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我數到一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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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我數到一百了
紀雲忘了具體是從哪天開始，一向心疼母親關心他的父親紀忠林大變模樣，總是帶著一身酒氣回家，對他們母子動輒打罵。
那天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晚上，紀雲在睡夢中被吵醒，他聽到了紀忠林摔東西的聲音和母親林秀蘭壓抑的哭聲。他沒敢出去，等到第二天早上推開臥室的門，才發現客廳一片狼藉。地上還有沒來得及擦幹凈的酒漬和碎玻璃片。
收拾東西的林秀蘭眼睛是紅腫的，胳膊上出現了他非常之陌生的淤青。
從那天開始，紀忠林幾乎每天都是帶著酒氣回家，沈默的時候少，大發雷霆的時候多。飯菜裏的鹽放多了，地上沒有拖幹凈，電視的聲音太大，都會成為他怒火的燃點。
大概隔了一周的一個晚上，紀雲正在房間寫作業，客廳裏突然響起東西被砸到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林秀蘭的尖叫。他沖出去，眼睛睜大，不敢置信地看著紀忠林舉著一把椅子，正對著躺在地上的林秀蘭要砸下去。
紀雲撲過去，死死抱住紀忠林的腿。林秀蘭比剛才還著急，從地上爬起來擋在他身前。但那晚他們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出現，紀忠林摔上門離開了。
那個時候紀雲七歲，雖然懵懂，可也懂得遇到事情要找警察叔叔的道理。沒想到林秀蘭告訴他：“他只是……只是太痛苦了，會好的。小雲，別恨他，他其實很愛你。”
紀雲想說他已經開始恨了，但看著林秀蘭懇求的眼神，只能沈默。
後來又過了幾天，紀雲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他躡手躡腳爬在墻後面，看到紀忠林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淚水滴在照片上。
在紀雲的記憶裏，父親是會把他舉過頭頂玩兒，教他騎自行車，發燒了守在床邊照顧他的男人。他從未見過紀忠林哭，正如他從未見過最近這麽暴戾的紀忠林。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覺得父親或許真的有苦衷。自那天後，紀忠林消停下來了。
可是忘記又過了多久，紀忠林再次變臉，且變本加厲，愈發冷漠暴躁，對家人的關心報以惡言相向，兩人身上的傷痕一天比一天多，一次比一次重。
衣櫃成了紀雲最熟悉的避難所，林秀蘭會把他鎖在裏面，囑咐他：“別看，別聽。”
但他每次都能在衣櫃的門縫中，看到紀忠林施扭曲的臉，感受到林秀蘭的絕望和窒息。他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被刺鼻的樟腦丸的味道刺激得難受，以至於在多年以後，聞到那個味道還是會生理性嘔吐。
“就是這樣，不止是樟腦丸，有時候翻舊書聞到陳年氣味的時候，胃裏都會忍不住翻江倒海，很難受，不過什麽都吐不出來，緩一緩，等我分清現在已經不在那個櫃子裏了，就好了。”
紀雲坐在副駕駛上，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像是講述別人的故事。
邵宗聽得心頭一顫接著一顫，他後來牽著紀雲回到車上，手始終沒有松開，此刻稍微用了點力氣，讓紀雲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你放心，我沒有你以為的那些心理創傷，你也說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嗎？”雖然不打算瞞著邵宗了，可真的把過去說出來，還是讓紀雲有種難堪的感覺。
如果可以，他想讓自己在邵宗的心目中，永遠是玩世不恭的，有點小才華的，想合作一輩子的紀雲。不知道知曉了他殘敗不堪的過去，邵宗會不會覺得他不靠譜，還會不會執著於當他的終身合作夥伴。
不執著了也好，反正他也不信什麽一輩子，珍惜當下就好。
紀雲把手抽出來，放在自己的腿上，繼續說：“你一開始就猜對了，我很想拍這部片子。說得自戀一點，我想讓很多人看到，然後關註到‘家暴’，讓更多的力量幹涉進去。”
“後來發生了什麽？”邵宗問。
“後來，我考上了電影學院，去了北市。我媽媽在那年冬天意外去世了。”
“那你爸……那那個男人呢？”
“他啊，良心發現自首了，情節嚴重被判了12年。我一次都沒去看過他，算算日子，今年十月份就要出來了。”
“是覺得結局不夠大快人心，所以寫不出來嗎？”
“不是。”
邵宗想起他抱住紀雲之前，聽到的那句：從始至終，我原諒不了的只有自己。
“那是？”
紀雲深呼吸一口，開始講劇本裏沒寫的，邵宗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部分故事：“我後來整理我媽媽的遺物，在一本書裏發現她買好的火車票，日期是她去世後的第三天。我在北市租了房子，她要去找我，我們商量好以後再也不回來了。就差一點點……”
邵宗終於明白紀雲卡在結局的真正原因了，他原諒不了無能為力，只能充當旁觀者的自己，原諒不了沒能帶母親離開的自己。
“我媽媽對我很好，她是美術老師，教我畫畫，帶我到處寫生。我的素描本和筆被那個男人摔爛了，她就偷偷給我買新的，然後藏在地下室。她讓我不要記恨任何人，要追求夢想，以後成為想成為的人，她還想跟著我享福。”
“她每次把我關在櫃子裏都會說別害怕，數到一百媽媽就來了。”
邵宗看過那個劇本很多遍，但此刻才領悟到，為什麽陳小滿總是躲起來數數，卻永遠都數不到一百。是不是不數到頭，他就還能期待媽媽會出現。
現實裏的林秀蘭，劇本中的楊慧珠，她們不單單是懦弱的受害者，還是在連自己都無法保全的環境下，仍然盡力保護孩子天性，教導孩子不要記恨別人的偉大的母親。
“紀雲，你是不是想為她寫一個好結局，可是又糾結，你想了太多，你覺得每一個美好的結局都配不上她，所以一直寫不出來。但她最期待的，就是你。”邵宗頓了頓，又說：“而且你做到了她的期望，她會為你驕傲。”
紀雲沈默了，沈默的時間很久。
邵宗理解他的心情，也沒有打擾，默默地開車回酒店。
到了酒店停車場，臨下車前，紀雲說：“邵宗，我知道結局怎麽寫了。這部電影的名字，就叫《我數到一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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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忘了具體是從哪天開始，一向心疼母親關心他的父親紀忠林大變模樣，總是帶著一身酒氣回家，對他們母子動輒打罵。
那天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晚上，紀雲在睡夢中被吵醒，他聽到了紀忠林摔東西的聲音和母親林秀蘭壓抑的哭聲。他沒敢出去，等到第二天早上推開臥室的門，才發現客廳一片狼藉。地上還有沒來得及擦幹凈的酒漬和碎玻璃片。
收拾東西的林秀蘭眼睛是紅腫的，胳膊上出現了他非常之陌生的淤青。
從那天開始，紀忠林幾乎每天都是帶著酒氣回家，沈默的時候少，大發雷霆的時候多。飯菜裏的鹽放多了，地上沒有拖幹凈，電視的聲音太大，都會成為他怒火的燃點。
大概隔了一周的一個晚上，紀雲正在房間寫作業，客廳裏突然響起東西被砸到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林秀蘭的尖叫。他沖出去，眼睛睜大，不敢置信地看著紀忠林舉著一把椅子，正對著躺在地上的林秀蘭要砸下去。
紀雲撲過去，死死抱住紀忠林的腿。林秀蘭比剛才還著急，從地上爬起來擋在他身前。但那晚他們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出現，紀忠林摔上門離開了。
那個時候紀雲七歲，雖然懵懂，可也懂得遇到事情要找警察叔叔的道理。沒想到林秀蘭告訴他：“他只是……只是太痛苦了，會好的。小雲，別恨他，他其實很愛你。”
紀雲想說他已經開始恨了，但看著林秀蘭懇求的眼神，只能沈默。
後來又過了幾天，紀雲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他躡手躡腳爬在墻後面，看到紀忠林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淚水滴在照片上。
在紀雲的記憶裏，父親是會把他舉過頭頂玩兒，教他騎自行車，發燒了守在床邊照顧他的男人。他從未見過紀忠林哭，正如他從未見過最近這麽暴戾的紀忠林。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覺得父親或許真的有苦衷。自那天後，紀忠林消停下來了。
可是忘記又過了多久，紀忠林再次變臉，且變本加厲，愈發冷漠暴躁，對家人的關心報以惡言相向，兩人身上的傷痕一天比一天多，一次比一次重。
衣櫃成了紀雲最熟悉的避難所，林秀蘭會把他鎖在裏面，囑咐他：“別看，別聽。”
但他每次都能在衣櫃的門縫中，看到紀忠林施扭曲的臉，感受到林秀蘭的絕望和窒息。他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被刺鼻的樟腦丸的味道刺激得難受，以至於在多年以後，聞到那個味道還是會生理性嘔吐。
“就是這樣，不止是樟腦丸，有時候翻舊書聞到陳年氣味的時候，胃裏都會忍不住翻江倒海，很難受，不過什麽都吐不出來，緩一緩，等我分清現在已經不在那個櫃子裏了，就好了。”
紀雲坐在副駕駛上，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像是講述別人的故事。
邵宗聽得心頭一顫接著一顫，他後來牽著紀雲回到車上，手始終沒有松開，此刻稍微用了點力氣，讓紀雲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你放心，我沒有你以為的那些心理創傷，你也說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嗎？”雖然不打算瞞著邵宗了，可真的把過去說出來，還是讓紀雲有種難堪的感覺。
如果可以，他想讓自己在邵宗的心目中，永遠是玩世不恭的，有點小才華的，想合作一輩子的紀雲。不知道知曉了他殘敗不堪的過去，邵宗會不會覺得他不靠譜，還會不會執著於當他的終身合作夥伴。
不執著了也好，反正他也不信什麽一輩子，珍惜當下就好。
紀雲把手抽出來，放在自己的腿上，繼續說：“你一開始就猜對了，我很想拍這部片子。說得自戀一點，我想讓很多人看到，然後關註到‘家暴’，讓更多的力量幹涉進去。”
“後來發生了什麽？”邵宗問。
“後來，我考上了電影學院，去了北市。我媽媽在那年冬天意外去世了。”
“那你爸……那那個男人呢？”
“他啊，良心發現自首了，情節嚴重被判了12年。我一次都沒去看過他，算算日子，今年十月份就要出來了。”
“是覺得結局不夠大快人心，所以寫不出來嗎？”
“不是。”
邵宗想起他抱住紀雲之前，聽到的那句：從始至終，我原諒不了的只有自己。
“那是？”
紀雲深呼吸一口，開始講劇本裏沒寫的，邵宗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部分故事：“我後來整理我媽媽的遺物，在一本書裏發現她買好的火車票，日期是她去世後的第三天。我在北市租了房子，她要去找我，我們商量好以後再也不回來了。就差一點點……”
邵宗終於明白紀雲卡在結局的真正原因了，他原諒不了無能為力，只能充當旁觀者的自己，原諒不了沒能帶母親離開的自己。
“我媽媽對我很好，她是美術老師，教我畫畫，帶我到處寫生。我的素描本和筆被那個男人摔爛了，她就偷偷給我買新的，然後藏在地下室。她讓我不要記恨任何人，要追求夢想，以後成為想成為的人，她還想跟著我享福。”
“她每次把我關在櫃子裏都會說別害怕，數到一百媽媽就來了。”
邵宗看過那個劇本很多遍，但此刻才領悟到，為什麽陳小滿總是躲起來數數，卻永遠都數不到一百。是不是不數到頭，他就還能期待媽媽會出現。
現實裏的林秀蘭，劇本中的楊慧珠，她們不單單是懦弱的受害者，還是在連自己都無法保全的環境下，仍然盡力保護孩子天性，教導孩子不要記恨別人的偉大的母親。
“紀雲，你是不是想為她寫一個好結局，可是又糾結，你想了太多，你覺得每一個美好的結局都配不上她，所以一直寫不出來。但她最期待的，就是你。”邵宗頓了頓，又說：“而且你做到了她的期望，她會為你驕傲。”
紀雲沈默了，沈默的時間很久。
邵宗理解他的心情，也沒有打擾，默默地開車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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