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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偏我來時 “染染,你能不能、給我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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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偏我來時 “染染,你能不能、給我個痛……

死一般的寂靜後, 有人哐啷起身,撞翻了桌案。

“寧……若缺?你沒死?!”有人滿臉不可置信,企圖找到證據驗明其身份。

“不可能, 魂燈都滅了,她是怎麽——”有人從激動不已到啞然失聲。

直到目光落於那柄利劍上, 眾人方才證實了最不可能的猜測。

那的確是道隱無名劍,劍下斬滅過無數妖鬼惡人。

百年後的它依舊劍鋒雪亮,連一絲裂痕與銹跡都看不見。

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被劍鋒抵住脖頸的老道人楞了楞, 嘴皮輕輕顫動:“你沒死、還是說……”

寧若缺長劍一挽,劍風似是不經意間掃過地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同時悄無聲息地將楚煊的暗器碎片碾作齏粉。

她淡然自若地應道:“沒死透罷了。”

大多數人對長生總有種超乎尋常的執念。死生之術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寧若缺早就想好了,決不能讓人知道她的“覆生”與殷不染有關。

她安靜地接受著眾人的打量,將自己置身於無數道謹慎、或者帶著些許惡意的視線中。

這些人會猜測她的修為幾何, 恢覆了多少, 有沒有留下什麽破綻或者暗傷。

會猜測她此般歸來是為了什麽、又要掀起怎樣的波瀾。

但寧若缺不在乎。

由此帶來的所有後果,無論是被針對質疑、還是阿諛奉承,她都不在乎。

許是“大變活人”太讓人震驚, 老道人先是楞了好一會兒。

隨後剛反應過來, 就重重地哼了聲,仿佛已經忘了自己被劍抵過脖子。

他如鷹隼般盯著寧若缺,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道友有這般天大的機緣,我本該恭喜才是。但我太一宗的汙名尚未洗去——”

寧若缺直接打斷:“好好說話,不要動手。”

都說大宗門都講究排場和體面,但像他們這樣直接發展到兵刃相向的依然不在少數。

即使是金碧輝煌的琉璃殿,一旦涉及到了利益,和人間的衙門市集也沒什麽區別。

只是動手浪費時間, 影響寧若缺她們之後的計劃。

話音剛落,那名女子忿忿不平地回懟:“分明是他先意圖不軌,想要銷毀證據!”

“胡攪蠻纏,老夫心如明鏡,何須多此一舉。是你自己心虛罷!”

寧若缺:“……”

她微微偏頭,瞄了眼司明月的方向。

後者連忙壓下紫紗兜帽,心虛地縮成一大團。

她旁邊的楚煊卻坐得閑散放松,就差把腳搭桌案上、吹起事不關己的口哨來了。

而那兩人一言不合又要打起來,完全無視了寧若缺的存在。

寧若缺皺了皺眉,正要再斬一劍,身旁忽地響起聲嘆息。

一股強勢的靈氣將兩人分隔開來,與此同時,江霭也站了出來:“還是先冷靜一下吧。”

從她神情裏看不出什麽立場,似乎只是出於自己的身份、職責,盡可能地想解決這件事而已。

她偏頭去問其餘人的意見:“諸位對剛才的煙霧怎麽看?”

大殿內開始悉悉索索地討論,仔細一聽,還有一半是關於寧若缺。

寧若缺只當沒察覺,重新坐回到殷不染身邊。

後者顯然是覺得無聊了,眉眼低垂,捧著茶杯慢慢地抿。

手邊還放著短劍,像是準備隨時給人來上一下。

能坐到這裏的人畢竟修為都不低,很快就得出了粗略的結論。

“這……沒有靈氣波動,不像是術法。”

“可現場也沒有機關暗器的痕跡。證據剛拿出來就無故消失,哪有這麽巧的事。”

也有人提議:“司道友,不如蔔一卦?”

司明月睜大了眼睛,連忙擺手拒絕:“不、不行。”

她清清嗓子,努力假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時機不對。”

這也很正常,不是所有事都能靠蔔筮得出。

因此其餘人都不怎麽在意,點點頭就去討論別的可能性了。

“還是先查那股霧氣吧,碧落川或許能知曉裏面的成分?”

“太一宗沒理由動手,太明顯了,說不定是自導自演。”

“周道友,可還有別的證據?”

唯有司明月眼神飄忽,把袖子裏的東西塞了又塞。

半晌沒討論出個結果。

寧若缺聽著,大部分人的意思是息事寧人。

說到底,女子只是名天賦不錯、宗門普通的修真者罷了。

修真界不缺這樣的人,與其在形勢不明朗時和太一宗作對,不如緘口不言免得引火燒身。

沒人願意出力解決,江霭又嘆了口氣。

她對著女子承諾道:“公平起見吧,太一宗和你的宗門,仙盟會一並調查。”

可顯然女子不滿意這樣的處置方式。

想要再做理論,然而話還沒說出口,人就被同伴拉住。

那人局促不安地勸道:“周師姐,別說了、別爭了……”

乍一聽到這般話,女子渾身僵硬了幾息。

她似乎感到難以置信,手驟然攥拳,用力到指節泛白。

很快她甩開同伴,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老道人冷哼,語氣輕蔑:“既然如此,老夫也先走一步。”

太一宗的人迅速跟上,依附它的幾個門派代表面面相覷,片刻後也拾掇好東西,追了出去。

大殿裏一下子空了好幾處。

江霭垂眸,依然是那副無喜無悲的模樣,氣息平和周正得不像個打打殺殺的劍修。

“那我們繼續吧。”

她簡要地說明了最近抓捕、審問的結果。

末了補充道:“只是邪術尚未找到來源。還請諸位道友冷靜行事、千萬小心,別入了妖怪的陷阱。”

“其二,便是楚門主的提議。”

江霭揮袖,一片金沙灑出、化作連綿的山巒、城墻。好讓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這分明是古戰場邊境的地圖。

不等人討論出聲,她便揚聲宣布:“為了邊境安危,防護大陣將由楚門主重新構建。”

想要構建這種程度的大陣,往往需要一筆極其不菲的費用。

雖然負責維護大陣的門派會從修士那裏收取過路費。但如果光靠這個,不知要幾百幾千年才能回本。

於是就有人不樂意了,拍桌子反對道:“我不同意。大陣沒有完全損壞,修修不還能用嗎?”

楚煊撩起眼皮,像是在打量什麽稀奇玩意兒,不急也不惱。

甚至給她聽笑了,嘴角一咧,輕飄飄地回。

“我已經和劍閣、碧落川達成一致。這是通知不是征詢意見。”

“誰管你們同不同意呢。”

反對的人張了張嘴,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裏,漲紅的臉顯得越發猙獰。

聽起來很霸道,偏偏楚煊就是有這個資本。

頂級宗門一大半都站她這邊,其餘什麽的也就不重要了。

他只能陰陽怪氣地質問:“楚門主全權負責?”

不問還好,他一問,楚煊當即捂住胸口,作出誇張的痛心疾首狀。

“此話差矣。邊境那麽大,就算我想一手包攬,可實在力不從心啊。”

“這錢,就是個大問題。”

她一邊嘆氣,眼珠子一邊滴溜溜地打量,嘴裏念叨得那叫個抑揚頓挫。

“諸位都是心系天下、悲憫蒼生的大好人!人間棟梁!”

教人不禁感嘆,好大一口鍋,足以扣住整個琉璃殿!

她不僅說,還拿胳膊肘狂戳寧若缺:“寧道友,你說是不是?”

寧若缺:“……”

“嗯,” 寧若缺手裏壓著劍,慢條斯理地肯定道:“都是好人。”

她能這麽說,卻有人不敢信,甚至臉色一下子變了。

寧若缺所認定的“不是好人”,大多都成了她劍下亡魂,誰敢否定?

楚煊轉頭又去問司明月:“司宮主,你覺得呢?”

司明月積極回應:“嗯,攢功德的!”

楚煊樂呵呵:“殷——”

殷不染冷淡地瞥她一眼,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想說話”。

某人立時識時務地改口,調子高了好幾分。

“相信諸位一定會幫我的吧,這可是造福天下的好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怎麽不情願的人也不敢當眾拒絕。

便像被趕上架的鴨子,縱使心裏痛得滴血,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端著。

“楚門主說的是,關乎天下安危,吾等豈有推辭的道理。”

這下子楚煊滿意了。

她壓了壓嘴角的弧度,情真意切地抱拳:“真是幫大忙了。楚某往後在邊境立個碑,定要將諸位的善心一一記下!”

說白了就是要比誰出錢出力最多,若是大宗門給的靈石還沒小門小派多,今後豈不是擡不起頭來?

寧若缺就瞥見好幾個面容扭曲的“大人物”,茶杯都快要被碾碎了,還要笑著應和。

眼見事已畢,琉璃殿上的古鐘響過三聲。

江霭不急不緩地走下臺:“今天就暫且到此吧,諸位請便。”

殷不染打了個哈欠,去拉寧若缺的手。

“且慢,我還有一問。”

清冽的嗓音忽地響起,殷不染尋聲望去,正好與江霭的目光對上。

“寧道友眼下是打算——”

殷不染蹙起眉,幹脆利落地打斷:“她要跟我回碧落川。”

這話說得相當理直氣壯,頗有種宣告主權的意味在。

秦將離啞然失笑,那些時刻關註著這邊動靜的人更是瞬間豎起耳朵。

察覺到氣氛變化,殷不染神色更冷。

可江霭仿佛沒看見般,自然而然地向寧若缺行禮:“劍閣依然承認她的劍尊之位。”

她鄭重其事道:“尊者以一己之力弒殺妖神、力挽狂瀾,乃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此般恩情,劍閣上下將世代銘記。”

這倒是寧若缺沒有預料到的。

她無門無派,自以為與劍閣的交集大概就是幾場比試、以及靠比試得來的劍尊之位。呆在碧落川的時間都比劍閣多。

“如今妖族大有卷土重來之勢……”

說到這裏,江霭竟然少見地噙起一抹笑來,眉眼輪廓都柔和了許多。

她似乎是發自內心地、慢慢悠悠地讚嘆道:“有寧道友在,真是再好不過了。”

寧若缺摸了一下自己的劍,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她頷首致意,隨後直接拉著殷不染離開,楚煊和司明月迅速跟上。

直到走出琉璃殿很遠,寧若缺突然沒由來的回頭。

白茫茫的雲霧裏當然什麽都沒有。

她暫且壓下心頭的疑慮,另一邊,楚煊正捧著司明月偷來的卷宗仔細端詳。

兩個腦袋湊一塊兒,像嘰嘰喳喳擠作一團的麻雀。

“你突然整這麽一出是想幹嘛?”

司明月還沒回答,殷不染先擡眸反問:“你不知道她的意圖就敢出手?”

楚煊打了個哈哈,自知理虧,連忙把卷宗塞給殷不染,企圖轉移話題。

這幾紙卷宗相當老舊,邊緣脆弱泛黃,輕輕一碾就會碎掉。

上頭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一些交易記錄,甚至有太一宗的印章。

乍看上去是那麽回事。

殷不染垂眸打量半晌,忽地伸手一抹,原本老舊的紙頁如同褪色一般,逐漸變得潔白如新。

顯而易見,這才是它真實的樣子。

遲鈍如寧若缺,也能瞬間想清楚前因後果。

她篤定道:“這是偽證。”

並且手法雖然精巧,但算不上高明。

她們費些功夫就能看出來,琉璃殿上的其餘人當然也能。

如果在大殿上被當場拆穿,那女子可以說是百口莫辯了。

太一宗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她。

司明月把假卷宗收起來,疊了又疊、塞進荷包裏:“對,這是假的。周道友應該是被騙了。當時情況緊急,我只能出此下策。”

她有些苦惱地咬唇:“我現在就去告訴她真相,希望她不要生氣。”

殷不染微微歪頭,銀白的發絲自耳邊滑落。

這一整天她都沒什麽精神,寧若缺看在眼裏,總感覺她有心事。

直到現在,殷不染說話聲也懶洋洋的:

“隨意插手一個人的因果,這不像你。”

天道有常,占蔔之術弄不好是要被反噬的,司明月最知道這一點。

可她還是為一個素不相幹的人冒險了,且是以直接參與的形式。

殷不染又問:“倘若你沒能救下她呢?”

司明月抿嘴、又咬了好幾下唇,才不怎麽情願地嘀咕出兩個字。

“大兇。”

再多的信息,司明月不肯再說了。問就是她也講不清楚。

寧若缺將手搭在了自己的劍上,這回答聽著很讓人不安。

她下意識地去看殷不染,後者反倒沒什麽表情。與其說是在思考,更不如說是在神游天外。

楚煊瞇起眼睛,直接道:“我陪你去好了。”

司明月連忙擺手:“不用,你不是還要忙嗎。我自己能解決。”

楚煊:“真不用我們幫忙?”

“嗯,”司明月掩好面紗,隨即露出柔軟的笑容,朝自己的好友告別:“回頭見!”

目送司明月的飛舟駛離,楚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得,那我也先回去了。有事及時聯系。”

寧若缺又去看殷不染,她依然沈默地站著原地,衣袂單薄,在陽光下白到透明。

只是在寧若缺伸手的瞬間,殷不染仿佛心有靈犀一般,同時捉住了寧若缺的手腕。

還先聲奪人道:“楞著幹嘛?跟我回去了。”

寧若缺想說的話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嚨裏。

她遲疑幾息,悶悶地點頭答應:“好。”

*

都有正經事要做,四個人裏只有寧若缺最閑。

於是從仙盟到素問峰,她小心翼翼 地觀察了殷不染一路,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

殷不染心情不好。

她表現得並不明顯。

書正常看、點心也照常吃,秦將離逗她,她還能嗆幾句怪話。

但寧若缺就是覺得,殷不染揣著心事。

或許是司明月的讖言,也可能是近期頻繁動亂的邊境。無論是哪個帶來的影響,寧若缺都急切地想把人哄好。

這對寧若缺來說可比打架難多了。

殷不染不主動,她就只敢巴巴地盯著,也不敢上手抱,心裏急得團團轉。

大概某劍修的目光過於直白,殷不染把書擱一邊,托著腮開口:“寧若缺,我想泡湯泉。”

寧若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陽已經落下山,夜幕逐漸從四周合攏。

被楚煊修繕過的氣象大陣重新發揮了作用,溫度控制得恰到好處,不用擔心殷不染因此而著涼。

寧若缺頷首,轉而去準備跑湯泉要用的東西。

浴衣、皂角、香爐,然後在回廊的屏風外乖乖坐下。

她想和殷不染聊聊天,最好能把人哄開心了。

風吹動光禿禿的樹,暖光的夜燈倒映在地板的水痕裏。

往常這裏該是有桃花的,可惜前陣子氣象大陣被毀,花也都雕落了。

寧若缺腦子裏迅速劃過幾個話題,最後挫敗地把臉埋進了胳膊裏。

三尺青鋒不能解決所有事,要摘下嬌貴的花,她就得先收好手裏的劍。

她聽著細微的水聲,試探道:“染染,我的神魂有點不對勁。”

好像過去了很久,屏風後傳來慵懶地回音。

“讓我看看。”

寧若缺慢吞吞地走進去,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然後餘光不自覺地一滑,瞥見了半截搭在岸邊的雪白手臂。

水霧蒸騰,很快將其遮擋。

寧若缺便在岸邊跪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她感到一只濕潤、溫熱的手捉住了自己的手腕,水滴落在地板上,和心跳一樣亂。

寧若缺等了好久、好久,置身在濃郁的水霧裏,好像也能教人溺斃。

直到面前人漫不經心地說:“不嚴重,先吃藥吧。”

寧若缺心跳驟停。

不用碰額頭了?

她差點沒睜開眼,咬緊牙關的同時,慌張地攥住自己的衣擺。

殷不染仔細打量:“你臉怎麽這麽紅?”

“呃、唔……”

寧若缺怎麽可能承認自己在亂想。

她急於找個合理的借口,偏偏腦子一片空白。

甚至忘記了呼吸,像條岸邊蹦跶的魚,缺氧得快要死掉了。

殷不染歪頭,冷不丁地問:“如果道隱無名和我同時掉進熔爐裏,你會先救誰?”

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寧若缺悄無聲息地調整氣息,盡可能平靜地回答:“……你。”

她看不見自己的模樣,只覺得這次嘗試很失敗,沮喪地抿唇。

“真心話?”殷不染似乎還不信。

寧若缺只得老老實實地解釋:“道隱無名沒那麽容易壞,普通的劍爐甚至無法镕鍛它。”

“我當然知道。”

寧若缺又聽見了幾聲低低的輕笑聲。

冰涼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像被春風與花瓣拂過,癢意便由此蔓延到了心底。

劍修靠近的衣擺全洇濕了,殷不染還刻意撐起身,湊近了瞧。

“你最近每晚都在看書,看的是什麽?說與我聽聽?”

清甜的香氣和著水霧蔓延,寧若缺這下子明白了。

殷不染是故意的。這可真是太壞了。

明明提了好幾次雙修,掛在嘴邊,還來敲打她。到頭來又什麽都不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像只悠閑的貓。

滿肚子壞水,獨獨只針對她。

寧若缺甚至能想象到殷不染的笑靨,水霧裏溫潤的眼睛一定很好看。

一時間心口怦然,更是什麽都忘了。

舍不得怨她,便只能怨自己。

好笨呀,怎麽不敢說一句喜歡她。

寧若缺自暴自棄了。

她低下頭,比任何時候都要郁悶,卻顫聲道:“染染……”

“你能不能、給我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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