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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只妖悶頭吵至了興頭，一時半會兒也繞不回最原始的話題。憐青只得將目光轉投在蛇三身上。
蛇三睜著一雙豎瞳“嘶嘶”地叫，這地方讓他感受到寒冷，可他明明是一條蛇，是一只冷血動物。
放眼四周並未有任何異常，本就濃厚的大霧悄無聲息地又增添幾分厚重。但這很難讓人發覺，更何況最前方莫尋幾人的身影還在，走在中間的楚朝瑤幾人也時不時回頭確認。
可這其中似乎有些異樣。就像有什麽東西在霧中睜開了雙眼，盯得他渾身發毛，盯得他刺骨寒涼。
“你有沒有覺得……事情不太妙啊？”蛇三問著，可當他從那雙眼睛中回神，他的身邊再無一人。
“嘶——嘶——”
吐著蛇信子的嘶嘶聲爭前恐後地往蛇三耳朵裏闖，緊接著便是數不盡的小蛇前仆後繼地向他炫耀尖牙利嘴。
蛇三本蛇正面臨著來自同族的嚙食，可到了旁人眼裏，他卻正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關於莫尋的、鮮為人知的傳聞。
他說八年前莫尋在眾人見證下從雜居窗戶一躍而下，之後一路潰逃至此處密林，莫尋在這裏停留了長達兩個月之久，等他出來以後，這裏便成了再無人進出的死無葬身之地。
“死無葬身之地？”靈疑惑道，“這麽多年，我從沒聽過這個說法，你從哪聽到的？”
“蛇三”很僵硬地拉扯著嘴角：“會聽到的，一定會聽到的。”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一點點時間。
“這可不像是道聽途說的傳聞。”憐青寂寂悄悄地抓緊袖中匕首，“你說的這些，莫尋本人知情嗎？”
“嘶嘶——嘶嘶——”
“蛇三”吼叫著，瞬息之間長得足有一人高，體重也瞬時飆升，棕熊大毛讓它壓在地上半晌站不起身。
要知道，大毛一拳足以錘倒一顆兩人合抱大樹，此刻卻被“蛇三”壓得站不起身。
憐青立刻認識到袖中匕首已然無法解決現狀，他手心凝聚靈力迫使周遭妖獸退避三舍，喚出山河劍橫擋額前，抵住了“蛇三”的第一次攻擊。
流光瞬息，待到打頭陣的莫尋回身時，大霧中的眼睛正爭前恐後地尋求著□□，不幸與其對上視線的妖獸盡數淪落到與蛇三相同的境地。
幸而他們人數眾多且大多都聚在一起，“蛇三”們並不多見，並不超過總人數的三分之一。
但眼下狀況，卻也足以讓這個本就不心齊的小隊迎面遭受重創。不過因莫尋眼光獨到，場面還不算太亂，至少尚未有妖慌得大呼小叫惹人心煩，當然人也如此。
莫尋不做過多思索，袖中匕首遠遠飛出，揮舞著的、砸向皓安的爪子因此停滯，皓安迅速伸腿一絆，拔出帶血的匕首轉而紮進虎豆衣領，又攤平雙手施法，使得衣物足有水泥墻壁般堅固，牢牢地將其固定在地上。
大毛此前俯面趴在地上，好運地錯過了首次控制，他將才起身還來不及理清狀況，恰巧被狼抱了個滿懷。
被眼睛取代的諸多倒黴蛋大致可以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像虎豆、像狼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地舍身攻擊著相鄰所有；另一部分像蛇三那般，擁有基本的理智，並且試圖偽裝。
皓安深受憐青影響，當然不肯輕易奪取他人性命，但大毛自然是不可忍受來自狼的“冒犯”，當機立斷躍起向後摔去。
憐青前腳才擋下“蛇三”迎頭劈下的一尾，側位的靈又立刻補上了一爪。他迅速前滾翻躲過，一記掃堂腿短暫剝奪了靈的行動能力，但淡雅的衣物還是不幸被撕破，若隱若現地暴露出昨夜的瘋狂。
他半蹲於地面，急遽地掃視了一番現狀——現下共有五人被“眼睛替代”，大鷹在空中盤旋，緊追小鷹不放，虎豆已被制服，狼也被大毛死死壓在身下，蛇三不知為何幻為人形抱頭倒地，靈還尚未起身。
但憐青不知道，除他們之外還有一人，這人便是始終被楚朝瑤抱在懷裏的明珠。
可明珠實在太過瘦小，即使已被“眼睛”接管了身軀，仍然無從掙脫，只是在事發時掙紮一番便再也沒了動靜，楚朝瑤誤以為是她受了驚嚇，輕拍其背脊正低聲哄著。
最後，憐青跨過重重人群遠遠地望了莫尋一眼。那人身邊圍著一鳥一狐兩只大妖，面對此情此景非但並不凝重，甚至還饒有興趣地托著下巴觀賞。
憐青對上那雙淡漠眼睛，從中見到了明晃晃地譏諷——你好狼狽啊。
於是他只得皺著臉挪開視線不去觸碰對方“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灼燒。
“憐青！”
聽見莫尋焦急的聲音時，即使心有懷疑這或許只是又一次的惡作劇，同先前那根毫無用處的繩索一般，但他還是回頭了。
下意識反應總是先心臟一步做出指引。
然恰逢此時“眼睛”發動第二次爭奪，比之第一次更甚。
迷霧越發厚重，唯餘下這一方天地尚未被完全吞噬，憐青看向莫尋的動作凝滯在中途，他在找到莫尋前，先一步找到了“眼睛”。
但凝滯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當莫尋的身影出現在他視野中時，憐青眨了眨眼，茫茫然地回到了現實。
不幸的是現實已成地獄，他身邊除去實在是好運氣的大毛以外，無一幸免。至於以楚朝瑤為首的中堅地帶，因著林洛生反應及時地喊了一聲“閉眼”，並無傷亡。
大毛身上又壓上去六違——這小狐貍擁有名字時恰好修煉出第六根尾巴，玖違也就順其自然地一直喊她六違。
六違跳到大毛身上，一顆狐貍腦袋呲出了尖牙，眼看就要吃上一口棕熊肉，只可惜在緊要關頭被側方飛來的四眼螳螂撞了出去。
“‘眼睛’走了！快來幫忙！”扔出螳螂解救大毛的憐青邊喊邊閃過來自靈的爪擊，順便游刃有餘地扼住三眼鯨魚的腕骨，帶他一起跳上樹枝，用繩索將其吊在樹梢，“事發突然，真的很抱歉啊！”
空中揮舞著翅膀的兩只貓頭鷹把羽毛當作利箭，睜眼後的皓安雙手交叉又迅速上頂，將利箭全部格擋在外。
憐青說完就跳向又一次起身的靈，只餘三眼徒勞無功地揮舞著自己屬於人類的四肢，或許知曉了這般也只是徒勞，他消停了片刻，張嘴向才站起身的大毛吐出了一發火球。
大毛避閃不及，隨手抓起幾乎被壓成幹的狼擋於身前。他看著火球越發逼近，另一只手也凝聚著妖刃，預備這一擊過後便讓三眼永恒的閉上雙眼。
“三……二……一……！”
大毛在倒數，“一”的尾音隨爆炸產生的煙霧一同產生，妖刃也在瞬息間脫手。
他隨手扔下手裏的狼，卻震驚的發現本應被燒得焦香的狼並無大礙，只是在地上翻了個身就又生龍活虎地呲牙裂嘴了。
這是怎麽回事？
大毛一抖肩，將撲上來的、還沒長大的小狼崽子甩到一邊，煙霧漸漸散去了，他看見抖著身子強硬接下自己一擊的憐青。
憐青捂著胸口跪在地上發抖，三眼仍在他右前上方掙紮，只是吐出的火球盡數被李陽擋下，林洛生站在他另一邊，長劍甩出了殘影，一步一步逼退了靈。
六違孜孜不倦地向大毛揮起了爪子，狐貍爪形狀的妖氣極迅速地襲來，大毛又一次抓起了狼，可不知怎的，電光石火間，他抓著狼一起翻滾到了憐青身旁。
“你瘋了？你是不是瘋了！”大毛向著六違扔出狼，等這二位一同砸進地裏，他才轉向憐青吼道，“你在做什麽？！做什麽！”
憐青此前才受重擊，冷不丁讓大毛一吼，本就不滿他對自己人出手的心跳得更劇烈：“你想殺了他嗎？可他不是和我們一起走進這鬼地方的同伴嗎？你們先前圍在我身邊，歸根結底不都是為了活著出去嗎？”
為什麽不能試著找找解決辦法？為什麽一定要痛下殺手？遇事先殺友，這是什麽鬼邏輯？
大毛挺身擋住六違，憤憤道：“是他要殺我！”
“不是！”憐青站起身，他的身體已經不再發抖，傷口也在他自己的簡單治療下停止流血。他很遠很遠地望了隔岸觀火的莫尋一眼，反駁道：“怎麽會是他要殺你？明明是那些‘眼睛’要殺你，或者說，是鐘止汀要殺我們。”
憐青說罷，拍了拍大毛微僵住的身軀，同李陽對視一眼欺身闖進了大霧。
“他的……或者說他們的思維就是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啊——”梅臘揉了揉眼睛感嘆道，“怎麽人家就想著一致對外，咱們就只想以防後患呢？”
“欸？！”玖違絲毫不理他，踮著腳、昂著頭的四下尋找，“巳隱呢？怎麽沒看見巳隱？”
梅臘斜著眼瞪她：“餵！聽我說話啊！”
“因為他們都是傻子。”莫尋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冷冷說道，“活在自己世界裏的傻子，永遠也看不見別人有一顆什麽樣的爛心。”
玖違不理人，梅臘只好轉身試圖同莫尋交談：“這話說你自己也很合適嘛！誒誒誒，你又去哪？”
可惜莫尋看上去更像自說自話，連半句話都懶得聽完便傾身隱進了大霧。
莫尋在不可見人的霧中摸索，雖然不知為何自己直勾勾盯著“眼睛”也並不會因此失控，但“蛇三”的話卻為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如果有那麽一段日子裏，他不再是他呢？
妖界暗無天日，時間的流逝是悄無聲息的，哪怕悄無聲息的在某處山洞睡上一覺，醒來後也無從得知幾時幾分。
這簡直太容易讓鐘止汀從中鉆空子了，容易得莫尋也後知後覺的心悸。
這到底是如鐘止汀所言準備了十幾年的覆活大計，還是如他所猜測的那般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又或許……他甚至都沒能窺見觸碰到藏匿於黑暗中的輪廓。
莫尋伸著胳膊摸索，一路上都沒看見“眼睛”，反而見到幾個被困在一方天地中的同伴。
同伴……哈，多可笑的概念啊。
他想，除了那幾位人族，來到這裏的都是些什麽牛鬼蛇神他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可惜啊，憐青依舊認為那是同伴。
哈，同伴……
莫尋頓住腳步偏頭瞥向懸在空中的泡沫，那本是“眼睛”的棲身之地，而現在，卻變成了憐青口中的所謂“同伴”。
在全方位無死角的監視下，“眼睛”會不遺餘力地展現出每一份罪惡——蛇三幾近被同族淹沒，那是他為保全自身造成的後果；狼和三眼身處相似的境地，盡管他們本來做的也是亡族滅種的買賣，但那些因狼半途而廢、因三眼畏首畏尾而導致的禍患，使得他們成為了左右不是妖的活畜生，即使那些該死的買賣沒有成真，即使他們也算是阻止了多個種族的滅絕。
至於剩下的，他還沒有遇見，但憑借長久參與買賣和在買賣途中用血淚換來的教訓，他知道六違是個和玖違一樣的搗蛋鬼，總是喜歡把屎盆子扣在他頭上。
他也知道那只四眼螳螂本名叫阿裏德，阿裏德沒有人類名字，這或許也是件好事，因為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們給自己的人類名字都十分奇怪，令人摸不著頭腦。
在阿裏德的種族習俗，兩情相悅的戀人最終只會有一人得以存活，而阿裏德已經有過將近二十名戀人了。這會兒，她也許正在面對這死去的近二十名戀人昏頭。
莫尋背手拖著飄零劍走，走出大約三十米以後他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憐青。
不知為何，憐青也進到了泡沫之中，但他所面對的並不是像蛇三一般無盡的追殺，而是數不清的人，數不清的、面帶善意的人。
莫尋沈默地站上很久，久到憐青在他眼裏一個一個握著手、帶著笑地走到人群盡頭，才恍惚著將目光從小麥和奶奶身上移開。
原來距離那時已經過去了那麽久……
“莫尋？你怎麽在這？”
憐青不知何時從泡沫中脫身，順便從中帶出了六違。驟然見到莫尋，他上揚的嘴角有一瞬間的凝滯，那來自這些日子從莫尋身上吃到的教訓。
但教訓很快消失，他維持著安全距離，卻又不知死活地失了些警惕心：“你是來幫我的嗎？剛進去的時候真是嚇死我了，我居然在裏面看見你了。”
“啊——我嗎？”莫尋轉動了一下眼珠以便讓其落在六違眼裏更顯陰狠，“那裏居然還會有我嗎？那還真是嚇人。”
六違冷不丁讓他激起一後背的冷汗。
她見到莫尋時心臟一陣陣猛跳，因為她已經發覺了“眼睛”的秘密，於是現下實在心虛，並且由於剛從泡沫中死裏逃生，她雙腿發軟地、很不適應魂靈狀態地栽了兩跤，立刻五體投地地跑了。
“蠢狐貍帶出來的小狐貍也和她一樣丟人，是吧？”莫尋笑瞇瞇地重新看回憐青，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你看上去什麽事也沒有。”
“我應該有什麽事嗎？”憐青與他擦肩而過，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問道，“你好像知道不少。”
莫尋對此緘口不言，只是笑，直把憐青笑得後背發毛才說道：“‘眼睛’是最能看清是非對錯的。他們居然會出不來，為什麽呀？”
“僅憑一張嘴是沒有什麽說服力的，而且我並沒有不信你。”憐青說，“你現在可以回去繼續看那場好戲，但我要去救人了。”
“那還真是可惜，你居然不聽從我這樣真誠的建議。”莫尋停下腳步，好像見到憐青無事以外就再沒有了目標，“這真的讓我好難過啊。”
預備進入下一個泡沫前，憐青背對著他無任何預兆地開口說道：“你會有你的解決辦法，那是你在長久過往積累的經驗，那對你來說一定不是錯的，但我們也會有我們的解決辦法。”
莫尋眼看著憐青跳入一個又一個泡沫，用所謂的正義方式解決目前這個於他而言算不上棘手的麻煩，他看著一個又一個被解救的魂靈脫離苦海。
莫名的，他似乎距憐青又遠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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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只妖悶頭吵至了興頭，一時半會兒也繞不回最原始的話題。憐青只得將目光轉投在蛇三身上。
蛇三睜著一雙豎瞳“嘶嘶”地叫，這地方讓他感受到寒冷，可他明明是一條蛇，是一只冷血動物。
放眼四周並未有任何異常，本就濃厚的大霧悄無聲息地又增添幾分厚重。但這很難讓人發覺，更何況最前方莫尋幾人的身影還在，走在中間的楚朝瑤幾人也時不時回頭確認。
可這其中似乎有些異樣。就像有什麽東西在霧中睜開了雙眼，盯得他渾身發毛，盯得他刺骨寒涼。
“你有沒有覺得……事情不太妙啊？”蛇三問著，可當他從那雙眼睛中回神，他的身邊再無一人。
“嘶——嘶——”
吐著蛇信子的嘶嘶聲爭前恐後地往蛇三耳朵裏闖，緊接著便是數不盡的小蛇前仆後繼地向他炫耀尖牙利嘴。
蛇三本蛇正面臨著來自同族的嚙食，可到了旁人眼裏，他卻正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關於莫尋的、鮮為人知的傳聞。
他說八年前莫尋在眾人見證下從雜居窗戶一躍而下，之後一路潰逃至此處密林，莫尋在這裏停留了長達兩個月之久，等他出來以後，這裏便成了再無人進出的死無葬身之地。
“死無葬身之地？”靈疑惑道，“這麽多年，我從沒聽過這個說法，你從哪聽到的？”
“蛇三”很僵硬地拉扯著嘴角：“會聽到的，一定會聽到的。”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一點點時間。
“這可不像是道聽途說的傳聞。”憐青寂寂悄悄地抓緊袖中匕首，“你說的這些，莫尋本人知情嗎？”
“嘶嘶——嘶嘶——”
“蛇三”吼叫著，瞬息之間長得足有一人高，體重也瞬時飆升，棕熊大毛讓它壓在地上半晌站不起身。
要知道，大毛一拳足以錘倒一顆兩人合抱大樹，此刻卻被“蛇三”壓得站不起身。
憐青立刻認識到袖中匕首已然無法解決現狀，他手心凝聚靈力迫使周遭妖獸退避三舍，喚出山河劍橫擋額前，抵住了“蛇三”的第一次攻擊。
流光瞬息，待到打頭陣的莫尋回身時，大霧中的眼睛正爭前恐後地尋求著□□，不幸與其對上視線的妖獸盡數淪落到與蛇三相同的境地。
幸而他們人數眾多且大多都聚在一起，“蛇三”們並不多見，並不超過總人數的三分之一。
但眼下狀況，卻也足以讓這個本就不心齊的小隊迎面遭受重創。不過因莫尋眼光獨到，場面還不算太亂，至少尚未有妖慌得大呼小叫惹人心煩，當然人也如此。
莫尋不做過多思索，袖中匕首遠遠飛出，揮舞著的、砸向皓安的爪子因此停滯，皓安迅速伸腿一絆，拔出帶血的匕首轉而紮進虎豆衣領，又攤平雙手施法，使得衣物足有水泥墻壁般堅固，牢牢地將其固定在地上。
大毛此前俯面趴在地上，好運地錯過了首次控制，他將才起身還來不及理清狀況，恰巧被狼抱了個滿懷。
被眼睛取代的諸多倒黴蛋大致可以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像虎豆、像狼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地舍身攻擊著相鄰所有；另一部分像蛇三那般，擁有基本的理智，並且試圖偽裝。
皓安深受憐青影響，當然不肯輕易奪取他人性命，但大毛自然是不可忍受來自狼的“冒犯”，當機立斷躍起向後摔去。
憐青前腳才擋下“蛇三”迎頭劈下的一尾，側位的靈又立刻補上了一爪。他迅速前滾翻躲過，一記掃堂腿短暫剝奪了靈的行動能力，但淡雅的衣物還是不幸被撕破，若隱若現地暴露出昨夜的瘋狂。
他半蹲於地面，急遽地掃視了一番現狀——現下共有五人被“眼睛替代”，大鷹在空中盤旋，緊追小鷹不放，虎豆已被制服，狼也被大毛死死壓在身下，蛇三不知為何幻為人形抱頭倒地，靈還尚未起身。
但憐青不知道，除他們之外還有一人，這人便是始終被楚朝瑤抱在懷裏的明珠。
可明珠實在太過瘦小，即使已被“眼睛”接管了身軀，仍然無從掙脫，只是在事發時掙紮一番便再也沒了動靜，楚朝瑤誤以為是她受了驚嚇，輕拍其背脊正低聲哄著。
最後，憐青跨過重重人群遠遠地望了莫尋一眼。那人身邊圍著一鳥一狐兩只大妖，面對此情此景非但並不凝重，甚至還饒有興趣地托著下巴觀賞。
憐青對上那雙淡漠眼睛，從中見到了明晃晃地譏諷——你好狼狽啊。
於是他只得皺著臉挪開視線不去觸碰對方“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灼燒。
“憐青！”
聽見莫尋焦急的聲音時，即使心有懷疑這或許只是又一次的惡作劇，同先前那根毫無用處的繩索一般，但他還是回頭了。
下意識反應總是先心臟一步做出指引。
然恰逢此時“眼睛”發動第二次爭奪，比之第一次更甚。
迷霧越發厚重，唯餘下這一方天地尚未被完全吞噬，憐青看向莫尋的動作凝滯在中途，他在找到莫尋前，先一步找到了“眼睛”。
但凝滯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當莫尋的身影出現在他視野中時，憐青眨了眨眼，茫茫然地回到了現實。
不幸的是現實已成地獄，他身邊除去實在是好運氣的大毛以外，無一幸免。至於以楚朝瑤為首的中堅地帶，因著林洛生反應及時地喊了一聲“閉眼”，並無傷亡。
大毛身上又壓上去六違——這小狐貍擁有名字時恰好修煉出第六根尾巴，玖違也就順其自然地一直喊她六違。
六違跳到大毛身上，一顆狐貍腦袋呲出了尖牙，眼看就要吃上一口棕熊肉，只可惜在緊要關頭被側方飛來的四眼螳螂撞了出去。
“‘眼睛’走了！快來幫忙！”扔出螳螂解救大毛的憐青邊喊邊閃過來自靈的爪擊，順便游刃有餘地扼住三眼鯨魚的腕骨，帶他一起跳上樹枝，用繩索將其吊在樹梢，“事發突然，真的很抱歉啊！”
空中揮舞著翅膀的兩只貓頭鷹把羽毛當作利箭，睜眼後的皓安雙手交叉又迅速上頂，將利箭全部格擋在外。
憐青說完就跳向又一次起身的靈，只餘三眼徒勞無功地揮舞著自己屬於人類的四肢，或許知曉了這般也只是徒勞，他消停了片刻，張嘴向才站起身的大毛吐出了一發火球。
大毛避閃不及，隨手抓起幾乎被壓成幹的狼擋於身前。他看著火球越發逼近，另一只手也凝聚著妖刃，預備這一擊過後便讓三眼永恒的閉上雙眼。
“三……二……一……！”
大毛在倒數，“一”的尾音隨爆炸產生的煙霧一同產生，妖刃也在瞬息間脫手。
他隨手扔下手裏的狼，卻震驚的發現本應被燒得焦香的狼並無大礙，只是在地上翻了個身就又生龍活虎地呲牙裂嘴了。
這是怎麽回事？
大毛一抖肩，將撲上來的、還沒長大的小狼崽子甩到一邊，煙霧漸漸散去了，他看見抖著身子強硬接下自己一擊的憐青。
憐青捂著胸口跪在地上發抖，三眼仍在他右前上方掙紮，只是吐出的火球盡數被李陽擋下，林洛生站在他另一邊，長劍甩出了殘影，一步一步逼退了靈。
六違孜孜不倦地向大毛揮起了爪子，狐貍爪形狀的妖氣極迅速地襲來，大毛又一次抓起了狼，可不知怎的，電光石火間，他抓著狼一起翻滾到了憐青身旁。
“你瘋了？你是不是瘋了！”大毛向著六違扔出狼，等這二位一同砸進地裏，他才轉向憐青吼道，“你在做什麽？！做什麽！”
憐青此前才受重擊，冷不丁讓大毛一吼，本就不滿他對自己人出手的心跳得更劇烈：“你想殺了他嗎？可他不是和我們一起走進這鬼地方的同伴嗎？你們先前圍在我身邊，歸根結底不都是為了活著出去嗎？”
為什麽不能試著找找解決辦法？為什麽一定要痛下殺手？遇事先殺友，這是什麽鬼邏輯？
大毛挺身擋住六違，憤憤道：“是他要殺我！”
“不是！”憐青站起身，他的身體已經不再發抖，傷口也在他自己的簡單治療下停止流血。他很遠很遠地望了隔岸觀火的莫尋一眼，反駁道：“怎麽會是他要殺你？明明是那些‘眼睛’要殺你，或者說，是鐘止汀要殺我們。”
憐青說罷，拍了拍大毛微僵住的身軀，同李陽對視一眼欺身闖進了大霧。
“他的……或者說他們的思維就是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啊——”梅臘揉了揉眼睛感嘆道，“怎麽人家就想著一致對外，咱們就只想以防後患呢？”
“欸？！”玖違絲毫不理他，踮著腳、昂著頭的四下尋找，“巳隱呢？怎麽沒看見巳隱？”
梅臘斜著眼瞪她：“餵！聽我說話啊！”
“因為他們都是傻子。”莫尋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冷冷說道，“活在自己世界裏的傻子，永遠也看不見別人有一顆什麽樣的爛心。”
玖違不理人，梅臘只好轉身試圖同莫尋交談：“這話說你自己也很合適嘛！誒誒誒，你又去哪？”
可惜莫尋看上去更像自說自話，連半句話都懶得聽完便傾身隱進了大霧。
莫尋在不可見人的霧中摸索，雖然不知為何自己直勾勾盯著“眼睛”也並不會因此失控，但“蛇三”的話卻為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如果有那麽一段日子裏，他不再是他呢？
妖界暗無天日，時間的流逝是悄無聲息的，哪怕悄無聲息的在某處山洞睡上一覺，醒來後也無從得知幾時幾分。
這簡直太容易讓鐘止汀從中鉆空子了，容易得莫尋也後知後覺的心悸。
這到底是如鐘止汀所言準備了十幾年的覆活大計，還是如他所猜測的那般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又或許……他甚至都沒能窺見觸碰到藏匿於黑暗中的輪廓。
莫尋伸著胳膊摸索，一路上都沒看見“眼睛”，反而見到幾個被困在一方天地中的同伴。
同伴……哈，多可笑的概念啊。
他想，除了那幾位人族，來到這裏的都是些什麽牛鬼蛇神他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可惜啊，憐青依舊認為那是同伴。
哈，同伴……
莫尋頓住腳步偏頭瞥向懸在空中的泡沫，那本是“眼睛”的棲身之地，而現在，卻變成了憐青口中的所謂“同伴”。
在全方位無死角的監視下，“眼睛”會不遺餘力地展現出每一份罪惡——蛇三幾近被同族淹沒，那是他為保全自身造成的後果；狼和三眼身處相似的境地，盡管他們本來做的也是亡族滅種的買賣，但那些因狼半途而廢、因三眼畏首畏尾而導致的禍患，使得他們成為了左右不是妖的活畜生，即使那些該死的買賣沒有成真，即使他們也算是阻止了多個種族的滅絕。
至於剩下的，他還沒有遇見，但憑借長久參與買賣和在買賣途中用血淚換來的教訓，他知道六違是個和玖違一樣的搗蛋鬼，總是喜歡把屎盆子扣在他頭上。
他也知道那只四眼螳螂本名叫阿裏德，阿裏德沒有人類名字，這或許也是件好事，因為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們給自己的人類名字都十分奇怪，令人摸不著頭腦。
在阿裏德的種族習俗，兩情相悅的戀人最終只會有一人得以存活，而阿裏德已經有過將近二十名戀人了。這會兒，她也許正在面對這死去的近二十名戀人昏頭。
莫尋背手拖著飄零劍走，走出大約三十米以後他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憐青。
不知為何，憐青也進到了泡沫之中，但他所面對的並不是像蛇三一般無盡的追殺，而是數不清的人，數不清的、面帶善意的人。
莫尋沈默地站上很久，久到憐青在他眼裏一個一個握著手、帶著笑地走到人群盡頭，才恍惚著將目光從小麥和奶奶身上移開。
原來距離那時已經過去了那麽久……
“莫尋？你怎麽在這？”
憐青不知何時從泡沫中脫身，順便從中帶出了六違。驟然見到莫尋，他上揚的嘴角有一瞬間的凝滯，那來自這些日子從莫尋身上吃到的教訓。
但教訓很快消失，他維持著安全距離，卻又不知死活地失了些警惕心：“你是來幫我的嗎？剛進去的時候真是嚇死我了，我居然在裏面看見你了。”
“啊——我嗎？”莫尋轉動了一下眼珠以便讓其落在六違眼裏更顯陰狠，“那裏居然還會有我嗎？那還真是嚇人。”
六違冷不丁讓他激起一後背的冷汗。
她見到莫尋時心臟一陣陣猛跳，因為她已經發覺了“眼睛”的秘密，於是現下實在心虛，並且由於剛從泡沫中死裏逃生，她雙腿發軟地、很不適應魂靈狀態地栽了兩跤，立刻五體投地地跑了。
“蠢狐貍帶出來的小狐貍也和她一樣丟人，是吧？”莫尋笑瞇瞇地重新看回憐青，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你看上去什麽事也沒有。”
“我應該有什麽事嗎？”憐青與他擦肩而過，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問道，“你好像知道不少。”
莫尋對此緘口不言，只是笑，直把憐青笑得後背發毛才說道：“‘眼睛’是最能看清是非對錯的。他們居然會出不來，為什麽呀？”
“僅憑一張嘴是沒有什麽說服力的，而且我並沒有不信你。”憐青說，“你現在可以回去繼續看那場好戲，但我要去救人了。”
“那還真是可惜，你居然不聽從我這樣真誠的建議。”莫尋停下腳步，好像見到憐青無事以外就再沒有了目標，“這真的讓我好難過啊。”
預備進入下一個泡沫前，憐青背對著他無任何預兆地開口說道：“你會有你的解決辦法，那是你在長久過往積累的經驗，那對你來說一定不是錯的，但我們也會有我們的解決辦法。”
莫尋眼看著憐青跳入一個又一個泡沫，用所謂的正義方式解決目前這個於他而言算不上棘手的麻煩，他看著一個又一個被解救的魂靈脫離苦海。
莫名的，他似乎距憐青又遠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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