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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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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憐青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無一人。莫尋不見了蹤影,只留下餘溫。

推開房門下到一樓,妖們正把酒言歡,皓安混跡其中,他險些沒能察覺到。莫尋面色紅潤,桌腳還放著五、六壇酒,玖違和巳隱坐在對面,他只能看見兩個背影。

莫尋不動聲色地沖他眨了眨眼,因此他學著莫尋的樣子回應,繼而扭身坐在了楚朝瑤面前,林洛生旁邊。

憐青抄起一碗茶潤了潤喉,問道:“李陽呢?怎麽又不見他?”

“喏,跟皓安在一塊玩呢。”林洛生擡了擡下巴,憐青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看見皓安被各式各樣的毛絨耳朵包圍,“那個耳朵一白一黑的,看見了嗎?這種小把戲他倒是用得順手!”

憐青腦袋保持在原地,眼睛卻瞥向楚朝瑤詢問:洛生怎麽了?李陽又搶他銀子了?

楚朝瑤一擺手,下一秒就讓憐青的遮掩蕩然無存:“嗨呀,某人沒得到一副毛絨耳朵,讓人排擠了唄!”

她懷裏抱著小姑娘,只是睡個覺的功夫,小姑娘已經搖身一變成了個“只應天上有”的小仙女。

憐青惋惜地拍了拍林洛生肩膀,將自己大半個身子都伏在木桌上,向小姑娘伸出一只手笑得如沐春風:“你好呀,我叫憐青,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姑娘往楚朝瑤懷裏縮了縮,兩只小手緊緊扒住她的臂彎,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小獸,連洞口也不敢伸出去看了。

楚朝瑤見狀一巴掌拍上憐青腦門,看人捂著腦袋坐好才垂頭輕聲哄著小朋友不害怕。

憐青端端正正地坐好,擺出自己壓箱底哄小孩大法。想當初,皓安每每受到驚嚇夜夜不得安眠時,他都是靠著一流的溫柔嗓音搭配上二流的編故事能力度過的。

莫尋那時從來不摻和這種幼稚的哄睡服務,想來也對,皓安受到驚嚇時他十有八九正忙著同妖獸展開生死對決。等到了哄睡時間,他早就困得不成人樣了,壓根用不著哄,倒頭就睡。

而現在,他坐在距憐青八丈遠的一邊,玖違和巳隱就鐘止汀的問題吵了不下八百遍,吵得他頭都大了一圈,就在他反思自己醒來時為何偏要躲著憐青出門時,出色的耳力幾乎是一瞬間就捕捉到了憐青的聲音。

憐青又在講龜兔賽跑,自從他無意間提了一句自己從沒聽過這種無聊透頂的故事後,皓安的哄睡服務幾乎全變成了這種無聊雞湯。

莫尋左邊耳朵聽著兩只妖怪驢唇不對馬嘴的吵架,右邊耳朵在一片喧嘩間捕捉著憐青的聲音,本就大了一圈的腦袋一時之間更大。

他又忍受了大約三秒鐘,終於一拍桌子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

此刻,在離開青雲的第四個時辰後,他們一夥二十餘人停滯在密林前,等著莫尋發號施令。

而莫尋微瞇著眼睛盯著不久前暗殺自己的小姑娘,略微停頓幾秒鐘後,他將目光轉投向了憐青:“你最好不要告訴我,還要帶這麽個小拖油瓶。”

他早就發覺隊伍中多了個小姑娘,因為這一路上總有一道不知死活的視線牢牢釘在他脊梁柱上。

那是一種他並不陌生的恨,只是這道視線比任何時候都要來的顯眼,甚至不需要他特意去搜查就能斷定,視線的主人一定很想殺了他。

憐青瞟莫尋一眼,又迅速心虛地移開視線,在雜居時,小姑娘悶著不發一言,離開楚朝瑤三米以外就像一只走迷了路的羔羊,搭配上那身仙氣飄飄的衣服,真是怎麽看怎麽可憐。

尤其臨出發前,小姑娘還拽著憐青衣角喏喏地祈求:“哥哥……我,我能,能和你們一起去嗎?”

憐青簡直心都要化了,哪怕小姑娘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都恨不得搭個登雲梯去摘。

面對莫尋的質問,他自知理虧,甚至他也知道即將去到的是什麽地方,大約半個月以前他就險些在此喪命。

可……

憐青回頭就對上一雙大眼睛,亮亮的,懷揣著希望與夢想,在黑暗中也不失光彩,盡管那雙眼睛裏明晃晃著那樣明顯的恐懼。

“我,我們討論過了,我們認為小孩兒有選擇自己去處的權利。”他轉回頭,很認真地同莫尋商討,“但這樣會給你增加負擔嗎?”

莫尋沈靜地看著憐青,嘴角微勾,緩緩搖了搖頭。進去密林的人或多或少於他而言沒有差別,只要他想,他可以讓任何人活著進去再活著出來,只要他想,他同樣可以將所有人都留在裏面。

只要他想,其餘的什麽都不重要。

“小姑娘想殺我啊,你要保護她嗎?”莫尋壓上憐青肩膀,幾乎將自己全身重量都壓上去,緊貼著他耳邊問,“你不是說喜歡我?喜歡我的方式就是放任別人來殺我嗎?”

在莫尋不知廉恥地湊上來時,憐青就原地僵成了一根木頭樁子。溫熱的呼吸再次爬上他耳畔,毫無征兆地,他甚至來不及去細想莫尋的問題,對方已經自顧自地恢覆了正常交往距離。

短短幾秒內發生的一切都好像只是一場幻覺,憐青還僵著,簡直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莫尋,哪個又是他故意的捉弄。

“可是……”

“尊重嘛,我知道。”莫尋笑著說,“所以她的生死也只能由命了,啊,不對,不能這樣說。”

他屈指敲了敲憐青心口:“應該說,她的生死就只能由你了,活菩薩。”

憐青擡手去抓那只腕骨:“我……”

莫尋手腕一翻,自他手下溜走,話也不聽完,人也轉身就走:“走啦走啦!沒時間聽你廢話!”

他輕嘆一聲,遠遠地看著莫尋沒入妖獸當間,三言兩語就削去了自己的威懾力。甚至已經有一兩個膽大的往莫尋身邊湊了湊,揚起一個討好的笑。

莫尋現在真的是很冷血,像一條沒有溫度的蛇。

他清楚看見對方那雙冷刺的眼睛,是真的毫不懷疑,如若遇上突發情況,莫尋會毫不猶豫地將身邊距他最近的兩只單純小妖扔出去作為情報的交換籌碼。

密林與憐青第一次到達時並無太大的變化,經過那兩棵呈現著詭異彎腰姿勢的大樹時,他還能從中找出自己先前留下的記號。

即使周遭一片黑暗,但這並不影響在場絕大多數人的視力範圍。妖獸自然不必多說,已經到達金丹期的人族修士也無需多言,“絕大多數”已經將這兩波人包含其中。

只是苦了明珠——這是在小姑娘和楚朝瑤閑聊時,憐青偷聽來的名字。明珠入眼皆是黑暗,她只知道自己緊緊摟著姐姐的脖子,姐姐也牢牢抱著自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了。

但她或許一輩子也不會想到,在這個鬼地方,她一個凡人的感受居然和所有人相同。

明珠眼前盡數被黑暗遮蔽,而憐青等人的眼前卻是盡數被大霧籠罩。

狼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小崽子,它年紀不大,修煉不多久便幸運的碰上了莫尋發瘋毀世界,又幸運地盲從大部隊躲過死傷被抓到了青雲。它肩頭的劍傷還沒好全,莫尋笑著同它講上一兩句問候,就驅散了它大半的憂心和恐懼。

靈是如何生拉硬拽也拽不來的,狼只好獨自眼巴巴跟在莫尋周邊,謹慎保持著約一米的距離。因為距莫尋更近的,則是一些它到死也不一定能見上一眼的大人物。

一行人在大霧中穿梭,靈畏縮著,和一眾同胞跟在憐青等人身邊,它實在想不清楚狼是從何出蹦來的豹子膽,在這般隨手一推就足以隕滅一條性命的大霧中,狼居然敢跟在莫尋周圍。

要知道,最初草率的潰逃計劃便是狼率先提出的。作為與狼感情最為深厚的靈而言,再沒人比它還要清楚,狼是一個多麽怕死的小狼崽子。

可它現在不敢去問,連離開憐青周邊三米也做不到。莫尋幾個時辰前才接連在它們二人肩頭開了個洞,哪怕借它個憐青的膽子,它也是絕不敢湊上去刷存在感的。

“你沒有被嚇到吧?”

突然的聲響讓靈驚得跳起來,這並不誇張,它真的一蹦三尺高,險些被高空的樹杈撞到腦袋。

憐青表情驟變,下意識去迎降落的靈時險些被樹根絆倒了腿:“抱歉……”

“不不不!”靈穩穩落地後匆匆擺著雙手,仿佛下一秒就會人頭落地,“您,您不用和我道歉的。”

他看上去很是慌張,像是受了什麽驚嚇,比肩頭的傷還要驚嚇十倍。憐青對此很是不解:“誒?為什麽?”

“我……”他磕巴一句,腦袋像是灌了團漿糊,“原本也是我們先要逃跑的嘛,怎麽還能讓您來道歉……”

“啊——”憐青被它逗得眉眼彎彎,本就看上去沒有什麽攻擊性的臉這下更是平易近人,他有些苦惱地說道,“可我不是對這件事抱歉啊……”

靈的迷茫清晰明了地落入憐青眼裏,他自顧自地搖搖頭,果斷跨進另一個話題:“莫尋他……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沒有被嚇到吧?”

靈其實並沒有被嚇到,因為莫尋兇名在外,任誰都知道這是個腦子有問題的祖宗。一般情況下,它們這些缺錢缺資源的小人物會通過大人物在雜居雇人的買賣以維持正常生活;一些從投胎時就幸運地進入到強勁種族的妖獸,會通過接取一些雜居的買賣鍛煉自身;至於那些實力強勁的——譬如莫尋這般從不需要憂心生存的強者,向來是買賣的發布者。

可莫尋不一樣,也不知是受到鐘止汀的影響,還是在長久的無聊生活中養成的壞習慣,他不喜歡只有強者才配擁有的安逸生活,並且酷愛撩貓逗狗。他明明不缺錢也不缺資源,偏偏喜歡什麽事都去橫插一手。

事實上,自莫尋第二次回到妖界,相當多一部分妖已經不再對他抱有極大的惡意——因為它們終於發現自己腦殼裏裝的那點黑水在莫尋眼裏居然清澈的宛如青雲弟子的心靈。

但這根本無法挽回什麽,就像莫尋拎著飄零劍對另一種族趕盡殺絕,即使後悔也只能再拎著飄零劍把幕後兇手砍個七零八落。

因而,靈搖了搖頭回道:“我沒有被嚇到啊。那可是莫尋啊,大家都覺得他是個瘋子,而且……是我們先逃的。你們對待逃兵,一般不也是要砍頭示眾的嗎?”

“啊,這個我還真的不清楚,我離開凡間已經很久了。”

靈問到了憐青的盲區,在脫離凡間數十年以後,他實在不清楚軍營對待逃兵是怎樣一種判決。

靈對此不可置信:“這種事連我都知道啊,你怎麽……你平時不去凡間玩嗎?”

但顯然憐青還要比它更不可置信一點:“你們經常去凡間玩嗎?”

靈真摯地說道:“是呀,凡間可好玩了呢!我們賺了錢就要去凡間花光啊,一直留在妖界有什麽意思,說不準哪一天就再也睜不開眼了。臨到死前,突然發現自己除了打打殺殺和躲避打打殺殺以外什麽也沒見到過,那不是太可憐了嗎?”

憐青沒有回應,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生活。幸好靈是個碎嘴子,它也並不需要得到憐青的回應就已經自顧自說了下去,它說那些有關莫尋的傳聞,說很多妖都自稱與莫尋有過同行的經歷,又說自己真的不是第一次和莫尋共事。

在大概兩年前的一次委托中,它和莫尋還有很多小妖一起受命於一位不知真面目的大人物,去討伐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種族。

共事過程順利得很,在靈的成長生涯中幾乎從未遇見過這樣順利的差事。莫尋一個人,一把劍,從頭砍到尾,好像只是為了洩憤一般。它們連一個人頭也沒能撈著,就已經圓滿結束了。可就在去往定好的地點領賞時,莫尋帶著他屠殺了整個種族的劍,居然反手刺穿了這個傳說中的大人物。

再然後就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爆炸。

靈說那是一場專門針對莫尋的陰謀,那個可憐的種族不過是個幌子,而像它們這些不值一提的小妖的生死同樣也不在幕後黑手考量範圍之內的。事實上,這件事或許只剩下了他一個還能說話的幸存者。

諸如此類的故事還有很多,但靈只切身經歷了這樣一件,對於其他,靈也並不知情。但有關莫尋的故事無時無刻不在傳遞,真假也早已無從分辨,多方人馬各執一詞,憐青自然也不會立刻不假思索的相信。

他在雜居打探到的更多是“受害者”的自述,這還是頭一次以“加害者”的角度去認識又一個全新的莫尋。

他不會想到莫尋到底度過了怎樣的八年,在蜜糖罐子裏泡大的小孩兒天然就對世界懷揣著善意,即使歷經過背叛、殺戮,也仍然不會拋棄一顆純凈的心。

更何況,莫尋曾經就是那罐裝著蜜糖的罐子。

憐青試圖在這些真假難辨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真相,可他的想象力太過貧瘠,等到莫尋吐露著陰言損語,用盡渾身解數來激起殺意地來到他面前時,他才恍惚原來莫尋已經變成了這樣。

“所有人向我聚攏!快快快!”

他還沒來得及消解悲傷,事態陡變。莫尋飄在半空中喊著,於是不出三秒,以他為中心聚集了一群妖魔鬼怪。

大霧彌漫,比之方才更甚。

在刻意釋放光亮的前提下,莫尋甚至無法看清超過自身一米以外的物體。這一認知令他很是煩躁,盡管鐘止汀再三保證不會出現什麽意外,盡管莫尋從來也沒信過他什麽,但眼下這一情況,讓莫尋在心裏將鐘止汀翻來覆去罵了個遍。

狼戰戰兢兢立在原地,也不知哪裏來的膽子,居然真的開口問道:“爺,現在是怎麽了?我……我們還能回去嗎?”

莫尋沒有了一點方才的溫和,惡狠狠地,咬牙切齒地回道:“不知道不知道!抓緊你們身邊的人,要是誰不小心被抓走了,可別指望我去救人!”

玖違默默抓住了巳隱的手,順便將另一邊的虎笑肘擊推開,問道:“鐘止汀到底想幹什麽?”

“不知道!”莫尋微微瞇起眼睛,“這話你更應該去問你身邊那條忠心的蛇!”

森林格局早已發生了變化,任誰無從得知他們此刻身在何處。

大霧中藏著什麽?鐘止汀又到底是何用意?

莫尋握緊飄零,憑著心意揮出一劍。劍氣隱沒進大霧之中,伴隨著“哢嚓”一聲響,無數的藤蔓四面八方地襲來。

“該死的!”

誰也不曉得他看見了什麽,只見其回身扔出一條繩索,繩索另一端精準砸到憐青手裏,然後草率地將繩索纏上腰肢,果斷沒入了大霧之中。

這一情況發生的太快,眾人只來得及聽清他隱約傳來的謾罵,而兩秒後,連謾罵也戛然而止,唯有一條被憐青緊抓在手的繩索還印證著莫尋已經消失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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