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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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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憐青在空中東張西望,無數次祈求下一秒就能看見同伴的身影,可非但祈求無用,無數次試圖聯絡的傳音符也石沈大海。他無法確定對方是遇上危險,連回覆的時間都沒有,還是壓根就沒能收到傳音符。

如果說剛剛離開時,他的心臟還因為皓安砰砰跳個不停,到了這會兒,他反而一點都不擔心皓安的安危了。

因為他太了解莫尋,同樣的,莫尋也足夠了解他。

所以昨天夜裏,莫尋在夾縫地所作所為輕而易舉將他擊潰,以至於他一時沒去思考妖界,是個什麽樣子的生存環境。

更何況,莫尋可是人魔。

當年鐘止汀以一己之力控制住大半個妖族,人族傷亡暫且不論——畢竟事件始末就因人族而起——妖族可真真是無妄之災災了,災還災進去大半多。

也因此,戰爭爆發後,人、妖兩族的仇恨根本無法調和,當初僥幸逃過鐘止汀一劫的妖族也未能幸免參戰。

一直到如今,界閾已定,落敗的妖族便只能生存在靈氣相對沒有那麽充沛的地界兒。

現在的妖界,憐青雖然從未踏入,卻也能從前幾年的忙碌中窺探一二。

如果一個地方的資源實在有限,並且沒有任何律法規則,會變成怎麽樣呢?

強大者肆意橫行,弱小者無處躲藏。於是所有渴望生存的都渴望力量,追逐強大,繼而天經地義地墮落,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妖恨人,便想方設法去到人界禍害蒼生,於是人也恨妖,千方百計禁止所有妖族的到來,然後循環往覆。

仇恨也循環往覆。

思及此,憐青呼出一口沈重的嘆息。然而還沒等他繼續思考下去,他先看到了楚朝瑤的身影。

他立刻穩穩落地於平湖岸邊,喊道:“師姐!你們沒事吧?”

憐青眉眼間滿是擔憂,等到“踏踏”的腳步聲漸起,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勁。

楚朝瑤一言不發,只低垂著頭向他緩緩挪步。憐青敏銳地環顧向四周,卻發現許許多多的,湖裏鄉的村民,不知從何時起,竟慢慢地將他包圍了。

可在此之前,他沒有看見這裏有除楚朝瑤的任何一人——連李陽和林洛生也不見蹤影。

而現在,湖裏鄉的村民、他的同伴,遍布在他方圓二裏,所見之人無一不是低垂著頭向他挪步。

憐青沈住一口氣,再細細望去時,隱約可見在他們身上散發著的微弱魔氣。

“師姐!李陽!洛生!”

憐青面對距他最近的三人緩緩後退,不停地喊著他們的名字,試圖以無力的言語喚醒他們的意識。

可對面的人充耳不聞,楚朝瑤甚至機械地喚出了佩劍,憐青緊抿著唇後退,一時不察落入身後村民的禁錮。

憐青兩條胳膊被人打圈抱著抽不出身,眼前的楚朝瑤卻一步步逼近,他看著楚朝瑤揚起手,利刃眼看就要劈來。

情急之下,他雙腳奮力一蹬,連帶身後禁錮他的兩位青壯年村民一起,退後三米倒在地上。

奮力起身後,憐青低頭對身後的腳狠狠一踩,可那青年仍舊死死圈著他胳膊,絲毫不動。

沒有痛覺?!和當初受鐘止汀控制的、一樣的低等傀儡!

憐青大驚,可他來不及深思緣由,楚朝瑤揚起利刃再次緩慢挪步前進。

無奈之下,他手心凝聚靈力,將身後青年震倒在地,然後慌忙向天空逃竄,可等他逃離包圍圈後,卻發現楚朝瑤的目標不再是自己,而是她周圍的一切。

那兩位青年還沒有恢覆自主意識,就要這麽折損在楚朝瑤的劍下了嗎?那等她清醒過來……

絕對不可以!

憐青倒吸一口涼氣,於空中迅速降落劈出一道攻擊:“師姐!不可以!”

楚朝瑤專註於自己面前的活物,絲毫不管來自空中的進攻,而等到正面迎上劍氣後,又止不住地後退。

由此可見,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大概率是狐妖——與當初的鐘止汀還是差了很大一截的。

憐青剛剛松下口氣,那躺倒在地上的青年起身後也突然開始無差別攻擊。

不……不止。

在場的所有人全部開始暴走,毫無章法地向自己周圍的所有,揮舞著竹竿一樣的胳膊,揮舞著手邊的刀槍棍斧,喪失痛覺,沒有自主意識,只有攻擊……毫不簡短的攻擊。

就像是……昨夜,莫尋給他見過的那樣……

莫尋……

憐青不可避免地想起莫尋,指尖狠狠紮進皮肉,疼痛感迫使他冷靜下來,可他依然無法,對眼前局勢沒有一點應對方法。

憐青擰著眉頭將山河劍拋至空中,利刃帶著一道橢圓劍氣下墜埋進地裏,方圓幾裏皆被震倒在地。隨後,他迅速從儲物戒指中翻出三張定身符,不過眨眼的功夫,楚朝瑤三人已然失去行動能力。

在場人群中,殺傷力為上乘者——楚朝瑤三人——此刻已不足為懼,他又踏著山河劍行至空中,手指飛快地掐了個決,整個湖裏鄉便好似掉入時間縫隙一般,靜止了。

呼~

憐青終於放心下來,他福至心靈般地看向一旁,忽然冷汗直冒。

狐貍!糟糕!

他看見不遠處沖他打招呼的狐妖輕輕一動手指,然後場面果然更加混亂了。

沒辦法,憐青並非法修,掐出的手訣也實在讓人看不過眼。狐妖只是隨意地動動手指,就輕而易舉地破滅了他一切的幻想。

而這一次,村民似乎更加暴動。

他們的瞳仁轉綠,不再只是簡單的揮胳膊。他們簡直恨不得將自己身邊所有稱得上一句武器的都拿在手裏,沒有人去管憐青如何,也沒有人去管遠離戰場的三位修士,他們好像有目標,又好似沒有。

所有的進攻全都沖向曾朝夕相處的親朋善鄰。

憐青嘴角下撇,拼了命地去制止。他寧可那些人的攻擊全部沖向自己,也不願是這樣一副場面。

這是湖裏鄉啊……

湖裏鄉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一捧月光入平湖,有人寫籠於霧中的山,有人畫醉於春風的蝶,老人用它講述一生,孩童由此暢享餘年。

這裏不被戰亂波及,不受朝代更替的影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開放包容的心態接納每一個失意之人。

直至如今也鮮有人知,湖裏鄉本是一只向往和平的鳥妖所設下的陣法。

在這裏沒有矛盾,沒有爭吵,只有經久不息的愛與和平。

只是隨著鳥妖的離去,陣法的能量也慢慢減少,到如今和普通的鄉鎮也並沒有什麽區別。

甚至罪魁禍首此次前往凡間,也不是為了造這麽一場亂子。狐妖本是為了醉仙樓的招牌,卻在無意中聽到了“湖裏鄉”。

這本也不是什麽大事,一個鄉鎮名稱聽見也就聽見了,可偏偏這“湖裏鄉”與“狐貍”諧音,這一下就激起了狐妖那顆蠢蠢欲動的好奇心。

於是當天晚上,她便踏進鄉間小路。然而,步行不過十步,她立刻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意味。她在這裏觀察數日,終於將目光投放在碧波澄澈的平湖水中。

平湖水終年祥和,當夕陽西下,餘暉灑落在湖面上,整片湖水被染上暖色。孩童踏著漫無邊際的影子嬉鬧,大人迎著夕陽歸家。

升米是恩,鬥米亦是。

平湖不動聲色地影響著每一代在此生活的人,消除所有的爭吵與不快,只剩下祥和。

可狐妖最看不慣祥和,這般由外物所維持的祥和更甚。

妖界亂成一團,人人追逐力量而後欺淩弱小,逝去的似乎總是弱小,人妖兩界,天差地別。

可憑什麽,難道妖就活該至此?

狐妖趁一個月黑風高,向平湖輸灌魔氣,碎發遮住她大半張臉,她看上去有些漠然,也有些不忿。

你們倒是活得安生。

她大方地為自己所作所為冠上一個“家國大義”,待確定平湖水已經澆灌每一個人身體後,將澄澈變為深綠。

她的目的,如她所言並非殺人。

只是,當一切塵埃落定,邪念被魔氣強硬地勾出來以後,還有回到從前的可能嗎?

狐妖饒有趣味地靠上一棵樹,隨現場局勢加重混亂程度,她似乎並沒有將目光放眼全場,又似乎時刻緊盯。

幾滴鮮血揮灑在憐青臉頰,他顫抖著眨了眨眼,十分僵硬地轉頭又去看正向他微笑揮手的狐妖。

他該怎麽辦?他能怎麽辦?

水霧漫上他的眼眸,憐青幾乎要哭出來,他無數次地掐出手訣,甚至試圖揮劍打暈,可皆是徒勞。

他只能無限度地釋放靈氣,強行阻止村民的一切行為,但他根本無力去對抗一個修為遠在他之上的敵人。

可就在此時,莫尋出現了。

憐青所做的一切舉動,全都落入突然出現在狐妖身邊的莫尋眼裏。

莫尋照舊那副沒骨頭的樣子靠坐著,他置身事外地旁觀一切,在心底哂笑,卻在發現玖違破開楚朝瑤身上的定身符後狠狠一錘樹。

“這樣很好玩嗎?”莫尋眼睛一刻不轉,低聲發問。

玖違輕聲一笑:“怎麽?看不得你那小情人受傷啊?”

“狗屁情人。”莫尋說,“他要是出了點什麽事,你給他陪葬。”

“能耐不大,口氣不小。”玖違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你就不想知道他墜魔什麽樣?別跟我說不想這種廢話,我才不信。”

“那也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莫尋站起身子,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服:“而且,你看起來更想讓他死。”

“餵!”玖違急道,“你幹什麽去?!”

可莫尋扔下一句話就不再搭理玖違,兩個呼吸間來到憐青眼前,一腳踹飛了正欲劈下一劍的楚朝瑤。

楚朝瑤極速後退,最終撞在將近五六百米以外的峭壁上才得以停止。

於是莫尋不再關註那個沒有了威脅的人,轉頭看了看全身心釋放靈力壓制村民自相殘殺的憐青,嗤笑一聲。

“你就這麽想死在她劍下?”

他手腕向下一壓,劍鋒直指憐青身旁的村民:“你認識他嗎?”

“別殺人!”

憐青雙手合十,靈氣自他指尖逸出傳遞到空中高速旋轉的山河劍,遠遠望去,就像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制著所有人的暴動。

他擡眼看向莫尋,鎖住摯友的目光裏滿是懇切,“別,你知道事出有因,莫尋……”

他所有的懇求和殘存的希望一並化作最為簡單的一個名字。那個名字的擁有者對他來說意味著太多,在他的設想裏,莫尋或許恨他入骨,或許也在深淵中掙紮,可不論哪種,他都還有信心讓那人重新站到人世間沐浴陽光。

只是過程大概要曲折得多。

可是不要殺人,千萬不要,莫尋……

劍鋒受它主人的意願劃破憐青肩頭白衣,鮮血汩汩地前撲後湧。

莫尋臉上帶著殘忍,好像只是單純不懂眼前人的緊張:“你怎麽這麽想我呢?”

“唔……我沒有……小心後面!”

肩頭的疼痛被憐青選擇性地忽視,他下意識地向莫尋解釋,卻在下一秒看到出現在莫尋身後利落出劍的李陽後大喊。

莫尋低頭躲過橫向掃來的一劍,胳膊回彎擋下第二擊,他用餘光瞥到正沖他笑得開心的玖違,心下立刻了然。

那老王八蛋是嫌他多管閑事了。

莫尋回過去一個陰郁眼神,蓄力一腳,將李陽踹飛進那綠得讓人發慌的湖水裏。

憐青看著空中一道堪稱完美的拋物線,兩只眼珠子黏在李陽身上跟著一起沈進了湖水中。

平湖濺起一陣劈裏啪啦的水花後重歸平靜,憐青還沒確認他溺水的師哥情況,莫尋手裏飛出一把劍,索性把再次進攻的楚朝瑤釘在峭壁上。

同時間裏,林洛生也被玖違破開定身符,一無所知又一腔孤勇地走向戰場,走到一半就讓人掐著脖子送到憐青面前。

憐青胸脯劇烈地起伏,一雙眼睛帶著紅血絲,瞪出點火星子全嘣在莫尋臉上,而那人仍舊照例發來一串嘲諷。

“你還是那麽沒用。憐青,你能救得了誰呢?”

“你的目標不是我嗎?!那就沖我來啊!”

瞧瞧,多麽氣憤啊。

“對於沒有理智的人來說,你算什麽?現在看來,到底誰的目標才是殺了你?呵,想救他們嗎?放棄你毫無意義地消耗,別管那群廢物,跟我打啊!打贏我……”

“噗!咳咳咳……”

一道突兀地聲音自平湖邊傳來。

李陽從頭到腳濕得很有風準,他本就體瘦,飄飄白衣緊貼骨頭,倒顯出幾分仙風道骨來。

憐青轉頭看過去,目光最終停留在那片瘆人的湖水中。

正常了?!沒事了?!

所以……狐妖投毒早就完成了,現在的湖水是沒毒的!

莫尋低聲咒罵:“該死的,那老王八蛋放得什麽靈丹妙藥?”

憐青有些沒聽清他的話,還停留著一臉憤懣問道:“什麽?”

莫尋看也不看那蠢得要命的人一眼,將手中的林洛生遠遠扔過去,剛剛爬上岸的“李道骨”見狀,連忙上前去接飛過來的師弟,結果腳下一滑,二人雙雙落入水中。

“莫尋!你居然壞我好事!”

一直躲在很明顯的暗處看大戲的玖違爆發出聲嘶力竭地喊叫,自空中直直飛向莫尋,兩只手搖身一變成了兩只利爪,手指連上指甲足有半米長。

莫尋一路後撤三裏地提劍格擋,一人一狐瞬間分崩離析地扭打在一起。

長時間釋放靈氣鎮壓暴動的憐青,體內靈氣嚴重不足,李陽和林洛生還在湖裏不知生死,不過有了先例,想來大概也不會有什麽生命危險。

汗珠順著憐青額頭滑落,他凝聚最後一次強力靈氣將村民震倒在地,他抓住這個起身的時間,強撐著向平湖擊出一招“禍水東引”。

只是引來的水實在不多,均分在近百人身上,效果與周邊郁郁蔥蔥的樹林沒什麽兩樣,都只是讓場面更加美觀。

憐青癱倒在地上喘著粗氣,連說句話都費力地要命,手腳統一戰線一起發出抗議,他眼看村民顫顫巍巍地起身,心也跟著涼了大半。

莫尋與狐妖的打鬥不知什麽時候轉移了戰場,不知道又會是在哪一片倒黴的地方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害。

而他……果然還是像莫尋說的一樣,什麽也拯救不了……

“小哥!”

憐青順著聲音來源望去,看見那個一直被他護在身後、視作孩童的少年停在湖邊,他看見少年快出殘影的手指。

然後這裏下了一場滲人又祥和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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