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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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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

從莫尋聽見虎豆大喊的那聲“皓安”開始,他終於大方地把註意力從憐青身上分出來一點觀察了一下周遭情況。

可這不觀察不知道,這一細看他才發現自己和憐青好像跟在鬥獸場的發瘋畜生沒什麽兩樣——都有一群蠢得讓人發笑的旁觀者,和兩頭沒理智的瘋子。

只是這裏的旁觀者不太敢當眾起哄架秧子,這裏的瘋子也沒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這感覺讓他很不爽,不爽到想殺了所有人。

於是莫尋強忍著把所有人都殺了的瘋狂,拽著憐青衣領把人扯進了屋,準備好好算賬。

可等他準備扣著憐青雙手反拷在床頭時,他才發現這鬼地方居然還看不上鏤空欄桿,在一整塊木板上面雕了幾只鳥東南西北地亂飛。

憐青癱坐在一邊專註給自己被捅了個對穿的腳包紮,見他望過來時還眨巴著一雙討人厭的大眼睛問他:“怎麽了?”

“怎麽了怎麽了,你說怎麽了?!”

莫尋言語間是完全無法掩飾的暴怒,他手持利劍三下五除二劈開一只東拼西湊的鳥,拖著憐青一條胳膊把人甩到床上。

“嘶……你要幹嘛?”憐青讓他反擰著胳膊銬住,“莫尋?餵!”

然後就是窗外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個不停的吵鬧聲。

最可氣的還要屬憐青那句話!

他怎麽現在還在關心別人吵不吵?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氣死了!

在屋內回歸一片寂靜時,莫尋欺身而上按住了他的致命喉嚨:“我的東西呢?”

憐青呼吸一滯,下意識就要掰開那雙奪去他呼吸的手,可惜咣當一聲,在空蕩寂靜的房間裏尤為明顯,他什麽也做不到。

莫尋適時放過他的喉嚨以便得到他的回答:“說吧,我的東西你藏哪了?”

憐青偏頭緩了兩口氣,左腳嗷嗷叫喊著的疼痛還不至於讓他因為缺氧無法思考:“你看上去狀態很不好……唔!”

……或許疼痛是影響了他的思考方向。

“我沒問你這個!”

莫尋果斷捂住了他那張沒什麽用處的嘴,另一只手從頭到腳地翻找他身上能藏東西的所有地方,哪怕只是一截被刺破的衣袖也不放過。

“你為什麽非要那個破手環?”手環不在憐青身上,因而他甚至非常配合地攤開了掌心翻了翻身,“那東西也不好看啊。”

“你猜啊。你不是想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莫尋擺弄著從他身上搜出來的三枚儲物戒指,七手八腳地翻找一通再扔回到憐青身上。

憐青看著莫尋蒼白著臉坐在一邊瞎忙活,他說:“我大概猜到一些。楚姐說手環裏有鐘止汀的能量波動,他最終覆活的時候會把所有力量都吸收回去嗎?”

莫尋扔回第一枚戒指語略顯氣平靜:“哈,你還不算太笨。”

“這算是你的回答嗎?”戒指砸到憐青胸前又滾落下去,“你和巳隱同樣擁有鐘止汀的力量吧,不然我想不通你要怎麽感知她的存在。”

第二枚戒指也被扔回,莫尋臉部輕微抽動語氣變得焦躁:“你怎麽這麽多話?煩不煩人?”

“我又猜對了嗎?”戒指在憐青側臉劃出一道血痕,與之一同溢出來的是他心底的絲絲火氣,“巳隱大概率是活不成了,那你呢?”

莫尋把最後一枚戒指連同自己一起扔過去,虎口卡上他的脖子準備又一次的嚴刑逼供:“我的手環在誰那,我不想再問你這種無聊且重覆的問題!”

“反正你也準備好跟鐘止汀同歸於盡了,多一條命少一條命對你而言也沒什麽區別吧?”憐青直勾勾地盯著莫尋眼睛,似乎已經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石頭一樣的心,“你大可以殺了我再殺了所有人,找回你的手環然後達成你的目的。”

“你也要殺了我嗎?”憐青看著他頑石一樣的心問,“莫尋,你要不要現在就殺了我?”

像所有你不在乎的、如同草芥的無辜生命一樣,只是動動手指就能達成的目的一樣。

莫尋從齒縫間擠出一聲冷笑,他聽出憐青的話還沒完,恰好也有心思聽聽,所以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並不打斷。

“你根本沒想過要把我也牽扯進來對不對?鐘止汀脫不脫離你的身體對你有影響嗎?如果我們沒在青雲山腳遇見,我還有坐在這跟你說話的機會嗎?”

想到的沒想到的全都說出去以後,憐青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莫尋從來都不想讓他死;比如在妖界的地界兒根本不需要他們這些人族修士橫摻一腳;比如莫尋會縱容著他做出那麽一堆蠢事,只是因為他從沒有握住能夠改變莫尋目的的根本;比如他們這些修士從來都沒有上談判桌的資格。

“莫尋!”憐青低聲喊叫著,手銬砸在床頭哐當哐當地響,“你瘋了嗎?!你想過活下來嗎?”

“你說得都對,行嗎?”莫尋手指倏地收緊陷入他的皮肉,“你說得都對,你真該死,你去死吧。”

憐青脖子上浮現出新一層清晰的指印,新舊交替構成了一層血紅,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很快他的臉也變得漲紅,太陽穴青筋暴起。

“啊——”

他從生銹鐵片一樣的喉嚨裏擠出一個音節,臉頰很快由紅趨向了紫,眼神也開始失焦。

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然後莫尋松開了手。

憐青歪著身子不住地咳,五臟六腑都要被他咳得移位,而就在五臟六腑被他哆哆嗦嗦地供回原位時莫尋突然湊上來堵住了他的嘴。

莫尋像一頭餓急了的野狼,憐青被猛地一撲後腦直直撞上白墻,後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尖牙劃破了莫尋,還是莫尋本就是沖著咬他而來。

總之他嘗到了血腥味。

然後莫尋開始扒他的衣服,叮呤當啷的聲響越發激烈,腰帶就在叮呤當啷的背景樂中被手忙腳亂地系成了死結。

“別動!”莫尋喘著粗氣警告,“信不信我把你扒光了扔外面去?”

“你不是說讓我去死嗎?你這又算什麽?”憐青彎著腿胡亂踹一通,“你真是禽獸不如!”

隨著他話音落下,“刺啦”一聲莫尋簡單粗暴地撕開了他的衣服。

“餵!”

“有個千年老禽獸跟我說人都是欲望動物。”莫尋壓住那兩條反抗的腿,一手鉗制住憐青下巴一手仿照著千年老禽獸跟他吹牛的手法褻玩,“把東西還我,我放過你怎麽樣?”

“嗯……”憐青在他手下幾乎化成了一灘水,什麽力氣也使不上,帶著一雙被欲望搶占的眼睛看著莫尋脫自己衣服,“你別……”

“你怎麽樣也算不上虧吧?”莫尋傾身貼到他耳邊,“還是你覺得這樣不夠?直說嘛憐青,我知道你嬌氣。”

“我給你行嗎?”憐青竭力擠壓著腳上的傷口,疼痛喚回他一絲理智讓他從水結成了冰,“我給你……我給你行嗎?”

於是莫尋真的就停住接下來的動作:“呵,還真讓她說對了一次啊。”

“她說什麽?”

憐青順他的話茬往下問,不動聲色地掰斷了床頭的人造欄桿,“哢嚓”一聲響,兩個人幾乎同時反應過來——

“靠!你耍我啊!”

“啊!為什麽它響那麽大聲啊!”

兩個人衣不蔽體地劈裏啪啦爭鬥一番,莫尋激動之時沒註意自己正踩在床沿,身體失去平衡時下意識拽住了眼前的飛舞的絲綢條。

最終以二人雙雙摔下床榻為結尾。

也不知是實力夠強還是運氣夠好,憐青大半個身子都摔在莫尋身上。

這下可好,莫尋身上趴了一只大型“欲望動物”,他本就沒恢覆好的身體在大型動物刻意動作下更是連反抗都顯得微弱。

“你頂到我了!”莫尋憤憤道,“變態!”

手銬在莫尋的指示下急劇收縮,很快就卡破了憐青手腕,連帶著他的胳膊也擰的難受。

“你到底有什麽資格這樣罵我……”憐青放軟了聲音埋在他頸側拱了拱,一條腿橫貫了他兩條,“幫我解開吧,莫尋。我胳膊疼。”

“你有跟我談條件的資格嗎?”雖然左胳膊被憐青壓得死死的,但莫尋還有一條自由且靈活右胳膊,“你好精神啊,你能一直這麽精神嗎?”

“嗯……莫尋~”

憐青顫抖著聲音喊他,從頭麻到了腳指頭,上揚的尾聲更是為莫尋的惡趣味添上一把柴。

“啊,莫尋在這哦~”他時動時停毫無規律可言,“你怎麽了?臉這麽紅不會是生病了吧?要不要我幫你找小醫生配點藥啊?”

他這分明是明知故問!

憐青的呼吸聲愈加粗重,渾身上下都浸出一層薄汗,偏偏莫尋還要輕佻地勾他的魂——好吧,可能莫尋沒有那個意思,但這個人真的太過分了!所以憐青不管他本意到底有沒有那個意思,嘴唇緊緊貼著他頸側滑過輕輕咬上他的喉嚨,察覺到那只作亂的手一頓後又迅速蹬鼻子上臉地封住了他的嘴。

莫尋終於因此老實了會兒,或者說他是被憐青突然的行為搞懵了神,大約一分鐘後才想起來薅著身上人的後衣領讓其起身。

“你幫我解開吧……”憐青順勢仰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你不難受嗎?”

“都怪你,是你把我弄成這樣的。”莫尋眼底覆上一層潮濕,漸漸也向著欲望動物轉變,“你自己想辦法。”

他簡直太無理取鬧了!到底是誰先開始讓事情轉了個七百二十度的大彎啊!

“我沒辦法,我怎麽可能有辦法?”憐青幾乎是自暴自棄了,垂下頭重新埋回他頸間細細感受著皮肉下血液的流動,“不是你先把事情變成這樣的嗎?辦法應該是你來想。”

“那你就滾下去!”莫尋讓他濕熱的呼吸搞得發狂,“閉嘴!你別呼吸了!”

他們的頭發這下是真的纏成一團了,莫尋只是歪了歪頭就被扯得頭皮發麻。

憐青也微微偏了偏頭,盡最大努力的滿足某人過於無理的要求:“你先放開我,不然我們就一直這樣等到天明吧。”

莫尋沒再為這樣糟糕的局面添一把火,憐青自然也不會主動扔進去一塊炭,但兩個人過於親密的距離根本沒有一點自然熄火的可能。

也不知道他們僵持了多久,總之當莫尋又開始添火的時候憐青才恍覺自己已經被他放開了。

憐青重獲自由的雙手後,第一步是強忍著升騰的欲望活動了下筋骨,第二步則是小心翼翼地剝離開兩個人糾纏到一起的頭發,摟著莫尋的腰將人抱回了床上。

“你麻煩事真多。”莫尋陷進並不算柔軟的一層被子時這麽說,“有這時間我都炸完兩個蛇窩了。”

“你不是說我嬌氣嘛,我當然事多。”憐青作為一回生二回熟的有經驗人士,很有先見之明地把自己肩膀低到與莫尋幾乎同一水平線,“你不知道自己咬人有多疼嗎?”

“嗯?”莫尋秉持著不咬白不咬地精神張嘴就咬出一圈極深極深的牙印後看他,“不耽誤你事多。”

憐青悶哼一聲,在和莫尋互相對望的狀態下一點一點地開疆擴土。

他能看見莫尋倏然繃起細長的脖子,細汗順著青筋一點點滑離視線,他能感受到莫尋的肌肉瞬間緊繃又松弛下來。

突然好想抱抱他。

憐青想著想著,突然埋在莫尋脖頸不動了,他虛搭在莫尋腰腹的指尖顫抖著像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一樣。

“靠!”莫尋擺弄著他的肩膀晃他,“你在幹嘛?磨磨蹭蹭的!你們要都這麽磨蹭,趁早滾出去別礙我的事!”

“你……”憐青收緊環在莫尋腰間臂彎將他抱得更緊,“你撞到我的腳了……”

“幹脆撞死你算了!”莫尋狠狠揉搓那顆莫名顯出委屈的頭,伸長了胳膊去夠自己不知何時掉到一邊的儲物戒指,“躲也不知道躲的蠢貨!你怎麽順利活到現在的?”

“擡頭,張嘴。”莫尋短促地下命令,言語間是掩飾不住的粗重喘息,迅捷地塞進他嘴裏一顆小黑藥丸,“楞著幹嘛?”

“那是什麽?”憐青問,腳上的疼痛很快消散,連帶肩膀被莫尋咬的地方也只是留下了印記和足以忽視的酥麻。

“那是什麽?”

莫尋沒有回答,憐青半撐起身子去抓他的腿,又問了他第二遍。

“啊,啊?”莫尋哆嗦著抓憐青頭發,抓完卻自覺不太好又去抓他的後背,一個字也沒聽清,“你說,你說什麽?”

“你給我吃的什麽?”

“唔……”莫尋含含糊糊地哼唧著什麽,忽地在他耳邊低低笑了,“能讓你精神幾個時辰的藥吧,你感覺怎麽樣?”

“你真禽獸!”憐青譴責道,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其實沒什麽多餘的感覺,這只是莫尋又一次的捉弄,“可是你這樣說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啊……”

莫尋顫抖著咬上憐青的肩膀,指尖陷入憐青血肉抓出道道血痕,連腰腹也開始痙攣。再後來他偏著腦袋啃咬憐青脖子,恨不得一口把這人咬死,可惜他不是傳說中的吸血鬼,沒有那麽尖利的牙。

不知道多久以後,幾滴水啪嗒一聲落在莫尋臉上,他稍稍松了口才想脫口一句嘲諷,卻後知後覺的發現那混雜著兩個人的淚。

但他也只是頓了一頓。

“你真舒服啊。”莫尋嘴邊似是塗抹了一圈胭脂,“眼淚都掉到我臉上來了。”

憐青對此沒有反應,只是擡手把眼淚蹭掉然後問他:“你還想咬我嗎?”

“啊?”

莫尋怔住,從他盛滿迷茫的眼神裏大概可以得知他的不解。

憐青撐著床沿翻身跪坐在他旁邊,急促地吸了一下鼻子,卻依舊帶著濃濃的鼻音問他:“嗯……你感覺怎麽樣?”

“啊?”莫尋依舊迷茫,但好在終於找回了嘴巴,“什麽啊?你這算什麽?特殊服務用後調查?”

“如果你這麽想那就算是吧。”

“特殊服務人員”無奈瞥他一眼後轉去整理一片狼藉,等離開他周邊以後他便立刻揪著被子一角把自己滾成了一只蠶蛹。

憐青下床去拿兩個人散落到一起的衣服,拍掃幹凈後疊到他一伸胳膊就能夠到的地方,憐青微微側身坐到他身邊由上而下地看他,接著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一樣的地說:“但我其實是想問你為什麽哭來著。”

憐青看得很清楚,是他先落淚的。

可是莫尋移開目光後再沒說話,翻身背對憐青以後連動也不肯再動一下。

“你不會現在就困了吧?你明明醒著——”憐青嘆了口氣,“算了,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好了。”

“我想你把手環給我。”大約安靜了三秒以後,莫尋突然張口,“你根本沒權利私自拿我的東西。”

“那你能不去送死嗎?”憐青看著他只露出的一個後腦勺,鬼使神差地,憐青附上去一只手,“我真的猜不到你在想什麽,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一些事情我真的很樂意去聽。”

“呵——”莫尋發出了一聲很綿長的嗤笑,就在憐青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突然又開口了,“沒有意義,你明白嗎?”

“什麽?”

憐青顯然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這次活下來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在下一次嗎?”莫尋說,“這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死在我手上就有意義嗎?和鐘止汀同歸於盡就有意義?”憐青輕輕揉他後頸的肉,等他瞪著眼翻過身時就笑笑收回手,“我不理解,可能你說得對,我一直都很幸運。”

“想要我命的人無數,沒有這一次也會有下一次,永遠都會有下一次。不理解……呵,我還不理解你呢。”莫尋閉了閉眼,他不想再說話了,但他自己的嗓子也開始倒戈,他只能繼續說那些不想說的話,“你好像永遠都掛在天上。可不是所有人都掛在天上,不是所有人都配掛在天上。我——”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拯救,不是所有人都配被拯救,我一直生活在泥裏,在泥裏生,終有一天也在泥裏死。

泥人就是泥人,變不成雕像更糊不上墻。

他無聲地張了張嘴,終於成功制止了倒戈的嗓子,“我”了半晌終究也沒說出口,只是話鋒一轉。

“憐青,如果你一直在的話,事情會不一樣嗎?”

也許有一種可能,他從未和憐青走向岔路,更不需要向太陽證明泥巴的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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