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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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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

九月末尾的涼城是一副什麽樣子的景象呢?

涼城雖比不上定安臨海的安穩,也並不像皇城那樣繁華,可他依舊承載著無數平凡的夢想,受上天憐憫恩賜的甘露總會在長久幹旱的大地上宛若瓢潑,盡管地處偏遠,也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可如今卻已被戰火籠罩。

巍峨城墻上的箭樓半數倒塌,斷裂的梁柱與磚石共同訴說著戰爭的無情。推開城門,往日喧囂已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沈痛的悲鳴。

馬蹄碎生路,帶走了數不盡的鮮血,殺聲震天響,震碎了幸存者的希冀。

對生的渴望與對亡的恐懼合為一體共同催生了甘霖。

一位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明。

她紮著兩個俏皮的麻花辮,被耀眼光芒包裹著,於空中緩緩降落。

無人知曉她是誰,幸存者只當她是神仙下凡挽救蒼生,加害者只當她是邪魔降世取人性命。

而甘霖在感知到經無比強大的恐懼催生出劇烈的抵觸心理後小手一揮,簡單粗暴地錘暈了涼城所有生物。

除了一只毛茸茸的小柴犬。

甘霖俯身抱起小狗溫柔地為它順毛,她感受到柴犬心中強烈的渴盼,擡手強行賦予它超脫自然的力量後悄然離去。

“期盼和平幸福的小家夥,你究竟是終止一切的救世主還是沈淪欲望的導火索呢?”

自此,涼城進入一個沒有悲鳴,沒有痛楚的時段。

可小狗畢竟只是被甘霖破格提升為妖,它本身並未開靈智,也不懂何為力量,只能叼著甘霖留給它的閃亮紅球四處奔逃,力求保證受它意願而搭建起來的幻境不會崩塌。

但紅球還是一步步走向暗淡,幻境隨之來到崩塌的邊緣。

直到憐青等人的來臨。

小狗雖靈智未開,但它天生的感知能力卻一眼看中了莫尋。

初入涼城,兩位善良的姑娘不過片刻便在莫尋的刻意引導下醉入幻境,餘下的兩人中,憐青於小狗眼中太過純粹,像他那樣純粹的正義心靈大概不會認同小黃的回避式和平。

同樣,小黃的本能讓它回避憐青,選擇了莫尋。

莫尋手臂還停留在伸向憐青的瞬間,可後者卻在這個瞬間消失。他陰沈著臉看向眼前僅剩的小禍害,於虛空中拔劍而出,在金屬的碰撞聲中劍指罪魁禍狗。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小禍害歡快地轉了個圈:“汪!汪汪!”

莫尋警惕心下降,歪出一副愁容:“哈?你話都不會說?!”

小禍害睜著一雙圓咕隆咚的狗眼“嗷嗚”一聲算是默認。

莫尋只得無奈收回利劍,嘆聲道:“算了,起碼你還能聽懂人話。”

它四腳並用地竄到莫尋腳邊,兩只前爪在他褲腿上一頓亂撓,尾巴搖地飛快,總讓人產生一種這狗崽子要飛起來的錯覺。

莫尋彎腰將這小崽子抱在懷裏,可他抱孩子的機會著實不多,除了十幾年前,極其偶爾的情況下——比如憐青忙著烤肉、煮飯時——抱過尚且還是嬰兒的皓安,他再也沒有其他的經驗。

小禍害在他懷裏不舒服地掙紮,他也就僵直著身子不敢再動。直到這小崽子將前爪搭在他肩膀,他才重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擁了上去。

莫尋彎腰撿起那枚已經喪失光澤的紅球,隨手放進伸著舌頭舔他不停的狗嘴裏。

莫尋揚起袖子擦了擦臉,偏頭與它約法三章:“你不許再舔我。”

小禍害從喉嚨裏“嗚嗚”兩聲,霧氣自主散出一條道路。

“這是你要帶我去的地方嗎?話說怎麽稱呼你才好呢?”莫尋向前走去,時不時低頭看看懷裏這個黃不拉幾的小狗,“叫你小黃?小黃——”

可憐的小黃嘴巴被紅球堵住,歪來扭去地掙紮也被鎮壓,並且還被當成了對新名字的過度興奮。

“誒呀誒呀,別亂動,取個名字至於那麽興奮嗎?”

由此可見,莫尋不僅是個取名廢,還是個對自己極其自信的取名廢。

莫尋抱著小黃往前走,越走越心驚,越走越膽寒,偏生這時他腦子裏的魔音也蹦出來湊熱鬧。

“哦呀呀,看呢~真是和你解決那些煩人的家夥一樣,血染大地啊~”

“餵,你不會還在妄圖欺騙自己,想著人妖之間有什麽翻天覆地的大變化吧,啊?哈哈哈哈哈……”

“其實你清楚明白得很,巳隱說的對。人和妖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只是手段相對……”

“我當然知道,”莫尋在心裏打斷自己,“可知道和接受,是兩件事。”

莫尋繼續走著,周圍霧氣卻隱約有擴大的趨勢,抱著的小崽子也在他懷裏拱著腦袋,他福至心靈般地接過紅球,向其中註入靈氣。

我只是不想接受而已。

他抱著小黃同樣溺於迷霧之中。

當涼城幻境主體由小黃轉移至莫尋,顯而易見得真實了不少。

小黃的想法總歸是簡單,在涼城生活的過往讓它對城市有了大致的輪廓,渴盼實現所有人願景的心,使得幻境裏的所有人都心想事成,反而造成矛盾,更促進了幻境的崩塌。

莫尋不一樣。

莫尋身為修士,本身能力非凡,小黃視角下的涼城框架已有,他只需要動動手指將眾人分隔開成一個個小隔間,在不偏離常識的情況下,將世界按照個人心願運轉下去。

其實按他來說這是沒有那麽覆雜,只需要把所有人都團吧團吧扔到一起,幻出一個大雜燴就好。

可小黃明顯沒有那麽惡劣的心靈,它希望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世界,於是莫尋只好“勉為其難”地助它一臂之力。

莫尋漫步穿梭在每一個小隔間裏,親身體會每一個角色,每一個年齡最為誠摯、最為純粹的幸福時光。

他抱著小黃走過時間,走過仕途,走過強敵,最終來到憐青的隔間面前。

幼童喜好玩樂,農民盼望甘露,學士給予貢獻,敵我雙方居然同樣向往和平。

那麽你呢?

莫尋向著隔間伸手,憐青,你的幸福時光會是什麽樣子?

他走進去,看見了一家酒樓。李陽穿著華麗地站在門口……攬客?

莫尋無意識地捏了捏小黃,心想:這不對吧?怎麽和他在皇城看到的不一樣?

走進酒樓,櫃臺站著一位氣質冷峻的女子正在對帳本,莫尋抽了抽嘴角,就是這衣服還真是一脈相承的華貴。

女子似是看不見他一般,任由莫尋停留許久也並未出聲詢問任何,於是他只好自己找個角落落座。

真奇怪啊。

莫尋感慨一聲,翻看著憐青拿來的竹簡。他看得正入迷,憐青的講解也足夠勾人食欲,卻冷不丁聽見一句——

“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莫尋頓時冷汗直冒,強裝出一副高深莫測點了一碗陽春面。

看著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他若有所思。

“小黃,你說憐青是不是早就發現不對了?”

“汪!”

莫尋轉眼看向仿若只是一根會固定動作的雕塑女子,眼神一暗。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這時陽春面上菜,莫尋晦暗不明地看了憐青一眼,隨即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塞進嘴裏。

前幾天在皇城的經歷讓他摒棄以往對食物的抗拒,這回面對時有聽聞的陽春面更是摩拳擦掌。

只是……這他妖的怎麽是甜的?!比他一口悶下一壇梨花笑還要甜!

莫尋帶著惱怒拍下一串銅錢,趕走憐青讓其重新做一碗,這碗不正常的,便只好餵給了小黃。

他略微惱怒地拄著額頭看向窗外,迷霧散去又起,四個身影自霧中顯現。

莫尋垂眸一揮手,對這群總是和他對著幹的煩人精們眼不見心不煩。

眼下還是吃飯比較重要。

“轟!”

一陣猛烈的搖晃襲來。

莫尋扒著桌子才起身,又被一陣搖晃坐倒在地上。

他氣急敗壞地起身沖出去於煩人精們身後現身。

“餵!進別人地盤前能不能有點禮貌!”

回應他的是一聲驚呼和隨之而來的一顆靈氣彈。

莫尋側身躲避,不可置信地看向皓安。

後者看起來同樣不敢相信,瘋狂地擺手說道:“不是,莫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打你的,”皓安一張小臉皺成一團,“這地方太嚇人了!”

莫尋抓抓後腦勺,緩緩上前。他看見擺著手躲在李陽身後的皓安就來氣,“躲什麽?我能吃了你嗎?”

嚇成這樣,他有這麽可怕嗎?

皓安從李陽肩膀探出倆大眼睛,看見莫尋正常的雙眼後興奮道:“莫哥!你眼睛沒事了?!啊——好可愛的小狗!”

其餘三人聞聲看去,皆是松了口氣。

既然如此,想必憐青安全得很。

憐青確實安全得很,他端著做好的陽春面出了後廚的瞬間就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於是看見從二樓下來的皓安時,非常自然地將陽春面拿給了他。

“安安,下樓吃飯,爹爹就快回來了。”

“小哥?這是……”皓安觸碰到小黃的瞬間,他的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等他再回過神,他的小哥對他笑出了一種瘆人的溫柔。

憐青轉身去迎接前來的客人,皓安立刻起身:“小哥!”

“怎麽了?面不好吃嗎?”

皓安渾身一抖,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好吃的……”

我好像忘記了什麽?不對,是莫哥!

皓安轉身向著憐青的方向跑去,不料,途中卻突然出現一只可愛的柴犬。

“汪!汪!”

追著自己尾巴玩得不亦樂乎的小狗吸引了皓安的註意力,他吃一塹再吃一塹地又一次對柴犬伸手,隨即迷失在幻境之中。

而憐青背對著他的身子忽然一頓,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狠狠吸了兩下鼻子。

我該離開這裏了嗎?

櫃臺後的女子突然輕聲喚道:“青兒,來阿娘這裏。”

憐青梗著脖子不回頭,說道:“阿娘,店裏客人多,青兒在忙,就不去找您了。”

“青兒,”趙北棠握緊了身旁突然出現的滿是厚繭的大手放柔了聲線,“阿娘很想你。”

“我的小寶,你何時長那麽大了?在阿娘的記憶裏,你還是個會因為你爹爹一句話,就哭著鬧著要找阿娘做主的小不點啊。”

憐青垂下頭,淚珠大顆大顆地滴落,卻是打定了主意不出聲,不回頭。

不回頭,就不會看見還活著的爹娘,就不會打破這個承載著他很小很小夢想的酒樓。

可憐青能夠克制自己的動作,卻無法克制自己,自從意識到皓安並非他所幻想出來後,一直躁動不安的心。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有莫尋在,他們都在,不會有事的……別再想了,別想了……

“青兒,可以和阿娘說說,我們離開以後的生活嗎?”

離開,以後……

憐青閉上眼睛仍舊擋不住淚水的洶湧,他是那麽了解自己,只是一句話就控制不住地回想。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瘦瘦小小,只能在他人羽翼下存活的自己。

可是羽翼消失了,再也不見,還未長大的雛鳥兩腳血半身泥,連悲傷的時間都不曾擁有就要疲於下一場生命競賽。

“沒有……沒有離開!”

憐青嘶啞著嗓音低吼,好像只要聲音夠大,就可以否認既定的事實。

“我還記得你們,一直都記得……才沒有離開……”

你看,因為我的記憶,你們還在這裏和我交流,同我說話,怎麽能算是離開?

“青兒,”男人厚重的嗓音開口,脫口而出的卻是指責,“你不可以這麽自私。”

“我只是想見你們!我不想再失去了……這樣,也算自私嗎?”

憐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好怕,如果他回頭看見的不是兩張潔白無瑕的臉該怎麽辦?

他沒辦法忘記,雨夜,鳥妖,潰逃的人們,和逆著洪流一個人、一把劍為所有人爭取生還可能的父親。

那只是一瞬間的回頭,那個倒在地上被囁食了大半身子,仍舊放不下心的,梗著脖子用氣聲叫他快跑的身影已經鐫刻在他的腦海。

他沒辦法忘記,殘陽,蛇妖,奮力抵抗卻被輕易甩飛的大家,和用盡了力氣推他出去卻被抓住腳踝的母親。

這次,他沒敢再回頭。

我只是想再見你們一面……可你們的出現會那樣殘忍地提醒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大把大把的淚珠砸在地上,憐青賭氣似地擡手抹去,才發現自己居然回到了當初,他已經失去一切的收容所。

他看見了皓安,那個在瀕死的母親懷裏嗷嗷大哭的新生。

女人咽回下肢傳來的劇痛,她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收容所僅剩的憐青身上。

“救……救救他……求求你……”

憐青捂住耳朵跪倒在地,那是他親手養大的弟弟,如若不是皓安實力不足,這次游玩本該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憐青啊,還是只有我最清楚,該如何讓我清醒。

阿娘,你曾說寧可清醒地千刀萬剮,也不要糊塗地得過且過。

我算是做到了嗎?

“我真的很想你們……很想很想……”

憐木率先沖他張開雙臂:“青兒,爹爹愛你。”

趙北棠同樣雙臂張開:“青兒,阿娘最愛你。”

憐青擡頭,看見另一個自己沖向婦女,於是他再也不能放任自己逃避,回身沖向他的支柱。

幻境破滅前,他再一次擁抱了他的父母。

潔白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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