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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鶴歸青川 “來為我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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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鶴歸青川 “來為我披衣。”

寧若缺目光放空, 懷疑碧落川在坐地起價。

她環顧四周,此處也並非是她熟悉的地方。

房間陳設古樸典雅,碧綠的紗帳, 蓮花紋的窗欞,天青釉香爐吞吐著薄薄的香霧。

清桐守在紅泥小爐前, 她身邊一個下巴尖尖、丹鳳眼的姑娘歪頭看過來,滿臉好奇。

寧若缺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問道:“為什麽這麽貴?”

清桐冷漠:“沒有為什麽, 你付不付得起?”

就見劍修局促地摳床單,耳根都紅了。

一百萬她是拿不出來的,賣/身更不可能!

她默默下床,運轉功法,檢視自身。

濯塵境的修為,靈脈無恙、內傷盡愈, 不知是哪位醫修的好手段。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幾乎是一眨眼, 劍修就已經從床邊躥到了窗邊。

她撐上窗沿的同時語速飛快:“等我攢夠錢就來還。”

說完,寧若缺瀟灑利落地跳出窗戶,頓時天地廣闊!

清爽的風從她耳邊掠過, 眠於蓮池邊的白鶴驚醒, 飛向遠處廣袤的水澤。

她一怔,舉目所見天水共色,花塢蘭汀,白墻青瓦點綴其間;煙雲古渡,青山在望,呼吸間彌漫著花與藥香。

寧若缺對這景色並不陌生。

這裏是修真界四大仙門之一、也是唯一的醫修門派——

碧落川。

她望向天幕,數道 靈光一閃而過,隱隱能窺見其中繁覆的符文。

不遠處的院門, 圓滾滾的機關小鳥大大咧咧地停在墻頭,歪頭緊盯著她。

很可愛,可一旦有風吹草動它就會口吐毒霧,翅扇罡風。

冶火門長於煉器與陣法,而碧落川向其采購了大量殺傷力極強的法器和靈陣用於防護。

碧落川本身更是處處暗哨與禁制,給予醫修們最大限度的庇護。

寧若缺發了會兒呆。

不消片刻,她又默默地從窗戶翻回去,在清桐面前盤腿坐下了。

清桐陰陽怪氣:“還以為在明光閣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碧落川可是她小師姐的地盤,小小劍修,插翅也難逃!

那位陌生的小姑娘掩口,眼睛彎成了月牙。

劍修能屈能伸,寧若缺把那股尷尬勁強壓下去,清了清嗓子。

隨後正色道:“那把斷劍……”

清桐差點沒罵出聲,怎麽上來就問劍!

但她還是耐著性子回:“我替你還給燕長老了,她不知道你的身份,還誇你天賦異稟。”

“顏菱歌——”

清桐拍桌子,直接打斷:“她說她會好好學劍,讓我謝謝你,順便托我送個東西。”

她把一只玉鐲拿出來,推給寧若缺。

玉鐲質感細膩,在陽光下更顯溫潤。這還是第一次見面,顏菱歌承諾給她的謝禮。

寧若缺只得收好,遲疑一陣後,再度開口:“事情解決得怎麽樣了?”

清桐撇過頭,腮幫子鼓起,半點都不想理這劍修。

倒是她身邊的小姑娘笑了笑,溫聲慢語地替她說。

“除去幾個重傷的,其餘人都沒有大礙。許綽已經移交給仙盟處置,燕長老成了新閣主。”

寧若缺不說話了。

她垂下眼簾,薄光落在纖長的睫羽上,柔和了眉目。

壺裏的水咕咚咕咚的燒滾了,鳥雀落於窗欞又飛走,清桐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許久,寧若缺才嘆了口氣,有些不自在地問:“那、殷不染呢?”

她原本就擔心殷不染的身體,但總覺得一上來就問這個,會很唐突。

“……”

清桐狠狠地瞪了一眼寧若缺:“你跟我來。切玉,你回去找大師姐吧。”

被喚作“切玉”的小姑娘點點頭,快步離開了。

而寧若缺乖乖跟在清桐身後,出了院門一路上山。

青石長階蜿蜒,越往上走卻越暖和。

青翠的竹林、淺粉色的桃花,各類奇異靈植遍地都是,造型別致的園林和瀑布更是尋常,比明光閣不知奢侈了多少倍。

整座山處處彌漫著濃厚的、金錢的味道。

都不用清桐介紹,寧若缺已經知道了這是哪兒。

清桐擡了擡下巴,端莊嚴肅地介紹:“你既入我碧落川素問峰,就該守這裏的規矩。”

寧若缺一秒反駁:“我沒說要賣/身……”

更別提和殷不染結為道侶了。

某人自覺忽略了她的抗議,登上最後一級石階,推開院門。

“我小師姐每日都會睡幾個時辰,睡前需燃香,晨起你得為她更衣梳頭。”

寧若缺走在七繞八繞的回廊裏,聽完這話就很想禦劍飛走。

好不容易走到一處鋪著精美琉璃瓦、廊下雕有繁覆花紋的建築前,她連忙轉移話題。

“到了?”

清桐嗤笑出聲:“這是廚房。”

她推門而入,向寧若缺一一介紹。

“小師姐喝的茶,只能是當年最好的頭春靈茶,用玉竹、白梅上最新鮮的靈露沖泡。吃的東西,當然也要講究。”

寧若缺面前陳列著各種各樣的、用特殊方法保存下來的食材。

百年難得一見的昆山雪蓮子、珍貴稀少的蜂王漿,飽含靈氣的珠米,諸如此類不可勝數。

清桐在寧若缺茫然的眼神中走到竈臺前,往裏面添了把火。

隨後直接坐下:“讓我看看你的手藝。”

“……”

寧若缺雖然喜歡這個廚房,但她現在不想做飯,她只想去見殷不染。

可見清桐這麽堅持,她只好挽起袖子,在無數珍貴的食材中挑挑揀揀。最後還是拿了看起來最普通的糯米、糖、牛乳以及桂花。

她一邊修煉一邊漫不經心地做糖糕。

調和食材、裝入模具、上鍋蒸,都是些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步驟。

廚房裏彌漫著甜甜的桂花香。

最後端出一籠花形的糖糕,用靈氣吹涼,正好入口。

回頭,清桐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寧若缺覺得有些好笑,這姑娘倒也不嫌無聊。

見糖糕做好了,清桐湊上前來,伸手就要去拿。

沒想到後者側身一讓,輕松避開,擺明了不想讓她碰。

清桐霎時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白吃我這麽多梅花糕,怎麽這點都舍不得?”

寧若缺一個激靈,訕訕地低頭:“抱歉。”

純粹是下意識護食。

她的食物,別人碰一下都會感到渾身難受、甚至是焦躁。

眼見清桐就要氣成胖河豚,寧若缺勉為其難地分出一塊來遞給她,緊接著就把剩下的全部收進了儲物袋。

清桐冷著臉輕哼,直接一口吞掉。

她嚼了嚼,皺起眉頭。

再嚼幾口,卻連杏眼都變圓溜了,不可思議地驚呼:“真好吃!”

軟糯香甜,桂花和糯米的香氣融合得恰到好處,甚至回味都讓人口舌生津。

清桐咂咂嘴,很快又反應過來,自己這行為實在“失態”。

她假裝咳嗽幾下,紅著臉乜向寧若缺:“不錯。你還算是有可取之處。”

視線掃過,才發現對方手裏已是空空如也。

小氣劍修!真該讓小師姐看看她的真面目!

清桐憋了股氣出門,領著寧若缺繼續往裏走。

“小師姐嘴挑,不愛油膩辛辣的食物,不愛酸苦,太硬太幹都不行。你要是給她做飯,都得按這個標準來。”

寧若缺無奈地聽著,她有自知之明,只會些簡單的吃食,恐怕入不了殷不染的眼。

再然後,清桐的腳步輕快了許多,帶著她參觀了素問峰的中心陣法。

“她夏天不耐熱,冬天怕冷,藥王以天時氣象大陣令素問峰四季如春,你有空就來逛逛,把損壞的靈石換掉。”

滿壁鑲嵌的上品靈石璀璨生輝,為大陣提供源源不斷的靈氣,藥王對殷不染的寵愛可見一斑。

雖然早就知道素問峰用度奢靡,但寧若缺還是暗自咋舌。

但凡從墻壁上摳下一枚靈石,都夠她吃喝一個月了。

而後又轉悠到足足有三層小樓高的藏書閣。

“小師姐愛看書,這些都是她的珍藏,”清桐不加掩飾地對劍修指指點點:“你最好長點心,小師姐無聊的時候,就拿一本讀給她聽。”

寧若缺不經意間瞄到一本,好像叫什麽《劍眠青川》。

她隨口問:“殷不染還收藏了劍譜嗎?”

清桐一頓,站在背光處,滿臉的意味深長。

“以後你就知道了。”

如此高深莫測,寧若缺就歇了看幾眼的心思,恐怕不是什麽好東西。

她心不在焉地跟著清桐走,忽然就嗅到了熟悉的清香。

再擡頭,眼裏撞入一棵巨大的白海棠樹。

海棠花枝繁茂,如冰雪堆成,風一吹,就舞了漫天的白。

正是寧若缺記憶中的模樣。

不知怎的,她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寧若缺很快把這歸結於,快要見到殷不染的緊張。於是匆匆移開視線,跟著清桐進門。

剛一邁進屋,寧若缺就背著手不敢亂碰了。

殷不染的房間,許多裝飾都是價值連城的孤品,碰碎一個她都賠不起。

更何況她現在生背巨額債務,只能給殷不染幹活還錢。

清桐撩起紗帳,動作輕如羽毛。

寧若缺的視線隨之挪到床上,就像被施了定身術,連眼珠子都轉不動了。

殷不染。

那麽大一張床,她陷在柔軟的織物裏,縮成一團,就只占了靠墻的床尾。

白發失去了以往的光澤,亂糟糟的,唇瓣沒什麽血色,臉頰上卻有病態的酡紅。

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睡得也不安穩。

寧若缺聽見了她淩亂的呼吸聲,像只被困住、只能倉皇撲騰的小雀。

連帶著寧若缺也一並屏住了呼吸。

“這次小師姐消耗了太多靈氣,病情加重了。”

清桐心疼得眼眶微紅,替殷不染掖好被子。

後者很快把頭埋進了被子裏,人也往床角裏鎖。

她無可奈何,悶聲道:“我師尊給她用了很烈性的藥,她可能會不舒服,你記得哄哄她。”

“她其實最怕疼了。”

清桐是孤兒,自幼拜入碧落川,除了師尊,接觸得最多的就是兩個師姐。

時至今日,早就把她們視作親姐看待。

小孩子大多粘人,然而大師姐秦將離講話可怕得很,她那時候更喜歡跟著殷不染。

在清桐心裏,殷不染醫術卓絕、對後輩耐心細致、有問必答,時常護著她們,是最好的小師姐。

她希望殷不染能平安健康。

因此越看寧若缺,越覺得她遲鈍,每每想到殷不染竟會對呆頭劍修有好感,就會猛拍大腿。

隔壁山頭的阿汪都比寧若缺會哄人!

譬如此時,寧若缺正一臉懵的問:“為什麽是我?”

清桐氣得咬牙切齒,想大叫,又顧忌著殷不染,只能發出一些扭曲喑啞的聲音。

“因為你已經賣/身給碧落川了!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哪來的那麽多為什麽?”

“等小師姐醒了,我再來呈報大婚事宜。”

寧若缺大驚:“等等,什麽婚?”

清桐懶得搭理她,提著裙擺頭也不回地走了,還貼心的關上了門。

房間裏頓時只剩下寧若缺,以及昏迷不醒的殷不染。

劍修僵了僵,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於是打算找個地方修煉,順便冷靜一下。

她看上了同樣靠窗的矮榻,只是剛靠近,那扇窗戶就被“砰”的一下推開。

清桐的臉出現在窗外,面色陰沈:“別以為你是劍尊我就不敢罵你,我會一直盯著你的!”

寧若缺:“……”

說是盯著,可人還是氣呼呼地走遠了。

寧若缺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殷不染床前修煉。也不需要什麽軟墊,往地板上一坐就能開始。

但還沒入定多久,她就聽到了幾聲壓抑的嗚咽。

寧若缺睜眼,鎖定到某個輕輕顫抖的身影。

殷不染仿佛正在忍痛,蒼白的手指揪著錦被,拉扯出幾道緊繃的褶皺。露出來的一點耳朵尖,都燒成了嫣紅色。

寧若缺瞬間手足無措起來。

即使清桐沒說,她也猜得到,應該是殷不染治好了她身上的傷。

那就不能放著殷不染不管。

可問題是,生病了,該怎麽哄?

她自踏上仙途以來就再也沒生過病,也不需要別人哄。

而當她還叫“寧滿”時,從有記憶起,就已經在慈幼局了。

慈幼局裏那麽多小孩,乳母不會精心照顧所有人。只有生病的時候,能得到一時的偏心。

寧滿也發過一次燒,燒得神志不清,渾身滾燙,只記得乳母摸了摸她的頭,往她嘴裏餵了勺糖水。

而後從軍,每天都在生死邊緣徘徊,生病這種小事自己都不在乎,更不會去關心旁人。

寧若缺實在缺乏經驗,想不到好的解決辦法,她總不能直接把糖糕塞殷不染嘴裏。

怔了好幾息,她才猶猶豫豫地把殷不染的被子掀到脖頸處。

一見光,殷不染明顯又要往被子裏縮,寧若缺死拉著被子不許。

眼前人的呼吸驟然急促,她鬢角都被薄汗浸濕了,眼尾也濕淋淋的,似乎委屈得不行。

寧若缺連忙學著記憶中的樣子,摸了摸殷不染的頭。

發質柔軟,額頭有點燙。

她緊張地摸了一下、兩下,眼看手底下的人掙紮弧度小了很多。

第三下,殷不染直接捉住她的手腕,把半張臉壓上去,像枕枕頭一樣蹭了蹭。手向外摸幾下,最後抱住一大團被子。

還是委屈,眉頭就沒松開過,卻沒亂動了。

寧若缺滑稽地伸著只手,目光放空。

上次是蹭,這次是壓,沒變的是柔軟的觸感。

她就覺得自己的手心越來越燙,似乎有一塊糖糕融化在上面,軟和且粘手。

殷不染是糖糕嗎?

恰好一陣暖風吹來,給寧若缺吹清醒了。

她立馬抽出手,並默默譴責了自己把殷不染比作食物的行為。

她心情覆雜地打量著再度蜷縮起來的殷不染。

大部分時候,碧落川的靈樞君都很在意她的形象,每逢出門必定會好好梳妝。

看到了她如此脆弱狼狽的一面,自己會不會被滅口?

很快,寧若缺搖搖頭,把腦子裏的胡思亂想抖出去,繼續上一次的修煉。

直到一縷陽光落進屋,鳥雀的啾啾啼鳴飛到屋檐下,她才緩緩睜開眼睛。

然後又馬上閉上了。

熹微的晨光裏,殷不染只穿了件單衣。

但衣服不好好穿,系帶也不好好系。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上的小痣,和一丁點飽滿的弧度。

她沒骨頭似的靠著軟枕,打了個哈欠,一雙琉璃眸泛起水光。極盡慵懶道:

“楞著做甚,來為我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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