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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滄海曾經 “如果連我也忘了,還有誰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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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滄海曾經 “如果連我也忘了,還有誰能……

此時的蜃海境已是一片混亂。

在吞吃了寧若缺和顏菱歌後, 黑影剎那間消失不見。

殷不染接住寧若缺的儲物袋,短暫地楞了一下神。

然而無數個空洞乍然出現,蜃海境的“天邊”竟然奔湧出海潮般的霧氣, 將沿途的一切吞沒。

殷不染腳下的土地不斷震顫,亮起繁覆晦澀的陣紋。

她此時才知, 這竟然是操控蜃海境的陣眼之一。

再然後,她身體一輕,就在楚煊和司明月的喊聲中跌入了黑暗中。

呼呼的風聲擦過她的臉頰, 讓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原本空無一物的世界便在此刻幻化出無數種顏色,又扭曲成各式各樣的景物。

殷不染在聽見熟悉的劍鳴聲時緩緩睜開眼。

這次沒有寧若缺帶,她落地還踉蹌了一下。

只見深紅且厚重的雲層堆積在地平線上,妖血的腥臭氣充斥在每一次呼吸中。

到處都是碎石與白骨,枯黃的草葉上猶帶深褐色的血。

如此沈悶的色調,多看一眼都會教人覺得壓抑。

這是古戰場。

準確來說, 是殷不染埋在記憶深處, 最不想回憶的古戰場。

荒原的風吹向殷不染,撩動她的衣袂與長發。

她往前走了幾步,裙擺擦過亂石衰草, 染上了深淺不一的紅。

再往前, 更是一點生機都沒有了。唯有數道縱橫百丈的劍痕,將土地切割得支離破碎。

劍痕上依舊殘留著極其恐怖的氣息,仿佛一靠近就會被撕裂。

百年前妖神率領整個妖族入侵人間與修真界。

在各大仙門都分身乏術的情況下,劍尊為平妖神之亂,獨自來到修真界與妖族的前線,也就是古戰場最深處。

翌日,妖獸潮退去,仙盟公告整個修真界, 劍尊的魂燈熄滅了。

這意味寧若缺已然身隕。

可殷不染不信。

她不顧藥王和秦將離的勸阻,來此處尋了三天三夜,忍著罡風與濃烈的妖氣,連寧若缺的屍骨都沒能尋到。

滿目皆紅,她跪坐在鮮血浸透的土地上,只覺得頭暈目眩。

此戰波及範圍太大,仙門的人都來此處探查過好幾輪。

殷不染找了好久,仍舊一無所獲。

由於手攥得太緊,指甲將她的手心割出一條血淋淋的傷口。她卻像是沒有痛覺一般,癡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耳邊劍鳴聲不絕,令四方妖邪不敢跨過此界一步。

可那個持劍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至此以後,殷不染再也沒去過古戰場。

如今故地重游,她幾乎是一眼就望見了躺在深坑之中的“寧若缺”。

那人混身泡在血泊裏,原本清亮的眼睛一片晦暗。胸口上還橫陳著道巨大的傷口,已是奄奄一息的模樣。

哪怕身體殘破都這樣了,“寧若缺”依舊本能地低喃著:“染染……”

殷不染的視線頓了頓,轉瞬從“寧若缺”身上挪開。

她神色淡淡的,眼睫一顫,卻有一滴淚從眼眶中滾落,沒入衣領中消失不見。

再擡眸,眼裏就只剩下了憤怒。

她擡手喚出琴,琴弦震顫,發出清脆悅耳的錚鳴。

天地間倏然一凈,隨後眼前的畫面竟有崩塌的趨勢。

一團黑影不知從哪穿出來,猛地撲向殷不染。

後者不閃不避,甚至向前一步:“生離死別?求而不得?你覺得哪種幻象可以困住我。”

琴音再度響起,明明只是普通的靜心曲,此刻卻帶著濃烈的殺氣。

“滾開!”

一道無形的氣浪蕩開,將黑影撞散的同時,也撞碎了眼前的幻象。

殷不染毫不猶豫地踏入虛無的黑暗中,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她要去找寧若缺。

周圍的場景驟然變化,不過一眨眼的時間,殷不染重新回到了方才的小島。

與進入幻境前不同,此時的蜃海境到處都是層層交疊的幻象、扭曲的光斑,讓人直泛惡心。

如果說蜃海境是一個構造嚴密的法器,那麽現在這個法器就是在過度運轉,無差別的將所有人都拖入幻境。

舉目所見盡是呆立在原地,失了神的人。

而殷不染腳下的陣法還在無節制地吸收靈氣,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崩潰。

到那時還陷在幻境中的人,神魂極有可能遭到重創。

殷不染在人群中掃了一眼,徑直地走向司明月。

堂堂天衍宮宮主,此時正蹲在地上撥弄銅錢。紫眸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冬日結霜的琉璃。

她癟著嘴,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天命不可更改,算得結果又有什麽意義呢……”

修為壓縮後不抵蜃海境的威力,就連她也落入了幻境中。

殷不染沈著臉,屈指狠狠地朝著司明月的腦門彈去。

“醒醒,幫我算一下寧若缺人在哪兒。”

後者眼神霎時恢覆了清明。

“欸?”她茫然地歪頭。

殷不染一點也不客氣,擡手正打算彈第二下,司明月已經回過神,慌裏慌張地捂住額頭。

“等、等下,我已經醒了!”

她很快就得出了和殷不染相同的判斷——

必須盡快讓蜃海境停止運轉!

她閉目掐訣:“寧若缺,好像在蜃海境的核心……”

殷不染微微頷首,桐琴奏響,一陣能讓人心清神明的靈氣隨著琴音蕩漾開來。

不少人受此影響,已經嘗試掙紮著轉醒。

殷不染自己不擅長破陣,只能用這種方式喚醒眾人。

司明月就朝著不遠處的楚煊走去。

隨後聽見楚煊低聲道:“不愧是我,居然能打造出這麽天才的法器。”

司明月:“……”

她正疑惑這人怎麽還沒醒,就眼睜睜地看著楚煊背後騰起一團妖異的黑影。

黑影幻化出狐貍的虛影,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嬌嬈地晃動著,似是在打招呼。

司明月臉色一變,一些不怎麽愉快的回憶湧上心頭。

居然是九尾狐!

這種妖怪最擅長制造幻覺,然後趁人漸漸迷失時吞吃掉人的神魂。

不僅如此,九尾本身就是極其聰明的妖怪,迷惑人心的本身萬裏挑一。

每一次九尾狐現世,都會帶來巨大的災難。

司明月上一次見到九尾狐,還是在古戰場和同伴並肩作戰的時候。

那只九尾狐極其強大,實力不輸她們任意一人,甚至差點讓她們交代在那裏了。

難怪之前試煉失敗的修士都沒了神魂,說不定就是這只狐貍作祟。

司明月不敢大意,喚出一串銀鈴丟過去。

鈴鐺一響,九尾狐脫離了楚煊的身體,躍到半空中,盯著司明月笑。

它那嘴巴天生勾起,笑容格外戲謔。

無數條尾巴自它身後脫落,掠過司明月,全都向著殷不染沖去。

殷不染微微蹙眉,拍出一道符箓抵擋,桐琴不得不停止彈奏,轉而防禦。

可琴音一停,原本已經清醒的人竟然沒堅持上幾息時間,就再一次被拖入幻境中。

都是些資歷尚淺的修士,神魂遠不如殷不染凝煉,根本抵抗不住蜃海境和九尾狐的雙重侵蝕。

鈴鐺追著狐貍跑,能短暫地定住它的身形、或者擾亂它的方向。

可時間一到就會被狐貍掙脫。

它根本不在乎這點限制,反而在半空中悠閑地跳來跳去。

等司明月準備吟唱術法時,它就貼臉來上一爪,逼得人不得不停下。

像是預料到她們人手不夠、修為又被壓制,所以故意這樣慢悠悠地捉弄人。

餘光瞥見殷不染陷在狐尾的圍攻中,難以抽身,司明月急得不行。

她不假思索,拿起法杖就朝楚煊拍去,結結實實地敲到楚煊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楚煊、楚煊!別打你那鐵了,快來幫忙,我要頂不住了!”

天知道她根本不擅長正面戰鬥。

眼看狐貍的虛影快要躥到面前了,她也只能一邊用法杖狂敲楚煊的腦殼,一邊大喊:“救命哇啊啊啊——”

似笑非笑的狐貍面一閃而過,司明月嚇得閉上了眼睛,試圖從兜裏摸出符箓定住它。

可揮手奮力一拍,卻只有一團冰水從空中落下,連根狐貍毛都沒打濕。

司明月大驚失色。

掏、錯、了!

這是楚煊送給她捉弄人的小玩意!

狐貍發出了嘲諷的叫聲:“嘻嘻嘻嘻——”

尚未笑完,一柄巨斧從天而降,帶著兇猛霸道的火靈氣。

狐貍渾身炸毛,緊急往外躥了一截,依舊被削掉一塊黑影。

它警惕地弓起脊背,沒了之前的游刃有餘。

楚煊摸摸自己的頭,呲牙輕嘶了一聲:“算命的,你就不能用你那鐵棍敲妖怪,用靈符叫我嗎?”

才經歷了一場“驚險刺激”的亂鬥,司明月渾身的掛飾亂糟糟的,連鬥篷的兜帽都滑落了一半。

她可憐巴巴地望著楚煊:“我忘了。”

楚煊嘆了口氣,拎起巨斧沖上前,只丟下一句:“去幫殷不染。”

她負責攔下九尾狐,司明月則轉頭奔向殷不染。

她索性扯掉麻煩的鬥篷和面紗,晦澀難辨的咒文自口中念出,法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敲——

星空的虛影在殷不染身後展現,下一秒日月倒轉,所有的狐尾都被定在了原地,連帶著九尾狐影也身形一滯。

殷不染抓緊時間平覆了一下氣息。

琴音又一次響起,這次影響的範圍比之前更大,靈氣凝結成的蓮花不斷盛開,不消片刻就鋪滿一大片土地。

修為高的人率先醒來,弄清楚狀況後匆忙叫醒更多的人。

然而蜃海境還未停止運轉,殷不染的術法也不能停。

楚煊正和暴怒的九尾狐殺得火熱。

此時的九尾狐影膨脹了十幾倍不止,九條尾巴每次一甩,都能在地上砸出深坑。

楚煊止不住地在心裏暗罵,這只狐貍的修為肯定超過煉神境了,到底是怎麽混進來的!

越來越多的修士加入了這場戰鬥,無數術法的靈光在空中炸響,土石崩碎。

清桐剛醒,看清楚眼前的場面後,就嚇得抓住殷不染的衣袖:“小師姐!”

都經歷過好幾次混戰了,她倒不是怕妖怪。

是怕如此大型的術法,殷不染的身體會撐不住 。

碧落川的醫修陸陸續續匯集到殷不染身邊,主動接手了一部分治療。

殷不染捂住胸口,將湧上喉嚨的血強行咽下。

見有人幫忙拖住九尾狐,楚煊也能及時退出,和司明月一齊趕到殷不染身邊。

人還沒站定,腳下的小島又是一顫。

更多的霧氣湧現出來,小島周圍的靈氣甚至都快被陣法抽幹了。

幻境影響越來越深,殷不染下意識地晃了晃頭,想把腦海中的噪音甩掉。

與她們相反,那只九尾狐還生龍活虎得很,臉上又掛起了譏諷的笑意。

楚煊咬牙檢查完地上的法陣,眉頭緊鎖。

現在的蜃海境就是個抽風的法器,要麽想辦法關停它,要麽直接暴力破壞。

前者她有辦法,但是……

楚煊嘴角牽了牽,實在笑不出來:“再給我一個時辰就能行。”

可她們缺乏的正是時間。

長時間身處幻境中,肯定會對人產生難以預料的影響。

那些攔在九尾狐前面的,圍在殷不染身邊幫忙治療的,都是修真界的年輕一輩。

其中還不乏極有天賦的新秀,要是折損在這裏,後果不堪設想!

有幾個冶火門的修士毫不猶豫地湊上來:“門主,你需要我們做什麽?”

楚煊仔細端詳片刻,找準一個陣法上輸送靈氣的節點:“盡全力攻擊這裏。”

既然沒辦法快速關閉陣法,那就只能試試暴力破壞了。

不只是他們,除卻攔截九尾狐的,司明月和其餘人也緊跟著加入進來。

眾人的靈力匯聚成團一股腦地攻擊節點,楚煊奮力劈下一斧,熔巖迸發,土地崩開幾米深的裂痕。

殷不染差點沒站穩,被清桐及時扶住了。

偏偏陣紋依舊明亮,沒有絲毫被撼動的跡象。

遠遠不夠!

司明月焦慮地捏住了一枚銅錢,想著要不要占一卦。

倘若她們沒壓制修為,說不定還能有機會。

要知道境界越到後面差距越大,哪怕只高一階,心齋的實力都比煉神超出數倍。

她嘴角耷拉著,懷疑自己早上出門是不是看錯了。

說好的大吉呢!

“不愧是神明的造物,可真夠結實的。”

楚煊面色沈郁,煩躁地薅亂自己的頭發。

她額頭有一層薄汗,其他人狀況更好不到哪裏去。

尤其是殷不染。

在碧落川眾人擔憂的眼神下,殷不染臉色蒼白如紙。

哪怕有其餘人幫忙,她也至始至終沒有停止過調動靈氣。

已經有修為低微的人支撐不住,陷入了沈睡中。

遠有九尾狐虎視眈眈,近有蜃海境的危機迫在眉睫。

楚煊深吸一口:“殷不染,你恢覆修為試試看,說不定能被秘境法則彈出去。”

殷不染沒有反應,摩挲著手上的玉鐲,像是乖巧的瓷娃娃。

她還沒有找到寧若缺,當然不能走。

楚煊又喊:“算命的——”

司明月搖頭:“你們不走我也不走!”

她熊抱住楚煊,最後整個人都掛她身上:“你是不是想自爆,不要嗚……”

作為修真者最後的攻擊手段,自爆丹田這種事情並不少見。

司明月一嚎,冶火門的人也嚇壞了,都嗷嗚嗷嗚地勸。

有個小姑娘哭得最兇:“門主先出去搬救兵,再回來救我們不行嗎?”

楚煊擡手敲她腦門:“哎喲餵,我好歹也是你們的門主,什麽都不做自己逃命,以後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這不是殷不染在嗎,應該死不了,頂多就是修為跌落嘛,我有分寸。”

或許楚煊的辦法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案,但這是她目前為止唯一能想到的。

她說得輕松自在,可是個修者都知道,其中有多兇險,稍不註意就會身死道消。

還有更多的人保持著沈默,不去勸、也不發表意見。

殷不染聽那邊嗷嗚叫喚,本來就疼的太陽穴,更突突直跳。

她看向自己這邊、安靜無比的碧落川醫修,所有人都擔憂地望著她。

清桐欲言又止:“小師姐……”

殷不染又摸了摸自己的玉鐲,一言不發。

“小心!”一個負責攔截九尾的修士被拍飛出去,朝著她們大喊。

眾人都有所消耗,只有這只狐貍活蹦亂跳的。

爪子一踮,就化作流光沖向外圍的一個碧落川門人。

楚煊和司明月剛動身,殷不染已然將那人拉到自己身後。

利用幻境吃人神魂的是九尾狐,而蜃海境本身的法則並沒有改變。

所以高於黃階的攻擊性法器都不能起作用。

但殷不染想試一試。

她聽見了狐貍近在咫尺地放肆大笑聲,擡眸對上了那雙寫滿戲弄的獸瞳。

就在狐貍的獸爪企圖拍向殷不染時,四下陡然一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數拍,清桐驚慌失措的那一聲“小師姐”還卡在喉嚨裏。

唯有殷不染眼前的一抹青綠,就此碎裂。

“砰!”

颶風伴著劍鳴將所有人掀翻幾米遠,九尾的獸瞳猛然縮成豎線,隨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了出去。

浩蕩的靈壓降下,時間仿佛靜止了。

在無數嘈雜不清的風聲中,殷不染想起了那天在玄素山,寧若缺師尊對她說的話——

“寧若缺道途特殊,其中艱險遠超常人數倍,難有人與之同路,你又何必執著。”

“不如放棄吧,對大家都好。”

那時的殷不染沒有一絲猶豫地回答:“我不想忘。”

玉鐲在眼前分崩離析,殷不染的視線模糊一片,卻依舊準確無比地抓住了一塊碎玉。

從玉鐲中逸散出來的劍氣漸漸聚集,最終化作一道縹緲的人影。

很淡,風一吹就像要散開了。

殷不染再也支撐不住,驀然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了大片衣袖。

她站不太穩,那道人影卻好像親昵地摸了摸她的頭:“染……”

殷不染一楞,慌亂地向前抓了一下,自然什麽都沒抓到。

她連忙用衣袖抹去眼睛,想要看個清楚,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麽都止不住。

人影語氣小心翼翼的:“我不在,是有人欺負你了嗎?”

殷不染從來沒有哭得那麽兇過,越哭越兇,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好像受了極大的委屈,恨不得在那人面前,把這百年來的眼淚都哭個幹凈。

“等......回來,記……告訴……”

不知是有所損壞、還是風聲太大的緣故,這句話模糊不清。

殷不染又撈了一下。

沒站穩,突然摔在了地上,渾身上下都疼。

她看著那道人影說完拔出劍,天地間響起了第二聲劍鳴。

“錚——”

像有洪流自天邊傾瀉,又仿佛是即將崩裂的雪山。

這道劍氣跨越百年,無視了法則與時間,帶著難以抵擋威勢滾滾而來。

它很慢,但被它鎖定的目標早已被巨大的恐懼所淹沒。

躲不掉、根本躲不掉!

它是洶湧洪流下的微塵,它是浩蕩雪崩裏的土石,拿什麽去抵抗?

這一個念頭剛閃過,九尾狐影瞬間就化作齏粉。

劍光過處,天地凈,長風止。

小島直接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而法陣從此處斷掉,已是黯淡無光。

掌心傳來一陣刺痛,殷不染呆呆地低頭,才發現因為自己攥得太緊,手掌被碎玉刺破了。

她皺起眉,聽見自己喃喃自語:“寧若缺,笨死了。如果連我也忘了……”

“還有誰能為她掌燈呢。”

*

寧若缺看著“自己”點上一盞燈,然後開始讀書。

她都忘了這是第幾次輪回。

在這期間,她嘗試了無數種方法,包括但不限於仔細對比每一次的不同、默念修煉心法,以及企圖自毀丹田自爆。

但都沒有成功。

她的感受與寧滿同步,於是只能無可奈何地餓著肚子,心想自己怕是要等殷不染來救了。

殷不染肯定會咬她的。

如此想著,寧若缺更加沮喪,一頭栽倒在書桌上。

等等,她怎麽能動了?

寧若缺迅速坐起身,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所處的空間忽然就當著她的面,碎成了斑斕的幻影。

“砰!”

寧若缺耳邊炸開一聲巨響,而後是難以描述的蜂鳴聲。

腦子像是被什麽東西打了一拳,身體也被劈成了兩半,疼得幾欲作嘔。

眼前的畫面迅速變化著,像不斷翻頁的書。

她見證寧滿無數次修補慈幼局的屋頂、沖進難民隊伍、站在長公主面前,說出那一個戛然而止的願望。

並沒有什麽不同。

她忍不住嗚咽出聲,卻沒有註意到,自己的體內本命劍碎片無比明亮,似乎正在與什麽東西共鳴。

身體的失重感逐漸加強,疼痛幾乎快讓她呼吸不過來。

直到一聲劍鳴響起,響在遙遠的天邊,又像是響在寧若缺的腦海裏。

她楞了楞。

這是她本命劍的劍鳴聲,寧若缺絕不會聽錯。

“哢嚓。”

似是有什麽屏障被刺碎,寧若缺開始不受控制地下落。

隨後墜入一片溫暖的光暈裏。

這種無比自然的熟悉感讓寧若缺意識到,包裹此處的力量,來源於自己的神魂。

或許正應如此,疼痛感也消失了。

適應了讓人頭昏腦脹的蜂鳴聲後,寧若缺試探性地睜開眼。

起初,畫面還很斑駁,什麽東西都模糊成一團。

再然後,一團團溫暖的光暈落入其中,於是畫面開始清晰,有了風聲、水聲,以及熟悉的人聲。

她擡起手,發現自己正捧著一個空碗。

這個碗幹凈得一粒米都沒有,只有一點殘餘的水漬,能證明它曾經或許裝過稀粥。

好餓,沒有吃飽。

可在這個年歲,糧食是稀缺的東西,她多吃一碗,別人就只能少吃一碗。

所以她沒有說話,就捧著碗呆坐桌前,如同某種木雕。

面前卻忽地一暗。

寧若缺擡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漂亮的琉璃瞳中。

來人唇若含丹,眉如遠山。眼尾微微上挑,笑一笑,便似一汪瀲灩溫柔的春水。

她柔聲勸道:“再喝一碗吧?”

寧若缺就這樣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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