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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今天非常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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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今天非常幸運

梁裕康深知紀雲的來意,也許是徐玲私底下和他說過什麽,這次見面,他的抗拒已不如第一次時那麽明顯,甚至在吃過飯後,還主動邀請紀雲去書房談談。

書房的窗外是茂盛的銀杏枝葉,屋內飄著濃濃的墨香,書桌對面的墻上還掛著一副毛筆字,寫著“戲如人生”。

梁裕康招呼紀雲:“坐吧。”

紀雲便沒拘著,在窗下的圈椅上落座,梁裕康就坐在小茶幾另一側。

“徐老師都和我說了,”梁裕康熟練地洗茶、沖泡,“我之前說得很明確,你們給出的角色太負面,和我的形象不符合,總得愛惜羽毛。不過——”他的話斷在這裏,將倒好的茶杯推到紀雲面前,覆又接起:“徐老師說你挺有意思,她一般不誇人,我倒是想聽聽,你要怎麽說服我。”

紀雲看了眼墻上的那幅字,他說話字正腔圓,聲音不大卻足夠有力:“梁老師,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您拍戲多年,經歷過的人生比我寫過的劇本多得多。人性是覆雜的,戲才會有靈魂。就像這杯茶,外人只看的見湯色,只有品的人才知道裏頭的山場氣韻。我之所以這麽執著您,是因為只有你才你能給我們的電影賦予靈魂。”

“年紀輕輕,挺會給人戴高帽。”梁裕康並沒有因此得意忘形,給了他個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劇本中那個家暴的父親,需要演繹出來的不單單是壞,作為獨立的個體,他所有的行為都有他自己邏輯體系內合理的動機,哪怕外人看不出來。但拍電影,需要他把所有情緒,表達出來的,藏在內心的都表現出來,讓觀眾明明白白接收到。”

也許是承載這份秘密的,現在不是只有他,紀雲稍稍停頓了一下,就開始講述:“陳志平在四十歲之前,愛妻子愛兒子是出了名的,街坊領居都誇他是個好男人,還因為是技術工種,薪資不錯,再加上職工身份購房有優惠,他在縣城買了房,一家人日子越過越好。”

“四十歲那年,陳志平工作的那家工廠經營不善,各個部門都在裁員,他也在裁員名單中。四十歲的年齡太尷尬,應聘過好幾家工廠,要麽是工資太低,要麽嫌他年紀大。他開始覺得自己沒用,養不起家了。”

“但這還不是讓他性情大變的最終原因,他後來得知同鄉情同手足的發小,也是當初他手把手傳授技術的小張,在他被裁之後跳槽去了另一家工廠,還當起了主管。他想讓小張幫個忙,給個工作,可小張幾次推托,不肯答應。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開始懷疑整個人生,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開始酗酒。”

梁裕康聽完整個故事,指出其中的關鍵之處:“他後來是自我厭惡乃至絕望的。”

“對,”紀雲最後說:“梁老師,陳志平的角色很難演,因為我們創作這部電影的初衷,不是為了洗白他,他做得事情應該遭受譴責。但如果他單純從頭到尾都是那麽一個惡魔形象,就會變成為了講道理而出現的工具人,讓整部影片變得假大空,所以他在施暴過程中的反覆糾結必須出現。

他可以有無奈有悔恨,但那又怎樣?這些是他施暴的理由嗎?都不是。觀眾需要看見的從來不是惡魔,而是一個普通人怎麽一步步走進自己打造的地獄,這個角色不是在演‘壞人’,是在演‘人’。”

-

下午三點多,紀雲從梁裕康家裏出來,走在滿是綠蔭的小道上,頭頂的枝葉沙沙作響。

他擡頭望了望天,烏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集著。走到小區門口時,憋了許久的雨終於落下,豆子般砸在地面上。

耳邊響起劈裏啪啦的聲響,雨水順著頭發流在臉上,打濕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冰涼的觸感讓紀雲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服了。”他著急忙慌躲進門衛亭避雨,心裏暗罵自己粗心大意,明明把傘準備出來了,出門都能忘。

下雨天不好打車,app的預約界面上顯示:當前排隊87人,預計等待2小時16分鐘。

就是在這個時候,有輛白色的車從雨幕中駛來,輪胎碾過積水,緩緩剎停在門亭前。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露出那張看過許多遍的,而且絕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臉——是邵宗。

他做出上車的手勢,紀雲顧不得問,打開車門坐上去。

邵宗拿過幹毛巾遞過去,這才開著車離開小區,車子平穩行駛在路上,紀雲擦著頭發打了兩個噴嚏,打破車廂內的寧靜。

“有件我的短袖,你先換上吧。”

紀雲也不扭捏,直接把濕衣服脫了,換上幹的。邵宗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領口尤其大,鎖骨整個都快要露出來。

身體的感覺好了許多,他才轉頭問邵宗:“你不是在家?”

邵宗低低地咳嗽了兩聲,解釋道:“我弟打電話約我吃飯,我就過來他家了。”

紀雲“噢”了一聲,又問:“你弟住這兒啊?”

“最近住這兒。”

意思是過段時間不住兒,總不能像他一樣是租房搬家吧?紀雲不想問了。

邵宗就問:“你不是約了朋友?”

“對啊,誰知道出門就下雨,淋成落湯雞,還好偶遇你,今天非常非常非常幸運。”紀雲整句話的重點都在最後一句——今天非常幸運。

邵宗不著痕跡地問:“還有什麽幸運的事?”他偏頭看了副駕駛一眼,發現紀雲的頭發還在滴水,於是把車停靠在路邊。

“你要幹嘛?”

邵宗沒回答他,上半身稍微越過中控臺,拿過毛巾蓋在他頭頂,動作柔和地擦起來,手指偶爾蹭到他的額角。

“我自己來。”紀雲伸手去抓毛巾,卻因為視角受限,一把握住了邵宗的手。

他觸電般縮回手,失去抓力的毛巾順勢滑落,露出他被揉得亂糟糟的頭發,還有微微泛紅的耳尖。

一擡眼,對上邵宗專註的眼神。

雨滴敲打車頂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紀雲能清晰地聽見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

“這裏還有水。”邵宗太過專註,仿佛把他擦幹是一件頭等重要的大事,帶著薄繭的指腹貼在他的眉骨上,為他拭去水珠。

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中,出現了另一種不規律的、鼓動耳膜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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