傳來輕微動靜,焦洋忍了許久沒忍住,聽她一直在深呼吸,還是輕聲問了出來。

“沒什麽。”陸雨嫻聲音悶悶的,心裏又些壓不下去的空,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很餓,又很嗜睡,眼皮格外沈,但又因為想著白天的事,睡不著覺。

身體疲憊,而大腦強行運轉著的感覺很不好受。

“餓了嗎?”焦洋今天第二次問她這個問題了。

倒不是因為他想不出關心他別的,而是他莫名的預感,感覺陸雨嫻空落落的,需要些什麽,但他對這種欲望的感覺並不清楚,也不強烈,他只好理解為他已經齋戒許久的食欲。

“有點。”陸雨嫻誠實道,也放空了大腦,只要焦洋願意,便可以任由他聽到自己的心聲。

焦洋的手輕輕搭在她手腕上,有些奇妙,既能走近她的心,聽到她的心跳,又能感受到她的脈搏。而她的脈搏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平靜,有些紊亂,有股不知名的氣流在沖撞著她,仔細分辨,似乎是兩股,一股她有意強壓著,另一股卻不受她掌控。

他有些擔憂,直起了身,遙遙在燭臺上點燃一簇藍火,連夜明珠也沒來得用,問道:“身上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陸雨嫻躺在床上和他對視,眼神靜靜的,沒讀懂他突然的慌張。

“那要不要再吃點什麽?”

“也不用。”

陸雨嫻拒絕了,這個決定有些違背她內心想法的艱難。粗略算一算,距離上一頓“大餐”過去也不足兩個時辰,她何至於餓成這樣,而且只是很想吃東西,特別有食欲,可是她的胃卻似乎在暗暗抗議,沒有多餘的容量夠她滅食欲了。

“你不睡覺嗎?”陸雨嫻問他。這幾日這樣辛苦,該好好休息了。

“還好。”焦洋撒謊的時候有個下意識的小動作,會不自覺地眼睛多眨兩次。“以前一個人呆著無聊,睡太多了。”

陸雨嫻想到他孤獨的四百年,這還只是她已知範圍內的四百年,不知道他有沒有更多孤獨寂靜的夜晚,“如果你想聊聊天,我現在也不困。”當然,不聊也行。她說得委婉,決定權都在他手上。

“嗯。”焦洋沒有躺回床上,而是半靠著,眼睫顫動,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夜晚暧昧,他輕輕應了一聲,頓了頓,才想道,“今日救出了已知的海底石牢中最後一波受困者。”

陸雨嫻明顯察覺到他的遲緩,抓住重點,“只是海底中的嗎?”

焦洋緩緩點頭:“還有個不太好的狀況,一直沒和你說。眼前解救的是菁離和其他鮫族臣民已知的最後一個海底石牢,但就目前解救出來的數目而言,依然與失蹤的口數對不上。”

“那剩餘的這些會不會已經……”遭遇不測?陸雨嫻沒忍心把最壞的結果說完。

“不是。”焦洋已經否定了這種假設,“他們有的伴侶失蹤了很久,可跟他們連接著的情命牽卻一直沒有斷聯,他們能感知到,自己的另一半還活著。”

情牽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相連,足以說明感情何其深厚,但凡還有一絲找回伴侶的希望,他們也絕不會放棄。

雖然情牽和命牽並稱,所體現的能力也相差無幾,但因為成因不同,某些細節上依然有很大差別。

情牽,在穩定相愛的伴侶之間大多處於消隱狀態,不再限制著他們的行動範圍,但隨著距離漸遠,所能感知對方的情況會變得越來越弱。而如果不再相愛,情牽會忽而消失。蒼蔓便是這種情況,被蒙蔽之時忘記了真正的淳琿,情牽因此消失,後來即便想起,情牽現在也還沒回來,所以當時只能用腹中孩子的氣息來找淳琿。

而陸雨嫻和焦洋的命牽又不太一樣了,命牽更具有強制性,不會因為人為情感因素而輕易解綁,除非受恩方已受天道認可地完成報恩,命牽才會斷開。大多數情況是顯形而連,但巧的是又可以受情牽性質的印象,若兩方行為親密,會暫時消隱。比如焦洋之前親吻為陸雨嫻度靈力,命牽也暫時消隱了。

但二者最大的區別是生死。

情牽只會共苦並不會共死,但命牽的受恩者必須對施恩者以命相護,除非自然老去。而反過來,施恩者卻不會因此受恩者的離世影響。

所以仙界算到可以利用陸雨嫻殺死焦洋,又趁機搬弄話術,偷換概念誘哄陸雨嫻為他們辦事,即便焦洋死了她也不會受傷,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算半句真話。

“傍晚妖魔鬼三界通報我,並未在自己的地盤裏查出受困鮫族的蹤跡。剩下的情況,只可能都在人界和仙界了。”焦洋道。

原來妖魔鬼三界的公主那樣急匆匆地找過來,真的只是為了公事,陸雨嫻不合時宜地胡思亂想飛了思緒,壓平自己的嘴角,說回正事:“要想從人界和仙界救出他們,很困難嗎?”

若是能在妖魔鬼三界,總比在人界好一點,目前焦洋和這三界首領已經維持了表面的和平,為了查出有沒有受困的鮫族在其界內,他們也廢了不少功夫,算是賣了焦洋一個面子,放了那麽多鮫族進去,只是結果卻一場空,並不樂觀。

但有個直覺陸雨嫻卻猜對了,妖魔鬼三界的公主說是為了公事,也並不全為了公事,總有點私心。但不過也只是好色而已,都說鮫族角色,妖界和鬼界公主這幾日在自家界內就看到不少鮫族了,還真是長得那叫一個好看,尤其是在那群歪瓜裂棗的妖魔鬼怪的襯托下,更顯得細皮嫩肉秀色可餐。

得了機會,更想看看轉說中美中之最的鮫尊大人。這一看,傳言果不其然,只是凍著那張臉,表情太嚇人,除了對魔界公主的表情還能稍微和善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

只怕是吃到肚子裏都凍得腸胃不消化,當然她們也沒本事能吃得了鮫尊殿下,也就閑得無聊圖個熱鬧。

焦洋想了想,實話實說回答她:“不難。”

以他現在的實力,一個人去找仙界麻煩,可以單挑。那幫老頭加起來都不夠他打的。

陸雨嫻把這事情想得簡單,就仿佛學霸考試之前不用覆習隨便就能拿滿分了,也沒什麽好擔心的,“那為什麽情況不太好呢?”直接一個出手將那些惡種炸掉不就得了?

“若是大戰,必然傷及無辜。”焦洋嘆了口氣,難免想到幾百年前的那場大戰,六界俱是折損無數,而仙界和海底鮫族更是不必說。那時候,他看著擋在那群仙界老頭前頭的普通修仙者,有的甚至仙丹都沒練出來啊,法寶也沒個趁手的,就被當成了出頭鳥,無辜成了炮灰。

第一次面對六界群攻,他閉著眼睛迎了上去,第二次,他傷到了身後寥寥的族民,第三次,身後族民不在,他單槍匹馬,面對著那群無辜地被當做槍使的小仙使甚至普通人類武將,他放下了手,收了法力,自願投降被鎮壓。

他預計過他全力爆發魔性的後果,玉石俱焚,甚至六界都會寸草不生,情況絕不比當年父皇母神樂觀。趁著體內魔性沒有完全蠶食意識前,他收了手。

如今又該怎麽辦?

他能感受到,他平靜了四百年,魔性已經沈下去很多。可是,最近又有殺戮,為了就出海底被困在石牢中那樣久的族民們,他應該這麽做,但魔性是不可控的,一旦聞到了血腥之氣,就會在他的體內封瘋長。

更何況,他最近不止自己魔氣要凈化壓抑,還有蒼蔓腹中那個不成型的胎兒。那個孩子又回到了父親母親的身邊,還有姐姐,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又繼續發育起來,速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以前他還能借助逆煉隱凈化身上的魔氣,每一次能撐過不少時間,可是現在,逆煉隱也不覆從前,七零八碎。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陸雨嫻柔軟的發梢。

若不是身邊還有她,偶爾的溫情和快樂,能讓他無比喜悅,內心充足,恐怕,他早已無法像現在這樣冷靜。

陸雨嫻沒有察覺到焦洋此刻正在如此繾綣而又覆雜地看著自己,而是在反覆思索著他口中的難題,緩緩皺起了眉,似乎很難想出一個周全之解。

良久,她開口道:“仙界既然敢造這些石牢,便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

言下之意,他為了自己的族民,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

焦洋楞了楞,沒料到她完全站在自己這邊,語氣反而猶豫,“但那裏是你的……”

“這樣的大事面前,就不必在乎我這點小事了。”陸雨嫻想。

可焦洋絕不這麽認為:“和你有關的,都不是小事。”

“我……”陸雨嫻頓了頓,又被他突然的這句話說得大腦一片空白,最近總是說這種讓她自作多情的話,一次兩次還好,可以理解為他嘴快,說多了,她真的會陷入某種幻想。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旖旎情絲抽出,回到那些更重要的生死上,“其實說實話,我對仙界也沒什麽感情,所以,你可以完全不用顧忌這方面。”

“好。”焦洋沒在提這方面。

他其實依然不了解陸雨嫻的過去,就如他也從未好好和陸雨嫻說清自己的身世一般。

可是她似乎也對他沒有那樣強烈的好奇,她似乎對整片海洋都是充滿好奇的,包括這裏的景觀,生物,甚至蒼蔓和淳琿的愛情故事,她上次都津津有味地抓著他倆聽了很久。唯獨對他沒有那樣好奇。

有時候,他會突然望著鮫尊殿內的某個很久之前的小物什發呆,有時候會看著神龜族的方向,想起自己小時候一個人的時光,會幻想,如果當時她在他身邊會怎麽樣,會不會不那樣難熬,不用他再那麽苦心費力地洗凈自己身上的魔氣。

他已經將她當成了自己這輩子唯一的解藥。

可是他卻不敢跟她說,關於自己陰暗的那面。

他也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出現過雙腿的形態,因為在他印象中,自己那樣很醜,很殘暴,一定會嚇到她。

也不確定,她願不願意聽他說那麽多。

她最近對自己明明還笑著,可是總覺得那麽疏遠,感覺她隨時有一天會離開。

他已經開始擔心,命牽解開的那一天,會是怎樣的場景,她就會果斷地離開自己嗎?

到時候他還能用什麽樣的理由將她留下。

這輩子還沒求過誰,可是,他很想求她,做自己永遠的唯一解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