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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山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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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山崩裂

葉卓禛打開葉春的手機,播放錄音,葉春的聲音一出來,許靖英就瘋了,他站起身,鮮血流進他的眼睛裏,變成血淚又順著鼻子滴到衣服上,他顫抖著,影子投在會議桌上,像鐘擺一樣放大了這震顫。

“……你們沒有資格審判我,我做錯了什麽?一命還一命,丁川川死了,你們在場的每個人,還有葉春難道就一清二白嗎?葉春憑什麽責難我?他有什麽資格?你們又有什麽資格?”

他像一頭失控的困獸,拿鮮血淋漓的腦袋撞向葉卓禛,然後撞向廖怡君,撞向衛旭,撞向楊麗,最後被沈眠一把拉住衣領控制了起來。

沈眠將許靖英抵到墻邊,拔高聲音,“夠了沒有!能不能靜下來說話了?!你好歹是個博士,是個高知!發夠瘋沒有?我安安靜靜坐這裏這麽長時間聽完你說話,得到一個結論,別人的切膚之痛不是你的自傳!少給自己臉上抹金,你自戀,菲勒斯主義,實則你自卑,自私,缺乏獨立人格,簡而言之,三十多年,你還只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獸。”

他揪著許靖英領帶,帶著轉過身,指著在場的其他人:“你看看,有人的親人因為你死了,有人的名聲被你毀了,有人因為你這麽多年蒙在鼓裏,有人把你當作信任的同事和同門,這些人都沒瘋,你怎麽好意思用瘋癲做借口?”

沈眠從手邊拽過一個椅子,硬塞到許靖英身後,“像你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為了丁川川報覆老師,他不是你見死不救的借口,更不是你推葉春的理由,你的真實原因到底是什麽?”

錄音沒有停止,放至中程,安靜的那一刻,裏面傳來的正是葉春的聲音:“小許啊,十二年前,你為什麽見死不救啊?”

許靖英的聲音模模糊糊地伴隨著呼嘯不止的狂風而來,但他的答案尖銳如刀切硬石,發出火花刺耳的效果,“我其實沒想害死您的岳父,真的,老師,那年丁川川死了,死了就死了,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要把我叫過去談話,我當時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心裏卻在想,你說得這麽好聽,最後會向廖怡君道歉嗎?你也不過是個偽君子,有什麽資格批評我呢?我那年專業課綜評拿了B,這意味著我一年學習白費,我真恨啊,我做錯什麽了?不過是茶餘飯後多說了幾句別人閑話,至於嗎?”

葉春啞聲:“只是……因為那個B的評分嗎?”

“對啊,只是因為那個B,我站在你家門口,那個老頭看見我就和看到救命稻草一樣,他朝我伸手……”

許靖英面無表情地站在葉宅門口,要救嗎?不救又怎麽樣?我又不會承擔法律責任,誰會來怪我?葉春嗎?

不如用這個老頭做個測試,試試看葉春是偽君子,還是真君子。

如果葉春是個偽君子,他就會把責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如果葉春是個真君子,那他就會自已一個人把責任全部擔下來。

在那驚慌求救的眼神下,許靖英毫不猶豫地把大門推回去,門又不死心似的重新彈了回來,許靖英再次看到那雙蒼老無助的眼睛,他仍然毫不猶豫地、把大門按了下去。

這一次,大門沒有重新再彈起來。

葉卓禛渾身顫抖不已,其實這段錄音他已經聽過很多遍,但人的悲傷總是滯後於得知真相的亢奮,可是就在今天,在許靖英面前,在沈眠面前,在他父親工作十幾年的地方,在穿堂傾瀉的山風之中,他第一次感受到遲來十二年的大喜大悲,這種澎拜的感情猝不及防地到來,開始就是毀天滅地的氣勢。

他垂著頭,背對著窗外陽光,前額碎發垂下,遮住他的面孔,從別人的視角裏看去,只看到一大顆一大顆的眼淚砸在桌上,悲傷之切像要把桌面砸穿。

他一次一次地拿手抹眼淚,左手濕了,就換右手,兩只手都濕了,他仰起頭,像要把眼淚逼回眼眶,但透過陽光的照射,沈眠依舊能看到那不聽話的眼淚像鉆石一樣跌落。

沈眠走過去,緊緊抱住了葉卓禛。

葉卓禛也緊緊抱住了沈眠,他的淚水打濕了沈眠脖頸和衣襟,“沈眠,沈眠,沈眠,你告訴我,你會因為一個小小的分數,一個人性測試,就對一個人的生死坐視不管嗎?這不可能啊,為什麽會有人站在門口,也能對我外公關上活著的大門?”

葉卓禛這樣的人無論如何想不通,為什麽那天他花大把時間把一個陌生人送去急救醫院,回家時,他的外公卻無人問津地死去了。

他為這個“一命換一命”的詛咒做了足足十二年噩夢。

明明只要葉春、許靖英和自己,有一個人能施以援手,他的外公就未必如此。

沈眠輕輕拍著葉卓禛的後背,他突然深深地意識到,在這個有幾十億人口的世界上,如果你想要做一個好人,要麽,就不要深思人性的惡,一條路走到底;要麽,就投身於惡海中,以身飼魔。

否則,你將倍受人性的煎熬。

葉春的聲音還在手機裏播放:“小許啊,我始終覺得岳父的死是我的責任,直到現在我也不是以怪你的口吻和你說話,我只是想不通,你為什麽站在那兒,把門關上兩次,這樣的你,我感到很恐懼。”

許靖英說:“您不必感到恐懼,我的報覆已經結束了。”

葉春一時間沒有說話,“這件事已經十二年了,你的行為恐怕也構不成犯罪,但並不代表這就是對的,法律只是對人最低的道德要求,我希望你了解。”

“老師,我向您道歉,請您原諒我。”

葉春在黑暗之中閉上雙眼,無聲地流下兩行淚,“那除了這件事,你還有沒有告訴我的事嗎?這件事構不成犯罪,其他事呢?比如大壩的。”

許靖英不答。

其他事?

廖怡君質詢的目光切割著許靖英,只聽葉春的聲音緩緩磨礪而出。

“小許啊,七鹿灘工程確定建設之後,為了安置當地的庫區移民,中央下撥了一筆專項資金,當時你作為元鹿縣移民綜合開發區管委會的副主任,掌握著當地移民款的分配和使用,一共1523萬,你收買了當時國土局的會計李華音,在她的配合下,你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筆移民款私吞了,是嗎?”

“什麽?!”廖怡君扶著桌子癱坐在椅子上,“1523萬……?”

錄音裏的許靖英沈默片刻,問道:“老師是怎麽知道的?”

“一年前,審計局對元鹿縣的移民資金進行審計,發現在三年前有一筆324萬的資金不知去向,於是找到了李華音,一段時間後,她個人拿出330萬填補資金缺口,這引起了審計人員的疑慮,你知道嗎?公安局很快就會查到你頭上,我之所以現在找到你,是因為我作為你的老師,懇切地希望你自首。”

“多謝老師的關心,我為什麽要自首?首先我已經從管委會卸任,此外,這件事我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李華音供不出我,因為她只跟一個秘密賬戶做交易,我倒是很好奇老師是怎麽發現是我做的?”

“因為……”

錄音卡頓了幾秒鐘,隨後爆發持續的爭執。

“你在錄音!手機給我……給我!……不給我,你就去死吧!”

錄音中傳來冗長的打鬥聲,這使得最後葉春那聲短促的“啊”顯得極為吊詭荒唐,每個人的雞皮疙瘩都跳了起來,就在短暫的失聲中,又是一聲劇烈的撞擊聲。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天打雷劈也不過這樣的聲音。

葉卓禛一下子支撐不住,他單手撐住桌子,吐息深而急促,以讓自己鎮定下來,他面目仇恨地看向許靖英,“你前面說的那麽冠冕堂皇,說我父親該為丁川川的死負責,說你要測測他是真君子還是偽君子,最後呢?你是為了一己私利殺害了我父親,最後證明,你才是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我沒想殺死他,是他要偷偷錄音,他如果是想來我這裏分一杯羹,我歡迎,我大大的歡迎!結果他要來勸我自首,憑什麽?我憑自己本事拿到的錢,他又來管什麽閑事?你看他又來做聖父了,十二年前,他要勸我道歉,我沒道!十二年後,他要勸我自首,更是不可能!”

“你瘋了,許靖英你瘋了……”廖怡君搖著頭,“不敢想象,我和你這樣的人共事了快二十年。”

“我也不敢想象,你居然還能在圈子裏工作,我以為那一年抑郁癥,你也會死掉呢!”

“那不可能,”廖怡君瞇著眼看他,“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是嗎?我倒是……

“啊!啊!啊……”許靖英話沒說完,急促痛苦地發出好幾聲慘叫。

葉卓禛給許靖英手臂覆了位,許靖英痛倒在椅子上說不出話來,視野裏唯獨一雙葉卓禛的登山鞋幹凈、閃亮、奪目,像自己父親多年前親手做出來的鞋子,他擡眼看葉卓禛,咬牙切齒著:“那些事兒我都不後悔,我這三十幾年足夠精彩絕倫,做過這世界上99.9%的人沒做過的事,我唯一後悔的,就是今天沒能殺了你!”

葉卓禛神色奇異地看了許靖英一眼,良久,他說了一句:“你實在高估了你自己。”

【作者有話說】

終於講到了葉春之死和葉卓禛外公陸山之死,摸摸小葉…>_<…

下章讓小葉高興一下_(:з」∠)_下次更新是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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