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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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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憐青正在升空。

不幸被纏住腳腕後,刨除一段很短暫的升空狀態,他一直處在一片黑暗之中。但多虧莫尋塞給他的那顆不知用處的藥丸,他還不至於到意識混沌,喪失五感的地步。

於是他很輕易地判斷出自己還在升空,並且耳邊還逐漸有了聲響。可那些聲響亂成了三年沒打掃過的豬窩,各種各樣的聲音毫無章法地交疊,他什麽也聽不清。

憐青試圖喚出山河劍飛離這個古怪的地方,然後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亂——山河劍喚不出來,身上非常黏膩,而且有什麽東西正在消失!

“憐青!!!”

誰在喊他?等等……好像有光……

憐青整張臉皺成一團,一手捂著腦袋,一只手努力向前伸,他似乎穿過了光芒,可為什麽……前方還是黑暗?

“餵!醒醒!你還好嗎?”一個不知名童聲傳來。

“啊——”

憐青妄圖發出點聲響證明自己還好,可那過於嘶啞的嗓音反而讓他聽上去不太好。他緩緩張開雙眼,男孩兒倒騰著兩條竹竿腿跑遠了。

這是哪?

他單手撐地讓自己站好,可突然的一聲脆響讓他下意識看向自己胳膊——衣袖竟然從肩頭就開始欠缺!

更讓人驚訝的是,他胳膊上穿了大大小小五六個血洞,一副血都快要流幹了的樣子,可他竟然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這太奇怪了!

憐青兩手摸著簡單做了個全身檢查,可是沒有他沒有痛感,完全無從判斷目不可及的背部是何種情況,只能先把可見範圍內的傷口包紮好。

算了,做完一切後憐青松了口氣,他一向擅長苦中作樂,至少現在還活著。

然後他看向周邊,彎月被群山托起,天空沒有星星也不見雲彩。不遠處倒是有個村子,原先跑走的男孩身後烏泱烏泱地跟來了一群人。

打頭的男人端著一碗水,他身後更多的人則是拎著各種各樣很難稱得上是武器的武器。

憐青發懵地望著眼前最近的男孩,又瞧了瞧跟在男人身後的、萬分警惕的人們。

好吧……他展示著自己身上所有東西,又轉了轉身,心想任誰突兀地見到一個滿身血汙,全身是洞的陌生人都會這麽警惕吧?

許是確定了憐青構不成威脅,男孩上前遞給他一碗水,脆生生地問他:“哥哥,你怎麽一個人倒在這?”

憐青才覺得喉嚨舒服了一點,連話也沒來得及回,男孩就被距他最近的一個老人扯著脖領拽走了。

一雙幹澀的、仿佛蒙上一層灰的眼球就這樣突兀地紮進他的雙目。

老人手持一柄長槍,已經算不上銳利的鐵頭抵住他喉嚨,老人厲聲問道:“你從哪來?怎麽受的傷?你救了這麽多的血,為什麽看上去一點事也沒有?你是不是人?”

聽到這話,憐青努力睜大了一雙眼睛讓自己看上去更無害一些,雖然很多事他也還沒搞清,但現在還是保命更要緊一些。

“我迷路了,在此之前我和……我的,同伴在一起……額,抱歉,我可能還有點失憶的癥狀。”憐青一頓一頓地答道,“啊,但我肯定還是人!您聽說過青雲嗎?就是,就是一座仙山,我是從青雲來的,我……”

他這下徹底頓住,可我為什麽會下山呢?

老人懷疑地看著他,長槍敲了敲他的腦袋,又繞到他小臂後方托起他的手,也不知是在觀察什麽。總之在他被莫名其妙地抽了一下屁股後,老人嘟囔著“耳朵”“尾巴”地離去了。

“什麽嘛……”

憐青也嘟囔著,眼前的人們大多數跟著老人的步伐離去,男孩兒蹦蹦跳跳地來到他身邊,餘下的少數人向他露出了微笑,指著他分不出東南西北的一個方向邀請他前往。

他輕聲道過謝後便跟著走,因為感知不到任何痛覺,一直到男孩爬到肩頭嚴重影響了他脖子的運動,他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長了只小皮猴。

“你是什麽時候爬到我身上來的?”憐青伸出胳膊防止小孩摔落,柔聲問道,“你在做什麽啊?”

“我在找你的傷呢!”男孩一個跟頭翻下來穩穩落地,從懷裏掏出草藥仰著頭說,“哥哥你蹲下,你長太高了我夠不到的。”

於是憐青原地蹲下,沒有任何知覺地等了一會兒,直到小孩重新走到他眼前,他牽住小孩的手一起走。

“哥哥,青雲是哪啊?仙山上住的是仙人嗎?”男孩突然仰著頭看他,亮閃閃的眼睛倒影在他心裏,“哥哥,你是從仙山來的,你會不會仙術啊?那你是不是可以幫我們打敗妖主啊!”

“妖主?”憐青疑惑道,“那是什麽?”

“是瑪魯。有人喊它妖主的時候,它就會吃掉那個人離開。”男孩扯著他的胳膊,最後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你不知道嗎?你怎麽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它會把我們都吃掉的,總有一天。”

“我……”

憐青才開了個話頭,不遠處一個黑影吐著火飄來,那黑影就好像是個喝多的醉鬼,飄也飄得東倒西歪,這邊吐一口那邊吐一口,吐得滿世界都是餘燼。

“快跑!”男孩喊著卻一動不動,“哥哥你快跑啊!”

“啊?”憐青甚至被男孩推了一把,“可你為什麽不跑啊?這一次被吃掉的是你嗎?”

沒有更多思考的時間,他回身一把將男孩抱起,飛快地跑到站在不遠處,靜靜流淚的女人面前,放下男孩後,他囑托了一句快跑,隨後喚出山河劍與瑪魯交戰。

那是一只他從來沒見過的妖族。

瑪魯很高,很遠很遠地望過去時還不曾察覺,直到此刻一拳勉強打中它胸口,憐青才驚覺,要知道他原本是沖著瑪魯腦袋打的。

瑪魯看上去很瘦,明明是細長的一條,力氣卻意外的大。憐青不由得慶幸自己失去了知覺,否則他恐怕已經因為疼痛失去了行動能力,絕不可能還站在瑪魯面前。

他接連幾次進攻都被瑪魯強行破解,並且幾次被扇飛。於是他開始頭疼,因為沒入瑪魯體內的山河劍貌似也不能奈它何如,直刺、橫劈都不能在瑪魯的皮肉上留下痕跡。

瑪魯還有一口異常尖銳的鐵齒銅牙,像一排嶙峋的怪石,又像一圈密密麻麻的荊棘,憐青用利劍勉強擋住它斜砸下來的胳膊,轉頭就對上了瑪魯駭人的尖牙。

他立刻下蹲躲過對方刁鉆角度的狩獵行徑,拋下山河劍反手一推,將瑪魯的細長胳膊推進它嘴裏。

這笨妖的狩獵行為又急又猛,嘴裏被放進食物後連辨別也沒有就狠狠一口咬下去,憐青抓住機會舍身踢向其胸口,將這又細又長,皮肉卻異常堅硬的兇獸踹倒在地。

他在倒地後順勢抓住劍柄滾翻與其拉開距離,他的敵人在距他約十幾米外的地方扯著嗓子鳴叫,本來就不大的眼睛這下幾乎看不見。

他不禁懷疑,這兇獸到底是依靠什麽來判斷方向。

但妖主不會存在了,不會有人被吃掉了。

憐青想著,蓄積了己身大半的靈力凝於劍身,瞄準瑪魯揮出一劍。

餘波掀起了狂風,狂風又掀起了無數粒沙,起先還只是如同細蛇蜿蜒,之後塵土騰空而起越升越高,乃至於有些遮天蔽日了。

他不得已又用出一些靈力為自己提供一個完全清明的視野。身後不遠處的人們早已不見了蹤影,卻還是有很多人因為房子屋頂無辜受到波及,不得已彎腰疾走,以袖掩面,找尋新的暫居之地。

可塵土卻不管這些,只管往人們的衣領裏鉆,往鼻孔裏塞,往眼睛裏刺。人們便不得不閉了眼,低了頭,卻又被風推著,踉踉蹌蹌地向前摸索。

周旁的枯樹在風中搖擺,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仿佛隨時會折斷。樹下的野草早已枯黃,此刻被風揪著頭發,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幾片碎紙在空中翻飛,忽上忽下,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又像是無主的游魂。

遠處的房屋在塵土中若隱若現,灰蒙蒙一片,像是蒙了一層紗,多數連窗戶都沒有的草房子只偶有幾扇房門迅速打開又迅速關閉,然後因為草屋被刮風,不得已再次迎風摸索。

風愈刮愈烈,塵土愈揚愈高,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混沌。這混沌中,隱約可見一個細長的身影,正艱難地移動著,像是一粒更小的塵埃,隨時會被這無邊的塵土吞沒。

可這粒塵埃沒有被吞沒,反而和更多的塵埃混跡在一起,愈逃愈遠了。

該死!

憐青憤憤地收好山河劍,只是那麽會兒的功夫,瑪魯已經逃出了他的視野範圍。

這下糟了,他想。還有什麽時候是比現在還要適合一擊必殺的時機嗎?

現在,他體內有尚且充沛的靈力,瑪魯也有足夠松懈的警惕心,簡直是大好時機!

可惜啊,大好的機會被他浪費掉了。

不過好在他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獲,至少瑪魯是個足夠皮厚的家夥,而且力氣很大,大到可以一巴掌把他拍個半死,這個很重要。

起碼憐青知道不能像以往對付的那些妖獸一樣,以傷換傷,以傷換命。

但……他身上這些戰鬥後的“勳章”,真的還能算是“傷”嗎?

根本沒有任何感覺啊!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郁悶,正準備打道回府打聽更多有關現狀的消息時,他突然發現自己身後聚集了比先前更多的人。

因為此前被各種不解充斥著大腦,現在細細望去才發現這裏竟有不少人連一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就那麽敞露著雙腳在滿是沙礫的地上走來走去。

他們甚至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

這太不應該了,憐青蹙眉。

可他毫無辦法,他不可能帶著那麽多雙鞋下山,即使被那麽多雙灰蒙蒙一片的幹澀眼球盯著,他依舊是毫無辦法,他手上甚至連針線也沒有。

而且這裏的房子很多都是由草堆起來的,一定不可能久住。憐青又聯想到那只細長兇獸,內心大致有了一個猜想——

也許是流民。

他們是一路逃過來的,或許是為了聚集更多的力量反抗,也或許只是單純的逃亡。

憐青心頭一緊,這個地方遭遇過什麽樣的災難?

可是很快他就沒時間去思考這樣實際的問題,瑪魯被打跑了,越來越多的人們從各種各樣的地方探出腦袋,探出身子,他變成了人人口中的英雄,受千人敬仰,受萬人愛戴。

人們振臂高呼著,一具嶙峋的骨頭擁抱著另一具嶙峋的骨頭,從耄耋之年的老人到弱冠未及的孩童,他們無一不在高聲歡呼——

“英雄!”

“恩人!”

“勇士!”

…………

所有他曾聽過的,不曾聽過的,各式各樣的讚美貼在他身上,他像高掛天空的太陽,不……他比太陽更加耀眼。

憐青手足無措地被人們簇擁,無措手足地被拉來拽去。錯位的骨頭、流血的傷口被迅速召集的“優良”醫生治好,備好的吃食、拼湊的房間被褥,他眨眼間擁有了人們不曾擁有的一切。

因為他是英雄,是打跑了瑪魯的英雄。

他讓人們對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好像“未來”不會只是和虛無縹緲掛鉤。

憐青對現在正發生的一切都感到無所適從。

在那天之後,瑪魯又出現過幾次,憐青的靈力在瑪魯第二次出現時徹底耗光,不幸的是他依舊沒能將其一舉消滅。

但幸運的是逐漸開始有人與他在英雄的道路上同行,於是沒能補充食物的瑪魯在他們合力之下又被打跑幾次,只是可惜他們始終不能完全將其擊潰。

再之後憐青通過和各種不同性格的人們聊天,他很輕易地得知了一些東西——比如突兀地來到這塊土地上的強大怪物——瑪魯,比如堅持不懈地反抗卻只能得到更多被摧毀的房屋和更大的傷亡。

根據多人的敘述,他推測瑪魯從出現至今大約過去了十年,在這期間,人們無時無刻不在和瑪魯鬥智鬥勇——敵方力氣過大便通過己方人數眾多的優勢以攻擊數量取勝,敵方防禦過高,便集結全部工匠、鐵匠提高武器的鋒利。

可瑪魯並非常人,也絕非小妖,它張張嘴就能吐出燒毀一片大地的焰火,揮一揮爪子就能抓到足夠飽餐一頓的食物。

每一次的戰鬥都會減少一些反抗者的數量和生存空間,漸漸地倒在廢墟間和戰鬥中的屍體越來越多,人們的希望越來越少,而瑪魯卻越來越強。

直到有一天,瑪魯再一次出現,疲憊不堪、精神崩潰的人們再也忍受不住,起先是一個男人,他哭嚎著向前來覓食的瑪魯下跪,他哆嗦個不停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烈火燃燒在大地,連帶著莊稼也遭殃,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像樣的糧食了。

瑪魯在他眼前極速前進著,那細長的詭異身影讓他心驚,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讓他膽顫,他最後一次回頭望向同類,高聲歡呼著“妖主”結束了一生。

僅此一次的一生。

然後沒有烈火,沒有戰鬥,瑪魯一口吞吃了男人,搖搖晃晃地轉了一圈,搖搖晃晃地走了。

沒有烈火,沒有戰鬥,耗費心力種植的糧食沒有被毀壞,相對於只有一個求死之人的得償所願,他們沒有傷亡。

“所以,在那之後,在我出現之前,你們已經不再反抗了是嗎?”

那是一種怎麽樣的絕望呢?

憐青抱膝坐在一間木屋後,看向他又一位交流對象——那個本該在他出現時結束一生的男孩。

男孩名叫大山,今年不過十一歲,他僅僅度過了一年的平靜生活,卻連這樣寶貴的、有關平靜的記憶也沒有。

“不是的,是因為反抗導致的禍亂會更大,遭殃的地方也會更多。而且……”大山學著他的動作,抱膝坐在他身邊,“目前想要結束這一切的人有很多很多。”

“真的很多嗎?”他側頭看向大山,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光芒,“你也是‘想要結束一切的人’中的一員嗎?”

大山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然後將頭埋進膝間,再不發一言。

想要結束一切的人有很多——嗎?

倒也不見得吧。

如果人們真有他們現在表現出來的那樣美好,那麽像大山這樣的小孩子難道不該是最不希望“結束一切”的存在嗎?

每一個小孩子就像一棵剛被種下的小樹苗,是未來的希望,美好的園丁修修剪剪,樹苗怎麽會向著結束的方向生長呢?

是他們已經不再希望擁有未來,還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自然老去就不在乎任何?

又或者……

“啊——真難懂啊。”憐青撓著頭起身,輕輕揉了揉早熟少年的鴕鳥腦袋,“你們的世界真難懂啊,對吧?”

他走到拐彎處,身影徹底消失在大山視野前最後望了他一眼,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不過片刻以後在房子的另一邊走出來一個女人。

“恩人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他聽見女人這麽問,“我不是告訴過你要坦白的嗎?”

“我……我最開始就,就在騙他,”大山低聲啜泣著,“如果他不,不知道呢?我坦白了,他會討……討厭我的……我不想,不想被討厭……”

憐青垂下眼眸,沒再繼續聽下去。

至少事情真的不像他幻想出來的那麽糟糕,也許只是因為他的來路不明,而對一個來路不明、不知善惡的人而言,在這種環境下或許只有生死兩種下場。

前者所能達成的結果顯然要更艱難一點。

對於一個手無寸鐵的小朋友,不明現狀的善良人見到那樣一只莫名其妙的妖獸,無論如何也不會丟下小朋友一個人跑的吧?

而如若有了意外發生,顯然他就會成為小朋友的替死鬼。畢竟瑪魯的聽力那樣突出,相隔千裏也能聽見“妖主”的開飯聲。

憐青不太想去思考如若他也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善良人結果會如何,那樣的結果無非兩種——犧牲一個人,或者犧牲更多人。

反正他並不普通,結果也還算得上好。如果他們能徹底消滅瑪魯的話,結果就更棒了。

憐青漫無目的地亂逛,笑著向每一位沖他散發善意的人們回敬。

真好啊,他現在也穿著一件破衣爛衫,踩著一雙爛了一半的鞋子想,大家都沒有被暗無天日的災難吞噬了自己呢。

慢慢地,慢慢地,他慢慢走出了大部分游民聚集的地方,他回身望向永遠也見不到星星的夜空時,突然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呢?他不是應該在……

夜空倏地劃過一道閃電。

我應該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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