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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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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但快樂歸快樂,憐青的戰鬥簡直稱得上一句不知節儉,他釋放的靈氣照亮整片密林,浮在其表面的一層飛蟲也暴露了搖曳身姿。

在當下這個適應了黑暗的無數雙眼睛裏,驟然迸發的光亮像是投下了一張定身符,除當事人以外皆被晃得睜不開眼睛。

“憐青!”莫尋不得不短暫地拋卻視覺,將全身的註意放在聽覺之中,與此同時他的語言功能也得到一定程度上的加強,“十八年過去啦!你簡直像沒活過一樣!”

他靈敏地前滾翻,躲過同樣因陷入失明狀態而胡亂揮舞爪子的雄獅進攻,卻不幸與一只狼妖正面相撞。

裹挾著風聲的氣流輕輕挑起莫尋耳側的碎發,他憑借一流的戰鬥意識提劍格擋,被那股強大掌力帶著轉身時將手中利劍伸展,借力將另一只狼妖攔腰截斷。

同一時間內,憐青腳踏山河直奔面前雄鷹而去,三只雄鷹與兩只游隼迅速上前形成包圍之勢。可惜他們之中僅有兩位步入金丹期,因而當憐青高速旋轉著擊出一連串的靈刃時,已有三位不幸身亡。

他在空中搞出一大片塵土幕布,轉身向莫尋飛去。聽見莫尋氣急敗壞地聲音時,還尤其理所應當地回道:“十八年過去啦!只有你還是二十二歲!”

憐青於低空疾馳飛過,一劍正中莫尋身側另一只張牙舞爪的狼妖胸膛,一把握住對方腕骨拉著他一並飛向了空中。

“你的計劃簡直像是一只夢想飛上天的大象!”憐青沒時間等他站好就松開手應對迎面而來的妖彈,頭也不回地吼道,“這太危險了!”

突如其來的變化使得莫尋在山河劍鋒左搖右晃,慌亂之中他一把揪住了憐青腰間束帶,好險沒一把拽掉。他握緊利劍一揮,地面上爆發出一聲巨響,同樣吼道:“連你都飛起來了!大象怎麽不能飛了?!”

而憐青沒有額外的腦子和他探討關於“大象會不會飛”的幼稚問題,以他們的速度再加上眼前氣勢洶洶追來的雄鷹的速度,他必須在一息間做出抉擇。

躲過去,還是沖過去。

“抓緊我!”

憐青喊著,反手將自己的五指卡進那雙伸來的信任之中。一息之間,山河劍徑直向上飛去,完成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以後才堪堪停滯在空中。

雄鷹一時剎車不住,與追來的游隼狠狠相撞。雄鷹看上去很是氣憤,並且它的脾氣不太好,居然轉頭糊了同伴一翅膀羽毛。

憐青死死抓著莫尋的手,很不合時宜地想:它們一定是被裝暈了腦袋,否則應該不會先鬧起了矛盾自相殘殺。

隨即他晃晃腦袋,試圖找回自己的理智。莫尋還是在著急,而他自己,也依舊在害怕。

憐青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哪怕事前的想法再好,哪怕再如何清楚事情的結局,他也沒辦法平靜的接受一切。就像莫尋也急躁地想多改變一點未來,就算只是一點點。

他努力平覆下心中洶湧的波濤,盡量保持平靜地分析現狀與己方目標,聲若游絲地說道:“莫尋,算我求求你。你聽我一回行嗎?”

莫尋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同樣意識到自己的心中愈發活躍的火山,開口時帶有明顯的焦躁:“說。”

“空中就剩下眼前這兩只妖,我們解決了它們,直接沖到林子裏,地上這些不管了好不好?本來我們也不……”

他話說到一半,地面上那些四不像像是聽見他們的對話一般,竟然憑空長出一對兒翅膀,直奔莫尋而來。

“他們是沖我來的!”莫尋瞳孔驟縮瞬間明了,在一個呼吸間做出決定,立刻轉身踩著飛到眼前的怪物腦袋往下跳,“你快走!記得嗎?我不會出事的!”

“等等你別去!”

憐青撲過去試圖將那一點不把自己生死放在眼裏的混蛋抓回來,可他只觸碰到混蛋身上的衣擺,而那衣擺也像他的主人一般,混蛋透頂地溜走了。

只是一剎那的時間,莫尋徹底在他眼中消失,在一片濃厚的塵土之中,他再也找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混蛋!”

憐青簡直恨不得一把抓回那個總是按自己心意亂來的混蛋,拽著他衣領送上一頓臭揍。

怎麽就不能好好商量呢?怎麽就一廂情願地仍然視我為易碎的陶瓷呢?

憐青俯身沖破那層塵土,前後相差不過三秒,他再見到的莫尋已經半身血汙。

莫尋敏捷地半跪避過一個四不像的利劍,袖中匕首出鋒見血,斜著刺入四不像的咽喉。匕首拔出的剎那,滾燙的鮮紅血液噴灑,激了莫尋滿臉。他只是借著閃避的滾翻短促地一擦眼旁,再次投身下一場戰鬥。

他敏捷的身姿很大程度上印證著他並未受傷的事實。

十八年太久,久得憐青已經記不得那時的莫尋真的如他所言做到了無所不能;十八年也太短,短得莫尋很難相信此刻的憐青已經武力高強。

妖獸似乎也並不擅長動用體內妖氣,似乎妖氣於它們而言只是增強攻擊、增強防禦,哪怕妖氣不存在也並不能使它們落到一個與粘板上的魚肉同樣的下場。

憐青自空中降落,順便踹倒一個試圖偷襲的孤狼。慣性催使著他後退,最終撞上一個熟悉的、黏膩的後背。

“不是說了,讓你走嘛?”莫尋一手長劍一手短刀,擋住來自他前方一連串的進攻,冷鐵與冷鐵交鋒,鏗鏘聲不絕於耳,“我不會有事的。”

憐青砍斷一截手臂,慘叫聲與噴灑的血液一同響徹。他向前一步擋下來自莫尋側後方的偷襲的同時右手肘擊砸中某位妖獸的胸膛,喊道:“你怎麽確保自己不會出事?就因為現在的你還活著?荒唐!”

莫尋回身踩著憐青膝頭躍起,飛起到一位獅妖後頸,短刀狠狠沒入其左眼,血肉在他的動作下攪動,可憐的獅妖頓時暴起,無差別地向周圍一切發起進攻。

而憐青順勢對上那群四不像,可四不像顯然並不將他放在眼裏,只是淡漠地無視他向莫尋的方位發出數不清地攻擊。

他動用自身靈力奮力抵擋,手上也不閑著地劈砍,可惜雙拳總歸難敵四手,更何況對方並不只四手。當閃爍著暗紫光芒的劍氣劃破憐青臂膀時,他才恍然發覺這些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的四不像根本不是活物,而是一群被改造了的傀儡。

世上不會有數量如此之多的魔,而能做到類似事件的,除了魔,憐青想不出還能有誰。

他幾乎拋棄了近身格鬥的一切,瘋狂地催動著體內不多的靈力去抵擋接連不斷直奔莫尋而去的攻擊。

可靈氣總有被榨幹的一刻,然而現在,莫尋甚至還不清楚世上有魔的存在。

憐青的呼吸越發粗重,直到在一片亂七八糟的冷鐵交鋒聲中也無法令人忽視,莫尋終於解決掉自己眼前的敵人。

莫尋回身時,發絲還滴落著自妖獸體內流淌的血液,眼睛受其影響染上了濃郁的血腥氣。然後他在紅色的世界裏,看見極暗極暗的光亮向自己襲來。

再下一秒,憐青擋住了他全部的視線。

憐青催動著體內所剩無幾的靈氣,毅然決然地為他擋下或許是最後一波的攻擊。在先前的三分鐘裏,他沒能找到一個恰當的時機打斷四不像的毫不間斷,也沒能在混亂中喊出一句像樣的話來。

可這些四不像的魔氣太富饒了,富饒到哪怕再連續進行三分鐘的攻擊也毫無壓力。可憐青不行,在此之前他已經很久沒有得到一個足夠時間的休息了。

於是在這一刻,背後妖獸被解決的這一刻,他被魔氣擊中倒在地上翻滾幾圈,被莫尋攬著肩膀扶起來時,腦子裏也只剩下一個想法。

“快走……你……”

他想說“你快走”,想說“這些人是沖你來的”,想說“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可他嘶啞了半晌也沒吐出一個字,喉嚨湧上一股血腥味,反倒先把自己噎了半死。

可一側的諸多四不像顯然無法理解這種覆雜愁緒,仍舊兢兢業業地遵循著——也許是在莫尋手上吃了大虧的——某位主人的指令,暗紫魔刃鋪天蓋地,勢要令少年莫尋胎死腹中。

憐青體內突然爆發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氣力,翻身壓到莫尋身上。他用餘光瞥見莫尋吐息之間將近扭曲的面龐,強壓下湧到舌根的血腥在地上翻滾著閃躲。

然而,就在他翻滾到第二圈半時,鮮紅血液順著唇邊滴滑,徹底浸透了莫尋的眼睛。

第三圈還未翻滾完畢,莫尋屈膝就地迫停行進,他一手穿過憐青腋下緊緊擁住,膝蓋與另一手一同用力,從而使得自己帶憐青一起躍向空中。

“你身上這點血三分鐘前還沒糊住嗓子吧?你一直都那麽自大嗎?!”

莫尋只覺心頭火山怒放,回頭時的那一眼變成了火山噴發的元兇。他從沒見過那樣狼狽的憐青,哪怕五年的流浪的生涯並不會賦予所謂的莊嚴華麗,但他也從沒讓身後晃蕩的兩個拖油瓶淪落到破衣爛衫的地步。

於莫尋而言,一切發生的都太過突然。他踩著四不像在半空中搭的人梯落到地面時,從不覺人山人海的妖獸有何駭人。

盡管刀劍相抵時是那樣吃力。

然後,憐青出現了。

以不可阻擋之勢幫他斬除了大半敵人,他無暇顧及的明槍暗箭皆被擋下。盡管他和憐青從未有過並肩作戰,但他們是那樣默契,好似從未分離。

只是一個轉身……明明只是一個轉身……

莫尋輕輕放下手上的珍寶,在四不像傀儡進行下一波攻擊前腳尖點地竄出五米。

只是一個轉身……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的理智被憤怒吞噬,呼嘯而來的魔刃冷血又瞎眼,只是保持著筆直的路徑前進。這本是很好躲避的玩意兒,只是勝在數量千軍萬馬。

憐青終於嘔出一口黏膩,他硬撐著地面半跪起身,緊緊攥住遺留在身邊的袖中短刀。他搜腸刮肚地擠壓一通,一星半點的靈氣也沒能附上武器。

無奈之下,他只得高舉短刀,肝腸寸斷地喊道:“莫尋!靈氣!”

莫尋將將把飄零劍拋進一位四不像胸膛,聞言立刻在指尖凝聚一顆靈氣彈揮向憐青。只是他揮出的同時忙著應付“千軍萬馬”,靈氣彈完全不按照既定路線前行。

憐青忍□□內灼燒的劇痛,起身向前撲去。靈氣在短刀淺淺附著上一層亮閃,他催動著自身金丹幾近搭上半條命,終於趕在又一波魔刃之前將最後的希望拋了出去。

傀儡四不像一味地進攻,不知疲倦地進攻,似乎防守從不存在於它們淺顯的大腦中,又或是從未獲得過任何有關除“攻擊莫尋”以外的指令。

當短刀行至四不像眼前,出手的魔刃與短刀相接,承接了憐青近十年功力的短刀瞬間爆炸,同一時刻被擊發出去的“千軍萬馬”也受到波及。

全體四不像被炸了個粉身碎骨,聚集凡間一眾能人志士將其覆原,恐怕也要熬死幾代人。

莫尋沒心思去看一場百年難得一遇的爆炸場景,在短刀脫手的兩秒內就已經閃身去到了憐青身邊。

“憐青……憐青!醒醒!別暈!”

他半跪在側一把托住向地面栽去的憐青,面上是此生從未有過的慌亂。

看著憐青緊閉不睜的眸,用了一百二十分地認真去探幾近感知不到的脈搏,莫尋垂下腦袋貼近他胸膛,期盼能再聽到一聲極有力的心跳。

憐青此人,擁有菩薩一般的善良,麅子一般的智力,亂世之中其上有一便為茍活添上萬分難處,偏生憐青一樣不落。

活到現在,因為他還有豹一般的敏捷,與鐵石一般心腸的同伴。

莫尋始終認為,這家夥怎麽都算不上是一個優秀的同行者。他見過將鞭子用的出神入化的女將,見過滿肚子墨水的謀士,也見過菩薩一般的修士。

無一例外,皆是本領高強。

可女將亡於善良,謀士死於近戰,修士倒於世界和平的理想之路。

因而,莫尋深深谙透一個至善真理:弱點才是害死生命的元兇。

可憐青這家夥,從左看是一身的毛病,從右看是一身的弱點。他曾無數次成為所救之人的刀尖所向,也曾無數次被所救之人搭救。他喜歡養花看海,喜歡和平,尤其喜歡背負所識之人亦或不識之人的逝去。

莫尋本該是一個沒有弱點的人,他是那樣谙透弱點的可怖。就像是純白畫紙上撕裂的一個洞,高大木桶間拆掉的一塊板,得知弱點就如同收獲了萬貫家財。

很長一段時間內,他根本無法理解憐青擁有一顆構造如何的大腦。可他不得不承認,世界需要這樣的人。

即便在這樣極少數的良善人群中,蠢貨占比竟然還區居高位。由此,他輕易得出——人間不過是個自身難保的泥菩薩。

可現在,其中一位傻得尤甚的蠢貨就要死了。人間也許很快就會徹底淪為地獄。

莫尋似乎已經感受到皮膚灼燒的苦痛,可灼燒片刻又變為忘憂谷頂終年不化的積雪附著。他眼角倏地滑落一滴淚,可身處冰火兩重天之中,原來會麻痹的連身體都感受不到。

莫尋兩眼猩紅,周身平白籠罩一層上霧氣。周圍漆黑一片,仍不耽誤他緊緊盯住憐青,一動未動。

地獄也不過如此了。

“……莫尋。”

“莫尋。”

很輕很輕的聲音隨風一道飄進莫尋耳畔,他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重新回到了人間,周身霧氣就這樣漸漸消散。

他喉頭輕輕滾動,滿肚子的損言陰語終於再吐不出一個字。

“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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