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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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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

當一聲嘹亮的雞鳴破開雲邊的第一道霞光,憐青吸吸鼻子打出一個噴嚏。

他睡眼惺忪地下山,緊了緊身上單薄的外衣,順手用幾根小木棍為一朵十分有禮貌的龍膽花直起了它的脊背。

高處果然是不勝寒啊,連小花都凍得縮成一團。

憐青沒有飛回去,畢竟低落著心情回去總歸是不太好,他一路欣賞著美景,強迫自己,緩緩把莫尋拋擲腦後。

等回到湖裏鄉,才發現今天的湖裏鄉真是熱鬧,天才蒙蒙亮,各家各戶早早地換上一身粗制布衣,殺雞地殺雞,宰牛地宰牛。

當地有才藝的老年人忙著擦拭自己的鑼鼓;年輕女子抱著各式樸實無華的食材穿梭在阡陌之中;年輕男子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準備不多時的表演;小孩子們你追我趕地玩鬧,連著皓安也加入其中,好不熱鬧。

憐青雖然看得滿腦袋霧水,倒也不耽誤他興致盎然地混入其中偷師學藝。

他一會兒跑到老人身邊敲敲鼓打打鑼,一會兒混到舞獅隊伍裏鬧出點不大不小的簍子。等到再想找他,他早就又順著香味看得兩眼發直,口水直往肚子裏咽了。

憐青把自己的狀態調至最高,上躥下跳地加入湖裏鄉難得在秋天舉辦的開春宴。

開春宴,顧名思義是對新一年來臨的慶祝。春季萬物覆蘇,一切都是新的開始,男女老少都拿搬出自己的拿手絕活,敲鑼打鼓地舞弄雄獅,將氣氛推向高潮,再端出自己的拿手好菜,祈願新的一年風調雨順。

暖陽漸漸高懸,鄉裏粗壯的木桌上擺滿了佳肴,蒸白魚鮮嫩欲滴,紅燒豬蹄油亮誘人,望不到盡頭的長桌香氣四溢。鄉民換下附上油煙的粗制布衣,換上一身整潔的衣物接連入席。

胡佑站在長桌中間清了清嗓子:“鄉親們,大家好!今天咱們還能聚在一起辦這麽一個粗制濫造的開春宴,多虧了我身旁的這五位仙人吶!咱們仙人雖說是趕時間,但咱們總得讓人家吃飽了喝足了地走,是不是?”

胡佑話音剛落,鄉民中爆發出一聲震天地的:“是!”

“感謝仙人救命之恩!”

“仙人萬歲!”

“仙人大恩大德,我等沒齒難忘!”

胡佑攤平兩手示意安靜:“咱們今天,就先吃飯,後舞獅!大家都吃好喝好!”

隨著胡佑一聲定音,宴席正式開始。

前來道謝敬酒的鄉民不盡其數,憐青酒量不好,喝下三杯後餘下的皆以茶代酒,倒是楚朝瑤一杯接一杯地下肚不見其醉意。

李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莫名起了攀比心,死活要和林洛生比個高低。憐青靜靜坐在一邊為這場莫名其妙的比賽添柴加火,直到最後敬謝的鄉民敬完一圈,這兩位的比賽仍舊沒能分出高低勝負。

李陽一拍桌子又拎起一壇酒,他滿臉通紅在原地走出一個淩波微步仍舊不肯善罷甘休,林洛生微微一笑在儲物戒指中摸出他提前備好的解酒丸扔進嘴裏,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與李陽比拼。

憐青一向習慣咬著下唇憋笑看好戲,實在憋不住了他就會轉過身放縱一下面部肌肉。

而這次轉身,還沒等他放縱,一個熟悉的面孔先撞進他眼眸。

憐青努力睜了睜眼,莫尋已經消失不見,好像他看見的那人不過只是一個幻覺而已。憐青臉上沒了笑意,轉回身的時候恰巧又看到皓安鬼鬼祟祟地不知從哪偷了一碗酒。

這孩子……

憐青無奈地搖搖頭,正欲向前,莫尋卻突然出現抓住了皓安拿酒碗的手腕。

不是幻覺!

憐青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他的動作太大,同時吸引了大多數人的註意力。

林洛生眼疾手快地又摸出一顆解酒丸塞進李陽嘴裏,李陽腦子嗡嗡響,看見莫尋後下意識地在手邊去摸佩劍。

可他剛剛醒酒,腦子不慎清醒,竟抓起了桌上的蒸白魚!

魚刺深深紮進手心,李陽“嗷”的一聲將白魚扔回桌上,總算把他那糊塗的腦袋紮得清醒了些許。

這個小插曲沒能勾起莫尋半分註意力,他抓著皓安的手腕拽著人後退,鄉民不知道他是誰,竟然真的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莫尋!放開他!”

憐青出聲呵斥,莫尋退一步他就跟著進一步,處於他身後的楚朝瑤等同樣跟上一步。鄉民聽見憐青的話,瞬間自發地形成一個包圍圈將莫尋圈起來,警惕著這位不速之客地一舉一動。

莫尋轉手扼住不斷掙紮的皓安脖頸,小孩兒失去了氧氣的來源,兩只手扒著莫尋的小臂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而那條小臂卻不見松動分毫。

莫尋聽不見憐青地呵斥一般,他微低著頭,黑發隨意地垂落,大半張臉都隱匿其後,隱隱約約能看見的眼神自下而上狠狠盯住憐青,像是淬了毒的箭鏃,帶著毫不掩飾的血光,遠遠刺向憐青心裏。

“憐青,我來找你了。”

憐青額頭布滿汗水,他看著在莫尋手下幾乎變成紫茄子的皓安,心臟緊張地怦怦跳個不停。

“你怎麽了?”憐青繼續上前,聲音都帶上忐忑,“你松開皓安,他喘不上氣。”

莫尋沈默了兩秒,居然真的放松了手臂。

“讓他們都滾,或者你跟我走,不然所有人全都給你陪葬。”

“我跟你走。”

莫尋話音剛落,憐青立刻接上話茬,生怕晚一秒鐘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慘案。

憐青雙手背後飛快地留下幾個讓隊友放心的手勢,然後在莫尋揮出的一片黑霧中不見了蹤影。

楚朝瑤看著消失不見的三個人懊惱地一甩頭,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但她們選擇相信憐青,畢竟照憐青自己所言,莫尋算不上敵人。

或許只是昔日老友的悄悄話呢?楚朝瑤擰著眉頭安慰自己,準備回到青雲山後就全方面加強修煉。

不然太被動了,完全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任人宰割。

“憐魚”被“莫刀”帶著來到了一處花開漫野的夢幻王國。雲霧籠罩在四周,透過雲霧,清晰可見紅遍漫山的高山杜鵑,偶爾還能看見夾雜其中的雛菊,更多的是憐青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山間清風拂過,帶起層層波瀾。

憐青還沈浸在這樣一副夢幻之中,莫尋卻是果斷丟下皓安,如猛虎撲食一般裹挾著風聲的右拳直沖憐青面門。

憐青狼狽地側身躲過,迎面又是一記鞭腿,他躲閃不及,直直飛出去五十米。

莫尋手持飄零走出一道筆直,他走到憐青面前時,憐青捂著劇痛的側腰趔趄著起身。

憐青:“你怎麽了”

莫尋實在不對勁。憐青翻身躲過劈砍的一劍,退到距他十米開外的花叢中。這次憐青終於看清了他兩只一模一樣的血瞳。

“莫尋!你冷靜一點!”

憐青嘴上喊著,手上果斷喚出了他的山河隨時準備反擊。

莫尋似是已經屏蔽周圍所有嘈雜,他對憐青的話充耳不聞,腳尖輕輕點地淩空而起,他手腕一轉,揮出一道彎弓狀的黑色劍氣。

憐青擡手將山河橫擋於身前,劍氣與之碰撞掀起一股席卷山間的氣浪。

憐青借勢而起躲過莫尋直刺一擊,他在空中轉了個高難度的身,速度不減反增地沖向莫尋。慣性使然,莫尋繼續向前撞了近五米方才止住腳步回身。這一回身,憐青便穩穩將人抱在懷裏。

憐青抱緊身下穿著一件中衣就亂跑的微涼身體,心想:這麽看來,失去理智也會讓人實力減弱。

他擡手扔走兩把礙事的佩劍,把自己視為繩子,結結實實地捆在了莫尋身上。

莫尋一時無法,終於想起來被他拋到三百裏之外的魔力,他費勁巴拉地掐手訣,周圍的高山杜鵑瞬間長出數不清的旁枝細柳纏上憐青。

“皓安!皓安!快來幫忙!”

憐青的手指被一點一點地掰開,他趕忙叫嚷著一旁才緩過來的皓安。

皓安聽見那邊的撕心裂肺,趕忙起身雙手交叉十指交疊勾連,轉瞬結印。

微風輕柔地拂過,花瓣觸碰發出細碎的“簌簌”聲,似是一場舒緩的旋律,帶去寧靜與慰藉。

而莫尋左眼血色也漸漸褪去了。

但即使如此,他冷漠地擡眼,看向身邊側莖纏滿身的憐青。

莫尋:“你還能動嗎?”

憐青有些不自然地避開莫尋的眼睛搖了搖頭。

莫尋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屑,他從憐青身下逃離,蹲在一旁沒有一點要幫忙的意思。他腦子裏仿佛年久失修一般的“殺了他”仍舊敬業的循環往覆,他不耐煩地甩甩手心黏上的花瓣,從自己儲物戒指裏拎出一壇梨花笑。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入肚,浸濕了前襟。一時間沒人說話,只剩下莫尋“噸噸”地喝酒聲。不多時,喝酒聲連同那道惹人厭煩的聲音消散,莫尋撂下還剩小半壇的酒,順手舉到趕過來坐到旁邊的皓安眼前。

“喝嗎?”

來者恨不得把頭搖成個撥浪鼓:“不了不了,您喝,您喝……”

莫尋想起在這之前偷腥的皓安,帶著明顯調笑地瞥他一眼:“也對,小屁孩子喝什麽酒?”

皓安被那道直白的目光盯出點無所適從,他兩腳虛浮地找了個地坐下裝木頭。

於是莫尋又把視向轉去憐青,憐青仍然沒有掙脫那些禁錮他的側莖,甚至連一點想掙脫的跡象都沒有。他懸空地掛在距地面二十公分左右的空中,還努力地仰頭用一雙滿是無辜地眼睛向莫尋傳遞求助信號,試圖喚起那人一分的垂憐。

“十年過去了,你找人求助的方式一點都沒變。”莫尋單膝跪地身體前傾到憐青眼前,眼裏滿是嘲諷,“還是這麽天真。”

和剛認識的那會兒一樣,惹了麻煩以後永遠頂著一雙“對不起,我錯了”的眼睛在他面前晃,可偏偏那個時候的莫尋最吃這一套。

那個時候兒……呵!

莫尋起身將目光從那張清秀的面龐上移開,拍了怕身上的灰準備去往夾縫再買些梨花笑。

他真是受夠了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憐青連忙將自己解救出來,挺身擋在莫尋面前:“你剛才好像很想殺了我。”

皓安在一旁縮著身子當鵪鶉,想起先前多次的見聞,內心腹誹:難道僅僅只是剛才嗎?

莫尋簡直看見憐青那個蠢樣子就要犯忌諱,他冷著臉一揚下巴:“滾!”

憐青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你現在還想殺了我嗎?”

莫尋低頭,眼神從那只抓著他的纖長而有力的手開始上移,停留在讓他啼笑皆非的臉上。

“你怎麽還是這副傻樣?”莫尋掙開抓著他的手,“憐青,如果我說我想讓這裏變成你的墳墓,你就可以站著不動讓我打到死嗎?呵,你不會還在想著要怎麽樣才能讓我變回從前吧?你有認真看過現在的我嗎?”

我早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

可憐青只是看著他,用他一向慣有的包容:“我不動,你會嗎?”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

憐青的話又沒說完便被打斷,他的話似乎總是會被打斷,以至於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完整地傳達過自己的感受。

“所以呢?能證明什麽?證明你是一個足夠善良、足夠感恩的人嗎?還是可以證明,你現在擁有的師門、朋友、本事,都是因為你足夠善良?因為你懷揣的理想足夠偉大?憐青,你什麽都有,一直都是。”

莫尋像一只瞄準了目標的毒蛇,非要“嘶嘶”地吐出所有的惡意才肯罷休:“可我不是。我沒有你那些多餘的情誼,也沒有你那麽愚蠢的理想。戰爭一天不結束,犧牲就一天不會停止。可你想過沒有?戰爭為什麽存在?因為你打從心底想要保護的一切都有自己的私心,私心是不會被滿足的。今天想要土地明天就想當大官,欲望越滾越大,所以戰爭當然不會結束,生命也不會有人在乎。除了你,和那些被放棄生命的可憐蟲。”

“憐青,這個世界上沒有弱者存活的空間,弱者沒有價值,壓根也不配活著。”

莫尋充滿惡劣語氣的話語一字不落地聽進憐青的耳朵裏,憐青沒有反駁,沒有不耐煩,他只是靜靜聽著然後記在心裏,等到莫尋結束他的譏諷以後表達出自己的疑問。

只是這疑問似乎有些驢唇不對馬嘴。

憐青:“你還沒說會不會殺了我。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對你還有價值嗎?”

莫尋有些怔楞,回神後略過面前的人就要離開。

“既然你不會殺我,那你能不能聽我說說話。”憐青重新繞回停住腳步的莫尋面前,“你說的總不會有錯,你一直也都看得很清楚,可這和你墜不墜魔也沒有什麽必要的關聯。你是不是,太看重墜魔這件事了?在夾縫,你總想著讓我看清你,看看你現在是一個多無惡不做的邪祟。”

憐青扒住他的肩膀:“可是你以前,難道不是和現在的你一個想法嗎?莫尋,湖裏鄉能無一人犧牲,你功不可沒。世間難得和平,總有人要為之努力,你以前會救人,現在不也……”

“那我以前也會殺人嗎?無辜的、弱小的、動動手指就能掐斷脖子的。”

莫尋推下肩膀上的沈重,萬分冷靜地開口。

“等等!莫尋!餵!”

憐青又一次眼睜睜看著他離開,煩躁地撥弄自己頭發。

但莫尋心情還算不錯,至少願意跟他說這麽多話。按照以往,大抵在憐青擋在莫尋去路時就會一巴掌呼過去再跑個沒影了。

皓安置身事外地親歷了兩位有點莫名其妙地爭論,旁觀者清地想清楚了一個事實。

“小哥,莫哥是不是很討厭我們?”

“或許吧……我不知道。”憐青露出一個苦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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