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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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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死小子!楞什麽神!你弟弟要吃飯沒聽見嗎?”柳懷昭感覺自己耳朵被人擰了一下,接著他就聽見自己的嘴裏吐出一連串的好,身子也不聽他使喚,將握在手裏的東西揣進懷裏,麻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天天握著你那個死娘給你的玉,防誰呢?那麽一塊破玉誰稀罕。” 說話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痰,“臭娘們死了還得花錢埋,娶回家真晦氣。”

聽見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柳懷昭心中升起一股憤怒的情緒,握緊了手裏的破飯勺。

明明是你打她她逃跑才失足落水的。

柳懷昭不知道自己這段記憶從何而來,但他握緊了飯勺,想調動身體裏的靈力給那個男人一點教訓。

但沒用。

不知為何,他的體內一絲清氣都沒有,甚至別說靈力了,他連動都動不了。

這是怎麽回事?

柳懷昭心中驚疑不定,確定自己真的控制不了身體之後,只能選擇靜觀其變。

用缺了口的碗盛好稀飯端進屋裏後,柳懷昭感覺額頭被什麽東西打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根筷子。

“敗家玩意兒,你弟弟一個小孩你給他盛這麽多米幹什麽。”

男人的眼睛尖利得很,一眼就看見湯水下的數不清的米粒子,於是他搶過碗,又給了他一腳。

“哥哥哥哥,不要打!不要打哥哥!啊啊啊——”

“滾去重新盛。”

弟弟的哭喊聲和父親的責罵聲同時響起,柳懷昭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安撫好弟弟,又抹了一把臉,重新去盛飯了。

好不容易將已經五歲但依舊不會自己吃飯的弟弟餵飽,柳懷昭熱了一身汗,他重新回到院子,刮了刮鍋邊剩的米粒子,勉強填飽了肚子。

不是因為剩的多,而是因為這據身體吃不了幾口就感到飽了。

“阿易,阿易。”

墻上邊冒出來一個腦袋,柳懷昭瞪大了眼睛。

這分明是從前在阿瑾記憶中看見的幼時的公孫玄!

這具身體是孔易的?

還沒來得及多想,公孫玄已經從低矮的墻上翻了過來,看了一眼孔易家的破屋。

男人震天響的呼嚕聲從屋裏傳來,他每天的這個時間都會雷打不動的進屋睡覺,嘴上說著是為了養這個兩個小孩累的,但實際上街坊鄰居都知道,這是因為他在賭坊待了一宿!

公孫玄不屑地撇撇嘴,從懷裏掏出一塊布,裏面包著一小塊肉。

“我從做工的那戶人家拿的,你嘗嘗,可香了。”

“你……你這是偷的吧。我不要。”

孔易聲音與先前聽過的一樣,有些細柔,但口齒清晰。

“哎呀,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講究這些,你知不知道,蠻人都要打到皇帝那了,而且街上濁妖也變多了,我回來的路上看見好多只呢,還好我跑得快,不然你都見不到我了。”

孔易還是搖搖頭,輕聲細語地勸他:“偷東西是不對的,你以後不要這樣了。”

“你是不是傻啊!這麽一小塊而已,而且不止我拿了,大家都拿了,那戶人家那麽有錢,不差這點,啊,快吃。”

孔易還是搖頭,閉緊了嘴巴不肯張開。

公孫玄瞪了他一眼,捏起那塊肉,惡狠狠地放到自己嘴裏,“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孔易就這點好,雖然自己不吃,但從來不會管他吃不吃,他一邊嚼著,一邊還不忘記教育孔易,“這個時候你就別想著你娘教你的那些什麽禮義廉恥了,這都什麽時候了,再說,你娘會這麽多有什麽用,最後不還是嫁給了你爹,落得個這種下場。”

他嘴一快,把心裏話都講了出來,看見孔易瞬時變得蒼白的臉,暗道不好,輕輕抽了自己一巴掌,“是我的錯,你別生氣。”

孔易搖搖頭,依舊輕聲細語地說:“娘親說過,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公孫玄聽他講這些大道理就頭疼,敷衍地點著頭,心說這世道哪有什麽善惡了,能活著就是最大的道理。

孔易發現他不想聽後便沒有接著說,他知道現在的世道與幼時娘親和他講過的不同了,聖賢書沒教過他現在該怎麽做,所以他只能管好自己,不能將自己所想強加到別人身上。

更何況公孫玄是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不想讓他不開心。

兩人默契地避開了這個每次都會讓他們鬧不愉快的話題。

公孫玄吃完後,示意孔易將腦袋湊過來,兩人頭抵著頭,開始聊閑話。

多數時間都是公孫玄在說,孔易在聽,柳懷昭在孔易的身體裏,也聽得津津有味。

但沒過多久,這份寧靜就被打破了。

外面傳來尖利的叫聲,就連屋裏睡覺的男人都被吵了起來。

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傳出來的時候,孔易連忙將公孫玄藏到身後,只是他身材瘦弱,人也不比公孫玄高,完全蓋不住身後的人。

但好在男人根本沒有向這邊看一眼,只是一邊罵著一邊猛地打開了破舊的木門。

接著,柳懷昭就看見他臉色一變,又猛地將門關上了。

“殺人了,殺人了,蠻夷進來了,蠻夷屠城了。”

男人聲音發抖,語氣帶著萬分的驚恐。

孔易和公孫玄聽見後也露出害怕的神情,只是兩人年紀還小,一時竟不知道該幹些什麽,直到男人拿著家裏僅剩的饅頭出來時,他們才反應過來。

“爹,爹,弟弟。”孔易想上去攔著他,讓他帶著弟弟一起走。

“兔崽子,滾開。”

男人一腳踹開大兒子,打開大門匆匆跑了出去,想趕在蠻夷殺到這裏前離開這裏。

公孫玄把孔易扶起來,說:“快,我們也跑,別管你那傻子弟弟了。”

“不行!阿玄,你先跑!”孔易把公孫玄推向門外,接著自己轉身回了屋。

公孫玄看著越來越近的蠻夷軍隊,一咬牙,也跟著鉆進了屋。

等兩人抱著無法自理的男孩出來時,卻看見剛剛逃跑的男人又出現在了門口。

“壞了。”公孫玄暗罵一聲,“肯定是另一邊也有蠻夷。”

話音降落,已經經不起風吹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比人先出來的,是冷冽的砍刀。

“別,別殺我。”

在地上爬的人早已看不出來先前神氣的樣子,看著已經腿軟到站不起來的男人,柳懷昭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絕望與無力。

那是屬於孔易的情緒。

砍刀下來的時候,男人做出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他堪堪躲過了第一下,但就在蠻夷第二次砍向他時,他竟然伸手將毫無防備的孔易拽到了身前,任鋒利的砍刀砍中了孔易懷中的小兒子。

柳懷昭突然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只能感受到溫熱的液體撲到了臉上。

“阿易!阿易!”

柳懷昭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手裏不知怎得多了根棍子,正一下一下地向下砸著。

公孫玄把孔易拉開後,被砸的那人已經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口氣了,孔易扔掉棍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對公孫玄說:“阿玄,你先跑,我來拖住他們。”

“你說什麽呢!就你,人家一根手指趕上你一個胳膊粗了!”

孔易卻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將公孫玄一把推開,對著像一堵墻一樣的人沖了過去,然後毫不意外的被輕松拎了起來。

他對上那雙兇悍的眼睛,卻絲毫沒有露出畏懼的神情。

那蠻人一下子笑了,將他安安穩穩地放在了地上,嘴裏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於是兩人就這麽對站著,公孫玄瞅瞅這個瞅瞅那個,最後慢慢移到孔易身後,“他是不是要放過我們啊。”

於是公孫玄拽著孔易的衣角慢慢向後挪,看那蠻人沒有絲毫反應,便使勁拽了一下孔易的胳膊,從後門跑了。

再後面的事,就與先前阿瑾記憶中的一樣了,只是這次柳懷昭不再是旁觀者,他與孔易一起,重新經歷了一遍這些事,對公孫玄的感觀也越來越覆雜。

掉下懸崖後,孔易因為重傷昏迷過去,柳懷昭跟他一樣沒有了意識,再清醒時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穆承。

穆承的容顏未曾有任何變化,嘴角也依然是熟悉的淡笑,他輕聲細語的問著孔易有沒有好些,又問他究竟從何而來。

柳懷昭與孔易一體,能清楚的感知到孔易從心底就對穆承有一種熟悉感和信賴感——這感覺與他初見穆承時一樣。

究竟是為什麽?

兩人一問一答,聊了一會後,穆承便起身告辭讓孔易好好休息。

但孔易嘶啞的聲音卻再次響起,他拽住了穆承,問道:“請問……有沒有紙筆。”

穆承驚訝地看著他,沒想到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這個,便招手讓侍從送來了紙和筆,說道:“你要寫家書嗎?但是我剛剛同你講過的,我們這裏的人都出不去,你就算寫了家書,也沒有人可以幫你送。”

孔易搖搖頭,輕咳兩聲後艱難地爬了起來,“剛剛做了一個夢,我想要記下來。”

夢?

柳懷昭聽見這個字後心中一激靈,自己明明與孔易一體,先前孔易做過的噩夢自己能“看”到,為什麽這個夢自己一無所知?

而穆承顯然也想到了什麽,笑容消失了,輕聲問:“我可以問一下,是什麽夢嗎?”

想到孔易嘶啞的聲音,他補充道:“我知道你現在喉嚨不舒服,我就站在旁邊看你寫就可以。”

孔易自然不會拒絕,被侍從扶著走向桌邊,擡起筆一字一字慢慢寫著。

柳懷昭越看越心驚,他寫出來的東西雖然略有些雜亂,但柳懷昭還是能看出來裏面的內容是有關清氣與靈力的。

穆承的神情也漸漸嚴肅,等他寫完後便問道:“你所寫的,都是你夢中所學嗎?”

孔易點頭。

“教給你這些的,是……”

後面的話柳懷昭便聽不見了,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只要與那個夢的真相有關的,他都不能知道,這可能就是穆承所說的機遇未到吧。

但是他也不想就此放棄,想從穆承的口型看出他們在聊些什麽,但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麽,孔易竟然閉上了眼睛,柳懷昭也被迫陷入了黑暗。

等他再次聽見聲音睜開眼時,時間已經到了第二天,孔易身體恢覆的很快,並且已經開始試著打坐調動體內的清氣與靈力了。

柳懷昭終於重新感受到了這股力量,他感受到孔易一日比一日熟練,法力也一日比一日精進。

他和穆承也慢慢熟悉起來,穆承便如同他的兄長一般,盯著他不讓他因為練功而耽誤休息,還教他蹴鞠、教他功夫。

並且他們每晚都會討論那個夢境,柳懷昭可以從偶爾聽到的只言片語中知道他們掌握的信息越來越多了,只是所有與夢相關的,他依舊無從知曉。

日子一天天過去,孔易在他的宮院內留下來無數字樣,穆承也將自己近些年研究的各類陣法都傾囊相授,等孔易徹底學會這些後,他向穆承辭行了。

穆承流露出不舍的神情,卻並沒有開口挽留他,只是讓他跟著自己去一個地方,說有東西要給他。

是一把長刀。

“這把刀名為烈陽,是我穆氏一族的傳家之寶,今日我便將他給你了。”

“可是……”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自然不會將此刀白送與你,我是想作為交換,請你幫我找到破解這個陣法的方法。”

孔易最終還是接下了這把刀,鄭重地向穆承保證,自己一定會竭盡全力找到破陣的方法。

烈陽刀被孔易緊握在手中,除此之外,孔易沒有再拿走任何東西,他跟著穆承走入了山中,穆承指著一處懸崖說道:“從這裏跳下去,就能回到你原先的世界中了。”

他怕孔易不信他,想再多解釋幾句,孔易卻沒有猶豫,對他行了個禮,一躍而下。

從白霧中穿過後,果然如穆承所說,他們又回到了孔易曾經跌落的那個懸崖。

孔易開始一邊沿著記憶裏回家的路走著,一邊殺著路邊的濁妖,他在穆承那裏不知道待了多久,外面的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聽說皇帝死了,蠻人也死了很多,但是濁妖比以往更多也更強了,這天下百姓依然民不聊生。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孔易終於見到了公孫玄。

他拿過那塊與他闊別已久的白玉,看著眼前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友人。

兩人打了一架,只是這一架沒有分出什麽勝負,公孫玄與重濁氣簽訂了契約,孔易法力雖高,但依舊無法殺掉他們。

最後這一架以公孫玄的逃跑告終,孔易深知自己能力不足,沒有追上去,在原地靜站一會後,轉身離開了。

-

又過了很久。

孔易這些年不停的殺著濁妖,無數次在死亡邊緣徘徊,但是他的能力也越來越強,柳懷昭深知這與他這無數次的夢有關,可惜他依舊被隔離在夢的外邊,無法窺探到一絲一毫的真相。

只是這次的夢似乎與以往不同,孔易醒來後靜坐了一會,便沈默地披上了衣服,站起身在桌前寫著什麽。

柳懷昭看清了,是有關凡人修煉的要領與技法。

這份手稿上的內容他很是熟悉,因為這與他師父所教相差無幾。

令他疑惑的是,他明明與孔易共感,但他並沒有在天地間感受到任何清氣的存在——與先前的他一樣,那清氣只存在於孔易體內。而孔易曾在扶山國留下的手稿中有關凡人修煉的內容,也都與清氣無關,那對修煉者要求極高,只有寥寥人能做到。

這份手稿是要做什麽……這裏哪來的清氣讓凡人修煉?

孔易感受不到他的疑惑,走出他暫住的茅草屋,喚來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長得憨厚老實,是孔易撿到的,也是為數不多能學會法術的人,前幾天剛拜了孔易為師。

“師父,您找我。”

少年畢恭畢敬地站在那裏,望向孔易的眼神裏滿是崇拜。

“你看看這份手稿,有不懂的地方來問我。”

“是!”

少年認真看著,眉毛忍不住皺起,“師父,這清氣是什麽……”

“你不必管,其他有關體內運功的內容看明白沒有?”

“看明白了!”

孔易點住他的眉心,為他傳送了一絲清氣。

“這便是清氣,記住這個感覺,然後運功給我看。”

少年人照做,師徒倆一直練到晚上,練到少年熟練到不能再熟練後,孔易交代少年,未來感受到清氣的存在後,定要將這個方法教給別人。

看著眼前孩子懵懂的樣子,孔易摸了摸他的頭,轉身離開了這裏。

-

長淮山。

經年不化的雪將天地籠罩,孔易艱難地將腿從雪地裏拔出來,一步一步挪著,終於勉強爬到了山頂。

這座神聖的雪山上無法使用任何法力,在巍峨的雪山面前,任何人都如蜉蝣一般。

孔易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累過了,但是登上雪山後他也依舊沒有休息,用烈陽刀割破自己的手腕後,他在地上畫了一個法陣,將烈陽刀用力插/入了雪山之中,粗喘幾聲後脫離坐到了地上。

法陣啟動,天空中突然閃現出一道金光,那道光隨著滾滾雷聲沖進了烈陽刀中!

就在那一瞬間,柳懷昭感受到源源不斷的清氣從烈陽刀中湧出,不多時便傾蓋住了整個天地。

而柳懷昭也感受到了一股力量將他向外撕扯,在他快要承受不住時,他終於脫離了孔易。

隨著他的離開,孔易眉心中聚起一團微弱的白光,那白光晃晃悠悠地飄在空中,脆弱的仿佛一吹就散。

柳懷昭還未從整件事情中緩過來,就看見一塊熟悉的白玉從孔易懷中滑落,那白玉浸泡在濃烈的清氣中,修為愈來愈高,眨眼間便修出來了人形。

紮著羊角辮的阿瑾從玉中跳了出來。

她看見孔易手腕上的傷口並沒有任何愈合的跡象,滿地的鮮血襯得孔易面色蒼白如紙,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替孔易包紮傷口。

原本合眼休息的孔易,突然睜開了雙眼,目光柔和的看著她,擡手碰了碰她的羊角辮,下一秒,他擡起眼看著那團白光,輕聲說:“去吧。”

柳懷昭再次無法控制自己,他被迫跟著那團白光一起進入了虛空中,在天地間徘徊不前,不知經歷過多少次日升月落四季輪換,直到某一日,他在傾盆的大雨中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

“老爺!夫人!雨停了!太陽!太陽出來了!”

“哎呦,神仙保佑,神仙保佑!這雨可算停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婦人聽見這話後喜笑顏開,站在她身旁的老翁,也笑了,剛想說什麽,便聽見一聲嬰孩兒的啼哭。

“大少奶奶生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柳懷昭將將看清那二人的臉龐,便看見那道光沖進了那嬰孩的眉間。

侍女將孩子抱了出來,說道:“還請老爺夫人為小少爺賜名。”

那老翁看著繈褓中的孫子,喜歡得不得了,與夫人商量後,便將名字定了下來。

“望他一生光明磊落,永遠心懷烈日,就叫他懷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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