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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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手
“怎麽就和我沒關系了！”憐青喊道，“你一定要這樣解決問題嗎？”
莫尋沒再理他，在蛇三更進一步之前先行出手。梅臘倚在距他們十米外的一棵樹下看熱鬧，非必要時不出手，但凡出手一定是見蛇三落了下風。
莫尋煩他煩得要死，偏生蛇三受了蠱惑像頭見了紅布的牛，根本找不到時機讓燒雞真的變成燒雞。
可這又不像先前單純的肉搏，魔力妖力全方位的擴散，銷煙和大霧這倆討人嫌的親戚除了給可見範圍添亂再沒別的用處。
憐青很難看清戰場中心到底發生了什麽，因為他們的力量實在強大，大樹倒了不知道多少顆，已經燃起來的烈火也不知道還會吸引來多少被蠱惑的人。
可他除了抱著明珠幹著急，就只剩下躲大樹的份。
明珠被他抱在懷裏跑來跑去難受得很，她又將一切看在眼裏，索性輕輕拽了拽憐青衣擺說：“哥哥，你去做想做的事吧。”
“那怎麽行？”憐青護著明珠腦袋翻身躲過一截冒著火星的木頭，隱約看見了梅臘的身影。銷煙似有減弱趨勢，戰鬥也許很快就會結束，憐青心裏急得不行，病急亂投醫地問：“你覺得那只鳳凰怎麽樣？”
“啊？”明珠才被轉暈了頭，又迎面砸下來一個沒頭沒尾的詢問，迷迷糊糊地應道，“還好吧，我覺得他還好。”
“如果我帶你去找他你會害怕嗎？”
憐青眼尖地看到梅臘揮出一顆火球，出手制止的同時終於對漫天銷煙的來源了然，也對此人的信任產生遲疑。
可是很快，明珠安撫性地拍了拍他肩膀說：“哥哥，你帶我去找鳳凰吧，我可以幫你的。”
憐青偏過頭同她對視，這是個一路踩著碎石子走來的野草，野草也許會懼怕大樹的高大，也許會羨慕溫室花朵的艷麗，但野草就是野草，野草擁有獨屬於自己的堅韌和不屈。
“好。”
他聽見自己這麽說。
但來到梅臘跟前時，憐青望著梅臘明顯怔楞的臉，對他露出一個很是敷衍的微笑然後放下了明珠。
明珠當即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梅臘後背，並且在憐青的幫助下摟住了梅臘脖頸。
“哈？不是，你這是做什麽？”梅臘明顯感受到背上小孩兒的顫抖，“你要去幫忙？就這麽放心把這小玩意放到我這？”
“當然不放心。”憐青說著從儲物戒指裏抓出一張符果斷施法，“所以你一定要保護好明珠啊，不然死得可就是你了。”
隨後憐青揉了揉明珠那顆圓乎乎的頭，任憑梅臘大呼小叫地走了。
他並不知道莫尋和蛇三的爭鬥具體如何，但再次見到兩人時，他深刻懷疑這兩人湊不出一顆理智的大腦。
因為莫尋總是一身黑衣，鮮血的沾染並不能在黑衣上留下容易辨別的痕跡，可他的衣擺滴答著血滴，因而他的狀態尤難分辨，憐青只能從他活動順暢的關節判斷此人或許並沒有什麽大礙。
但蛇三的情況就要差得多——蛇三原本是條足有十米長的大蟒蛇，眼下讓莫尋削泥剔骨地削去了小半個身子，鮮血自斷連處汩汩流出染紅了大片土地，或許也浸透了莫尋衣擺。
蛇三仿若感受不到疼痛，即使如此仍然兢兢業業地吞吐著光彈，但他的攻擊準確度實在太差了，哪怕莫尋站著不動，哪怕只隔著不到六米的距離，他卻連莫尋衣擺也沒能擦到。
於是憐青更加確信，當機立斷地擋在蛇三身前攔下了莫尋的蓄力一擊。
持著山河劍的手心被震得發麻，那股震顫一路貫穿了憐青全身，震得他整個五臟六腑都活了一遭。憐青絲毫不懷疑，如若自己再晚來半秒，蛇三一定會命喪黃泉。
索性……他趕到了。
“你趕到了啊。”莫尋說，他的進攻姿勢沒有動搖，時刻準備著再補上一劍，“還以為你永遠也不會趕到了呢。”
曾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莫尋站在殘肢飛濺的戰場上，自己也成為造成那樣骯臟現狀的兇手時，他希望自己能等到一雙眼睛。
無論是站在一切無法挽回的屍骨累累之上，無論是停靠在一切尚未發生之前的放空自我之中，他無數次希望自己能等到一雙眼睛。
可是沒有。
好吧，好吧。那時他想，這裏是妖界嘛，他怎麽可能會出現。
那是從什麽時候轉成的恨呢？
他第一次聽從著妖界最富有之一的雇主去往人界追尋天機羅盤時，同樣接下了這一樁買賣的他的同僚為此不管不顧地釀成了將近兩個村莊的慘案。
那時他迫切的希望看到一雙眼睛，總是天真的，還帶著一如既往的愚蠢。
可仍是沒有。
那次來的人不是憐青。
所以他也沒有只是停在原地等著極端憤怒下的劍氣……不，那次是符咒來著。
他沒有什麽也不做的迎接死亡，因為那雙眼睛不對，他不想要那樣骯臟的眼睛見證他的最終落幕。
所以他最終殺光了一切，除了那個人。但是偏偏如此，命運決定了憐青此時的出現。
憐青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同伴，然後見證了一切慘案。莫尋還記得，那時憐青問他：“這是怎麽回事？”
可他什麽也沒應，只是喃喃自語同風交談：“你來了……”
最初的最初，他連殺人都不願在憐青面前。可就像最初那樣，憐青看見了他殺人，現在也是。
於是那雙眼睛變成了他最厭恨的存在。
與那雙眼睛相像的一切都被他逼至瘋魔，可他心底仍在渴盼著眼睛主人的出現。
你不應該來救人於水火嗎？
你為什麽總是姍姍來遲？
原來你也不過如此，原來英雄不會降臨。
可你為什麽又趕到了呢？
莫尋嘴角微微抽搐，恨不得把那雙眼睛也逼至瘋魔：“你趕到也沒用，他活不成。”
憐青敏銳地覺察到莫尋周身氛圍的變化，可是已經沒有他再細想的時間了，蛇三的身軀正在變小，吐出的光彈也一顆一顆的減弱。
在莫尋不動手也不閃躲的時間裏，他揮舞著山河劍將所有光彈都擋下，一點一點接近著蛇三，隨即手腕一壓運轉靈力緩慢輸進蛇三體內。
如初春的河流破冰一般，每一縷運送進去的靈氣都帶著山嵐的溫潤和古木的醇厚，憐青安撫住蛇三激昂的情緒，看著對方慢慢地恢覆成平常狀態下蛇族的大小。
蛇三不再進攻，短暫清醒兩秒後又迅速陷入昏迷。鮮血仍在流淌，莫尋造成的創傷太大，連包紮也無從下手。
憐青跪坐著，他擁有的時間不多，在這不多的時間裏他必須要找到一個足以拯救的方法。
他不禁在心中幻想：如果這是在人界就好了。
如果在人界，他就不用擔心靈力耗盡的問題，並且在趕回青雲山的路中他有足夠多的辦法讓蛇三的血液不再流淌。
可這是在妖界，甚至是在妖界中的妖界。
只能寄希望於林洛生能快點趕到了……他真的什麽也顧不上了，真氣對沖也許會加速蛇三的死亡，但他真的顧不上了。
憐青深呼一口氣後揚起手，預備強行封住蛇三的創傷，這樣也許會造成血液淤積，但至少不會讓他死於許十分鐘以後的失血過多。
“恕我直言，你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梅臘背著明珠走過來，顯然沒料到事情居然被這樣解決，“蛇三只是第一個，絕不是最後一個。你體內靈力再多也不是這麽用的。”
當然，按長遠來看憐青實在不該在這一刻選擇救助蛇三，因為這裏並不能持續為他提供靈力，眼下對於蛇三的救助很有可能只是稍加延長了存活時間，並不能改變蛇三的生死。
而除了蛇三，還會有很多人被迷惑，或主動或被動地與莫尋打上一場有來無回的架，而他體內的靈力或許都不足以支撐著他在最短的時間內救下全部的人。
可他真的管不了那麽多了，既然還不到全然沒有希望的地步，他無法說服自己只是看著卻什麽也不做。
誰又能保證下一個來的不是楚朝瑤等人呢？誰又能保證在靈力枯竭的情況下，憐青不能救下所有人呢？
憐青掌中靈力舒緩流淌，他輕輕一笑卻看不出有多開心，反而夾槍帶棒：“當然了，如果你沒有橫插一腳或許事情也不會糟到這個地步。”
亂七八糟躺了一地的古樹還在經久不息的燒著，那顯然不可能會是莫尋與蛇三的戰鬥餘波造成的，那樣經久不息的烈火只能是來自鳳凰，來自梅臘。
憐青語氣生硬，真是一秒鐘也不想再聊下去：“如果你不能給我一些有用的意見，就麻煩你放下明珠然後走開，我們沒有繼續聊下去的必要了。”
“憑什麽？”梅臘原地蹦了蹦再度開口，“我和這小玩意兒玩的可好了，是不是？你還想不想飛高高？”
明珠眼睛一亮：“想！”
憐青這邊才結束他能做的一切，另一邊梅臘已經變成了一只大鳥，帶著明珠天南海北地飛。
他們倆倒是混熟了，玩瘋了。
然後他看見莫尋落地緩緩向他走來。莫尋的走路速度他說不上是快是慢，因為那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可他想無論如何那也不該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莫尋的那柄還在滴血的劍架上了憐青脖子，當兩個人變成這樣近的距離以後，憐青才發現原來莫尋全身都已被鮮血浸透。
兩人中間隔著一條昏迷不醒的小蛇，憐青分毫不在意那柄隨時都能取了他性命的劍，仰頭問他：“你受傷了嗎？”
“讓你失望了，沒有哦。”莫尋一點表情也沒有了，說話也夾雜著一種故意紮人的刺，“憐青，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你了啊。你救他有什麽用啊？你把這群歪瓜裂棗都帶回去有什麽用啊？煉丹都用不上的貨色，你看上了？”
“彼此，我一直也都搞不懂你。”憐青說，“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能比命還重要。你也該重視一下自己這條命。”
莫尋瞇起眼死死盯著，像餓狼盯著足以讓其饜足的食物，像溺水者緊緊抱著一根浮木。
他手腕一翻劍鋒走勢突變，淩厲的劍鋒當即轉向蛇三。眼看著蛇三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半條命也要被趕盡殺絕，原本壓在憐青心裏的火苗“轟”的一聲一竄三尺高。
千鈞一發之際，山河劍入地三分精準無誤地擋下一擊。
“叮”的一聲脆響過後，莫尋借力一躍飛踹向憐青胸口，被後者避開後果斷放棄武器與其切磋起了拳腳功夫。
礙於蛇三還在腳下躺著，憐青實在擔心這條可憐的小蛇被二人之間的爭鬥波及，最終慘死於不知名的腳下，寧願梗著脖子硬接下莫尋幾招，也不願動一動他仿佛被釘進地裏的腿。
他被動困於原地，莫尋吃準了他不會輕舉妄動的性子連一絲喘息的機會也不給留。於是他只得當好一只站樁的活靶子，除了警惕隨時都會落在身上的拳腳意外還要註意不要殃及了池蛇。
可時間一長，他發現莫尋似乎並沒有要對蛇三下手的想法。因為對方的招招式式全是沖著他來，即使偶而露出破綻莫尋也並未向蛇三出手。
與此同時他忽然意識到莫尋只是在發脾氣，因為一些他從不知曉的事情。但意識到只是意識到，任誰被這樣莫名其妙的對待都會不爽，更何況他已經忍耐了許久。
“莫尋！”
憐青突然也不管不顧起來，他迎著莫尋的拳腳前行，一力降十會地破解了莫尋的一切招式。
單比力量的話，他是要勝莫尋一籌的，也許是因為對方自幼便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沒能好好長大。
莫尋沒想到憐青居然也會反抗，一時不察被抓住了手腕被迫遠離了蛇三周遭。而大概是憐青方才那一嗓子“莫尋”喊得實在響亮，梅臘輕巧地落在枝頭，吹了個足夠油滑的口哨：“喲，你倆挺愜意啊，這還玩上了。”
可惜兩位當事人一位聽見他說話但是懶得搭理，另一位更是幹脆地壓根沒聽見他說話。
莫尋直截了當地屈膝頂憐青小腹，第一次沒能成功，反倒讓憐青顫抖地掐上了脖子。
呼吸瞬間停滯了，即使是他也只能在此境況下再反擊兩次，然後他就沒了任何力氣，眼前的一個憐青都是三五成群的。
再然後他被憐青放開了，從那雙只倒映著他一個人的眼睛裏他足以看見自己的狼狽。
脖子上的那雙手虛虛搭著時刻準備著應付他下一次的進攻，然後他突然覺得沒意思。
好沒意思。
太沒意思了啊，憐青。
為什麽你永遠都對生命一片熱忱？為什麽你還在堅持守護一群罪無可恕的妖？為什麽你還在執著那些無聊的東西？為什麽你永遠都是這樣？
他躺在地上除了耳鳴什麽聽不見，除了大霧什麽也看不清。再然後，他看見憐青那張漸漸清晰的臉，聽見憐青喘息的、咬牙切齒的聲音：“你真的認真對待一下生命吧！”
莫尋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點什麽，突然讓憐青拽著靠上什麽。那也許是一塊足夠大的石頭，因為凹凸不平地的不規則凸起實在硌得他後背生疼。
然後憐青扒掉了他的衣服。
其實說“扒掉”也並不準確，因為憐青真的是很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衣服，終於發現了他幾乎和血肉長在一起的最後一層中衣。
莫尋嘴上說著“沒有受傷”，可刨去他後腰被明珠刺傷的那道短而淺的傷口外，還有一道從肩膀一直長到側腰的、又長又深的血痂。
憐青的手指只是虛虛地摸上去就讓他癢得鉆心。
“生命對你來說只是尋死的累贅嗎？”憐青翻出繃帶藥膏擺好一排，“你可真是蟑螂成精，活到今天委屈你了吧？”
“你怎麽知道？”莫尋極緩極緩地挪動身子找了塊不那麽硌人的地方靠著，他不反抗也不配合，就只是坐著，“既然你那麽清楚還多此一舉幹嘛？”
憐青嘆了口氣沒有理睬他，臉色相比方才稍有和緩，做完簡單消毒後開始給他纏繃帶。但他真的很不配合，就那麽一動不動地坐著，勞煩憐青一遍一遍地拽他起身。
“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更不想跟你打架，那根本沒有意義。”憐青做完一切後挨著他坐在一起，然後一顆腦袋就這麽自然而然地靠過去，“餵，你有在聽我說話麽？”
“聽啊，我在聽。”莫尋聲音悶悶的，“那不是很簡單嗎？你殺了我或者我殺了你，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殺了我，這樣對大家都好。”
“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憐青說，悶頭撞在莫尋肩頭又迅速起身，“比如事情結束以後你跟我回青雲，你真的別再折磨自己了。”
憐青四處張望著，蛇三安安靜靜地躺在約直線距離五米的地方，梅臘站在枝頭和明珠玩得正盡興。迷霧中沒有任何異樣，顯然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或妖在巳隱的指引下找過來。
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走出了很遠，哪怕有了方向也需要一段時間趕路。
於是他們擁有了一小段時間的和平相處。
應該算是和平吧。
畢竟莫尋真的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說，就只是單純的靠著他，偷來了一段還算是安穩的時間。
“有時候真搞不懂你們人類的腦子裏到底都在想什麽。”梅臘突然開口，竟也沒能讓莫尋驚起分毫，“有些事情沒你想得那麽難，你只需要輕輕的放一下手不就成全他了？”
憐青微微垂首向莫尋看過去，身邊的人似乎已經陷入睡眠又似乎沒有。也許自己的回答會傳到這個人耳朵裏，而且還會成為一段日子裏反饋到他身上的刺。
但他依舊很輕很輕地搖了一下頭：“不行。”
世界之大，可除了他還有誰會在乎曾經也懷揣赤誠的莫尋呢？那是他脫離幼年溫存後賴以生存的高塔，那道背影承載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憧憬。
所以怎麽可能放手？
他可是，一直在等著莫尋回頭，直到願意拉住那只手的時刻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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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就和我沒關系了！”憐青喊道，“你一定要這樣解決問題嗎？”
莫尋沒再理他，在蛇三更進一步之前先行出手。梅臘倚在距他們十米外的一棵樹下看熱鬧，非必要時不出手，但凡出手一定是見蛇三落了下風。
莫尋煩他煩得要死，偏生蛇三受了蠱惑像頭見了紅布的牛，根本找不到時機讓燒雞真的變成燒雞。
可這又不像先前單純的肉搏，魔力妖力全方位的擴散，銷煙和大霧這倆討人嫌的親戚除了給可見範圍添亂再沒別的用處。
憐青很難看清戰場中心到底發生了什麽，因為他們的力量實在強大，大樹倒了不知道多少顆，已經燃起來的烈火也不知道還會吸引來多少被蠱惑的人。
可他除了抱著明珠幹著急，就只剩下躲大樹的份。
明珠被他抱在懷裏跑來跑去難受得很，她又將一切看在眼裏，索性輕輕拽了拽憐青衣擺說：“哥哥，你去做想做的事吧。”
“那怎麽行？”憐青護著明珠腦袋翻身躲過一截冒著火星的木頭，隱約看見了梅臘的身影。銷煙似有減弱趨勢，戰鬥也許很快就會結束，憐青心裏急得不行，病急亂投醫地問：“你覺得那只鳳凰怎麽樣？”
“啊？”明珠才被轉暈了頭，又迎面砸下來一個沒頭沒尾的詢問，迷迷糊糊地應道，“還好吧，我覺得他還好。”
“如果我帶你去找他你會害怕嗎？”
憐青眼尖地看到梅臘揮出一顆火球，出手制止的同時終於對漫天銷煙的來源了然，也對此人的信任產生遲疑。
可是很快，明珠安撫性地拍了拍他肩膀說：“哥哥，你帶我去找鳳凰吧，我可以幫你的。”
憐青偏過頭同她對視，這是個一路踩著碎石子走來的野草，野草也許會懼怕大樹的高大，也許會羨慕溫室花朵的艷麗，但野草就是野草，野草擁有獨屬於自己的堅韌和不屈。
“好。”
他聽見自己這麽說。
但來到梅臘跟前時，憐青望著梅臘明顯怔楞的臉，對他露出一個很是敷衍的微笑然後放下了明珠。
明珠當即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梅臘後背，並且在憐青的幫助下摟住了梅臘脖頸。
“哈？不是，你這是做什麽？”梅臘明顯感受到背上小孩兒的顫抖，“你要去幫忙？就這麽放心把這小玩意放到我這？”
“當然不放心。”憐青說著從儲物戒指裏抓出一張符果斷施法，“所以你一定要保護好明珠啊，不然死得可就是你了。”
隨後憐青揉了揉明珠那顆圓乎乎的頭，任憑梅臘大呼小叫地走了。
他並不知道莫尋和蛇三的爭鬥具體如何，但再次見到兩人時，他深刻懷疑這兩人湊不出一顆理智的大腦。
因為莫尋總是一身黑衣，鮮血的沾染並不能在黑衣上留下容易辨別的痕跡，可他的衣擺滴答著血滴，因而他的狀態尤難分辨，憐青只能從他活動順暢的關節判斷此人或許並沒有什麽大礙。
但蛇三的情況就要差得多——蛇三原本是條足有十米長的大蟒蛇，眼下讓莫尋削泥剔骨地削去了小半個身子，鮮血自斷連處汩汩流出染紅了大片土地，或許也浸透了莫尋衣擺。
蛇三仿若感受不到疼痛，即使如此仍然兢兢業業地吞吐著光彈，但他的攻擊準確度實在太差了，哪怕莫尋站著不動，哪怕只隔著不到六米的距離，他卻連莫尋衣擺也沒能擦到。
於是憐青更加確信，當機立斷地擋在蛇三身前攔下了莫尋的蓄力一擊。
持著山河劍的手心被震得發麻，那股震顫一路貫穿了憐青全身，震得他整個五臟六腑都活了一遭。憐青絲毫不懷疑，如若自己再晚來半秒，蛇三一定會命喪黃泉。
索性……他趕到了。
“你趕到了啊。”莫尋說，他的進攻姿勢沒有動搖，時刻準備著再補上一劍，“還以為你永遠也不會趕到了呢。”
曾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莫尋站在殘肢飛濺的戰場上，自己也成為造成那樣骯臟現狀的兇手時，他希望自己能等到一雙眼睛。
無論是站在一切無法挽回的屍骨累累之上，無論是停靠在一切尚未發生之前的放空自我之中，他無數次希望自己能等到一雙眼睛。
可是沒有。
好吧，好吧。那時他想，這裏是妖界嘛，他怎麽可能會出現。
那是從什麽時候轉成的恨呢？
他第一次聽從著妖界最富有之一的雇主去往人界追尋天機羅盤時，同樣接下了這一樁買賣的他的同僚為此不管不顧地釀成了將近兩個村莊的慘案。
那時他迫切的希望看到一雙眼睛，總是天真的，還帶著一如既往的愚蠢。
可仍是沒有。
那次來的人不是憐青。
所以他也沒有只是停在原地等著極端憤怒下的劍氣……不，那次是符咒來著。
他沒有什麽也不做的迎接死亡，因為那雙眼睛不對，他不想要那樣骯臟的眼睛見證他的最終落幕。
所以他最終殺光了一切，除了那個人。但是偏偏如此，命運決定了憐青此時的出現。
憐青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同伴，然後見證了一切慘案。莫尋還記得，那時憐青問他：“這是怎麽回事？”
可他什麽也沒應，只是喃喃自語同風交談：“你來了……”
最初的最初，他連殺人都不願在憐青面前。可就像最初那樣，憐青看見了他殺人，現在也是。
於是那雙眼睛變成了他最厭恨的存在。
與那雙眼睛相像的一切都被他逼至瘋魔，可他心底仍在渴盼著眼睛主人的出現。
你不應該來救人於水火嗎？
你為什麽總是姍姍來遲？
原來你也不過如此，原來英雄不會降臨。
可你為什麽又趕到了呢？
莫尋嘴角微微抽搐，恨不得把那雙眼睛也逼至瘋魔：“你趕到也沒用，他活不成。”
憐青敏銳地覺察到莫尋周身氛圍的變化，可是已經沒有他再細想的時間了，蛇三的身軀正在變小，吐出的光彈也一顆一顆的減弱。
在莫尋不動手也不閃躲的時間裏，他揮舞著山河劍將所有光彈都擋下，一點一點接近著蛇三，隨即手腕一壓運轉靈力緩慢輸進蛇三體內。
如初春的河流破冰一般，每一縷運送進去的靈氣都帶著山嵐的溫潤和古木的醇厚，憐青安撫住蛇三激昂的情緒，看著對方慢慢地恢覆成平常狀態下蛇族的大小。
蛇三不再進攻，短暫清醒兩秒後又迅速陷入昏迷。鮮血仍在流淌，莫尋造成的創傷太大，連包紮也無從下手。
憐青跪坐著，他擁有的時間不多，在這不多的時間裏他必須要找到一個足以拯救的方法。
他不禁在心中幻想：如果這是在人界就好了。
如果在人界，他就不用擔心靈力耗盡的問題，並且在趕回青雲山的路中他有足夠多的辦法讓蛇三的血液不再流淌。
可這是在妖界，甚至是在妖界中的妖界。
只能寄希望於林洛生能快點趕到了……他真的什麽也顧不上了，真氣對沖也許會加速蛇三的死亡，但他真的顧不上了。
憐青深呼一口氣後揚起手，預備強行封住蛇三的創傷，這樣也許會造成血液淤積，但至少不會讓他死於許十分鐘以後的失血過多。
“恕我直言，你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梅臘背著明珠走過來，顯然沒料到事情居然被這樣解決，“蛇三只是第一個，絕不是最後一個。你體內靈力再多也不是這麽用的。”
當然，按長遠來看憐青實在不該在這一刻選擇救助蛇三，因為這裏並不能持續為他提供靈力，眼下對於蛇三的救助很有可能只是稍加延長了存活時間，並不能改變蛇三的生死。
而除了蛇三，還會有很多人被迷惑，或主動或被動地與莫尋打上一場有來無回的架，而他體內的靈力或許都不足以支撐著他在最短的時間內救下全部的人。
可他真的管不了那麽多了，既然還不到全然沒有希望的地步，他無法說服自己只是看著卻什麽也不做。
誰又能保證下一個來的不是楚朝瑤等人呢？誰又能保證在靈力枯竭的情況下，憐青不能救下所有人呢？
憐青掌中靈力舒緩流淌，他輕輕一笑卻看不出有多開心，反而夾槍帶棒：“當然了，如果你沒有橫插一腳或許事情也不會糟到這個地步。”
亂七八糟躺了一地的古樹還在經久不息的燒著，那顯然不可能會是莫尋與蛇三的戰鬥餘波造成的，那樣經久不息的烈火只能是來自鳳凰，來自梅臘。
憐青語氣生硬，真是一秒鐘也不想再聊下去：“如果你不能給我一些有用的意見，就麻煩你放下明珠然後走開，我們沒有繼續聊下去的必要了。”
“憑什麽？”梅臘原地蹦了蹦再度開口，“我和這小玩意兒玩的可好了，是不是？你還想不想飛高高？”
明珠眼睛一亮：“想！”
憐青這邊才結束他能做的一切，另一邊梅臘已經變成了一只大鳥，帶著明珠天南海北地飛。
他們倆倒是混熟了，玩瘋了。
然後他看見莫尋落地緩緩向他走來。莫尋的走路速度他說不上是快是慢，因為那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可他想無論如何那也不該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莫尋的那柄還在滴血的劍架上了憐青脖子，當兩個人變成這樣近的距離以後，憐青才發現原來莫尋全身都已被鮮血浸透。
兩人中間隔著一條昏迷不醒的小蛇，憐青分毫不在意那柄隨時都能取了他性命的劍，仰頭問他：“你受傷了嗎？”
“讓你失望了，沒有哦。”莫尋一點表情也沒有了，說話也夾雜著一種故意紮人的刺，“憐青，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你了啊。你救他有什麽用啊？你把這群歪瓜裂棗都帶回去有什麽用啊？煉丹都用不上的貨色，你看上了？”
“彼此，我一直也都搞不懂你。”憐青說，“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能比命還重要。你也該重視一下自己這條命。”
莫尋瞇起眼死死盯著，像餓狼盯著足以讓其饜足的食物，像溺水者緊緊抱著一根浮木。
他手腕一翻劍鋒走勢突變，淩厲的劍鋒當即轉向蛇三。眼看著蛇三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半條命也要被趕盡殺絕，原本壓在憐青心裏的火苗“轟”的一聲一竄三尺高。
千鈞一發之際，山河劍入地三分精準無誤地擋下一擊。
“叮”的一聲脆響過後，莫尋借力一躍飛踹向憐青胸口，被後者避開後果斷放棄武器與其切磋起了拳腳功夫。
礙於蛇三還在腳下躺著，憐青實在擔心這條可憐的小蛇被二人之間的爭鬥波及，最終慘死於不知名的腳下，寧願梗著脖子硬接下莫尋幾招，也不願動一動他仿佛被釘進地裏的腿。
他被動困於原地，莫尋吃準了他不會輕舉妄動的性子連一絲喘息的機會也不給留。於是他只得當好一只站樁的活靶子，除了警惕隨時都會落在身上的拳腳意外還要註意不要殃及了池蛇。
可時間一長，他發現莫尋似乎並沒有要對蛇三下手的想法。因為對方的招招式式全是沖著他來，即使偶而露出破綻莫尋也並未向蛇三出手。
與此同時他忽然意識到莫尋只是在發脾氣，因為一些他從不知曉的事情。但意識到只是意識到，任誰被這樣莫名其妙的對待都會不爽，更何況他已經忍耐了許久。
“莫尋！”
憐青突然也不管不顧起來，他迎著莫尋的拳腳前行，一力降十會地破解了莫尋的一切招式。
單比力量的話，他是要勝莫尋一籌的，也許是因為對方自幼便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沒能好好長大。
莫尋沒想到憐青居然也會反抗，一時不察被抓住了手腕被迫遠離了蛇三周遭。而大概是憐青方才那一嗓子“莫尋”喊得實在響亮，梅臘輕巧地落在枝頭，吹了個足夠油滑的口哨：“喲，你倆挺愜意啊，這還玩上了。”
可惜兩位當事人一位聽見他說話但是懶得搭理，另一位更是幹脆地壓根沒聽見他說話。
莫尋直截了當地屈膝頂憐青小腹，第一次沒能成功，反倒讓憐青顫抖地掐上了脖子。
呼吸瞬間停滯了，即使是他也只能在此境況下再反擊兩次，然後他就沒了任何力氣，眼前的一個憐青都是三五成群的。
再然後他被憐青放開了，從那雙只倒映著他一個人的眼睛裏他足以看見自己的狼狽。
脖子上的那雙手虛虛搭著時刻準備著應付他下一次的進攻，然後他突然覺得沒意思。
好沒意思。
太沒意思了啊，憐青。
為什麽你永遠都對生命一片熱忱？為什麽你還在堅持守護一群罪無可恕的妖？為什麽你還在執著那些無聊的東西？為什麽你永遠都是這樣？
他躺在地上除了耳鳴什麽聽不見，除了大霧什麽也看不清。再然後，他看見憐青那張漸漸清晰的臉，聽見憐青喘息的、咬牙切齒的聲音：“你真的認真對待一下生命吧！”
莫尋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點什麽，突然讓憐青拽著靠上什麽。那也許是一塊足夠大的石頭，因為凹凸不平地的不規則凸起實在硌得他後背生疼。
然後憐青扒掉了他的衣服。
其實說“扒掉”也並不準確，因為憐青真的是很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衣服，終於發現了他幾乎和血肉長在一起的最後一層中衣。
莫尋嘴上說著“沒有受傷”，可刨去他後腰被明珠刺傷的那道短而淺的傷口外，還有一道從肩膀一直長到側腰的、又長又深的血痂。
憐青的手指只是虛虛地摸上去就讓他癢得鉆心。
“生命對你來說只是尋死的累贅嗎？”憐青翻出繃帶藥膏擺好一排，“你可真是蟑螂成精，活到今天委屈你了吧？”
“你怎麽知道？”莫尋極緩極緩地挪動身子找了塊不那麽硌人的地方靠著，他不反抗也不配合，就只是坐著，“既然你那麽清楚還多此一舉幹嘛？”
憐青嘆了口氣沒有理睬他，臉色相比方才稍有和緩，做完簡單消毒後開始給他纏繃帶。但他真的很不配合，就那麽一動不動地坐著，勞煩憐青一遍一遍地拽他起身。
“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更不想跟你打架，那根本沒有意義。”憐青做完一切後挨著他坐在一起，然後一顆腦袋就這麽自然而然地靠過去，“餵，你有在聽我說話麽？”
“聽啊，我在聽。”莫尋聲音悶悶的，“那不是很簡單嗎？你殺了我或者我殺了你，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殺了我，這樣對大家都好。”
“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憐青說，悶頭撞在莫尋肩頭又迅速起身，“比如事情結束以後你跟我回青雲，你真的別再折磨自己了。”
憐青四處張望著，蛇三安安靜靜地躺在約直線距離五米的地方，梅臘站在枝頭和明珠玩得正盡興。迷霧中沒有任何異樣，顯然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或妖在巳隱的指引下找過來。
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走出了很遠，哪怕有了方向也需要一段時間趕路。
於是他們擁有了一小段時間的和平相處。
應該算是和平吧。
畢竟莫尋真的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說，就只是單純的靠著他，偷來了一段還算是安穩的時間。
“有時候真搞不懂你們人類的腦子裏到底都在想什麽。”梅臘突然開口，竟也沒能讓莫尋驚起分毫，“有些事情沒你想得那麽難，你只需要輕輕的放一下手不就成全他了？”
憐青微微垂首向莫尋看過去，身邊的人似乎已經陷入睡眠又似乎沒有。也許自己的回答會傳到這個人耳朵裏，而且還會成為一段日子裏反饋到他身上的刺。
但他依舊很輕很輕地搖了一下頭：“不行。”
世界之大，可除了他還有誰會在乎曾經也懷揣赤誠的莫尋呢？那是他脫離幼年溫存後賴以生存的高塔，那道背影承載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憧憬。
所以怎麽可能放手？
他可是，一直在等著莫尋回頭，直到願意拉住那只手的時刻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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