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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兩岸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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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兩岸闊

“嘿!在這兒!”

不到百米,身著樸素黑色羽絨服的女人正朝著吉普車招手,沈眠定睛望去,“是廖……廖老師嗎?”

葉卓禛沒有回答,只是微微調轉了方向,朝廖怡君的方向開去,沈眠想把車窗搖下來,剛透出一個小縫,冷風灌進來,就又被葉卓禛重新搖了上去。

直到車子停穩,廖怡君探身看向車內,七鹿灘狂風大作,吹起飛沙走石,不遠處就是陡峭的七鹿驛道,江水驚濤拍浪,激蕩在山風之中久久無法停歇,她雙頰凍得通紅,眼神明亮,烏黑長發在羽絨帽下飛揚,“沈老師,葉總!接到你們電話,我就來這兒等你們了!從這裏開始,普通車子就開不進去了,下車!跟我一起走吧!”

他們兩人各背了一個登山包,跟在廖怡君身邊,沈眠在她旁邊寒暄,“是不是讓你久等了,哇,這裏風也太大了,幸好穿了羽絨服來。”

“沒有,我也剛到不久,東西重嗎?”

沈眠搖搖頭笑道,“不重,我們就帶了一些換洗衣服。”

“要辛苦你們走一段路,從這裏向前走十五分鐘左右,看到沒有,在那邊,”她遠遠一指,“我們一會兒可以坐工程車去大壩現場,我學生在車上等我們,他開車。”

“不辛苦,你來接我們才辛苦,現在應該很忙吧?”

廖怡君答:“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大部分人都在休假,不過你們來得很巧,明天有重要爆破任務,會特別壯觀,來,你們到江畔來,低頭看。”

他們三人一路前行,沿途越來越窄,跟著廖怡君走到驛道不到三十厘米的邊緣處,向下探望第一眼,便幾乎腿軟,這條垂直落差接近千米的七鹿驛道,最窄的地方不足一米,他們三人走路時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腳邊是深谷溝壑,“這裏是老師第一次和我們來考察七鹿灘走過的路,現在的驛道已經被修繕過,我們修了圍欄,鋪平了地面的裂隙,把碎石都清理了,十多年前,我和老師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走在驛道上的每一步,都是驚心動魄,飛鳥掠過,頭頂就有碎石墜落,走在最窄的地方……”

廖怡君說著,舉起雙手,側身貼住另一邊的巖石,“我們需要攀住頭頂的巖石,整個身體貼緊巖壁,就這麽摸爬過去,可老師走在前面一馬當先,特別興奮。”

葉卓禛莫名感到一陣心悸,好像有什麽東西正貼著他的面頰飛過,是橫徹峽谷千萬年的風?還是誰的靈魂在某時某刻短暫與他相接?

他問:“為什麽?他為什麽這麽高興?”

“到休憩地時,老師喘著氣,臉上笑開了花,他說,七鹿灘是最好的地方,高山峽谷,河谷寬闊,江水洶湧澎拜,在這裏,可以建造出一個世界罕見規模的超級水電站,建成後的七鹿灘水電站,其工程量將遠超三峽工程,成為龍江經濟帶未來百年經濟高速發展的重要保證。”

“那天夏天,老師的團隊,也就是我們,正式接手這個項目,原本計劃要在20年時間內經過三十階段論證,畫出45萬張設計圖稿,寫出3700份研究報告,我們從地質勘查電站位置,到研究設計大壩形狀,再到電廠設計安裝顧問,這些工作,我們僅僅用了12年就完成了。”

廖怡君哽咽道:“所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老師會在這個他生活、勘查了十幾年的地方失足摔落!他摔落的地方,白鹿峽驛道,甚至沒有七鹿驛道難走,平均每天他都要上去一次勘測風向,這已經成為老師的習慣,這樣的路,他閉著眼都能來回,又怎麽會摔落?!”

廖怡君的話音剛落,沈眠和葉卓禛都陷入了沈默,自從上次在葉宅得知葉春已經知道眼紋鎖秘密的事後,他們更加確定葉春之死絕非意外,很有可能就是十二年前謀害陸山的兇手對已經了解真相的葉春再下殺手,而那個人……就在葉春的這些學生之中。

“我同樣不相信我父親是死於意外。”

廖怡君猛地回頭,“你知道了什麽?”

葉卓禛答:“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廖老師,我們想去我父親住的地方看看,可以嗎?”

廖怡君點頭:“沒有問題,那間房間警察已經全面搜索過了,沒有查出什麽。”

“沒關系,我只是想去看看。”

“我們的工作剛剛告一段落,老師怎麽在這個時候離我們而去?”廖怡君沈默片刻,突然道,“葉總,這段時間我一直聽到一個謠言,我很想……問問你。”

“你說。”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與老師之間並不和睦。”

沈眠的心口一窒,他有預感廖怡君接下來的問題會十分尖銳。

“是的,我們之間存在沒有說開的矛盾,直到現在,我也並不能全部原諒他。”

廖怡君語頓,“老師墜崖的前一段時間,他一直心神不寧,常常走神,有人告訴我,這是在接到你的一個電話之後才開始的情況,那個電話,你和他說了什麽?這是導致他墜崖的一個原因嗎?”

沈眠腳步頓住,“廖老師,是誰告訴……”

“我沒有給他打過電話。”

葉卓禛倚在巖壁上,陷入回憶之中,“但如果你說的是我們之間最後一通電話,那是他離世前一周給我打的,他問了我一些……生活上的瑣事,然後我們因為一句話吵了起來,我總感覺他好像還想和我說什麽,或是問什麽,但是……我先掛斷了,最後一句話是他說的,他說……”

“禛禛,我心裏覺得很對不起你。”葉春這樣說道。

沈眠攥緊了手,只有他和葉卓禛知道,這個“對不起”究竟是什麽意思,是葉春為自己一直維護著的那個殺人兇手而感到的抱歉,一個百感交集、不知該對誰說、不知該向誰討回公道、最後在憤怒中熄火的抱歉。

恐怕葉春在那時,也感到迷茫和無力。

“為什麽對不起你?”廖怡君問。

葉卓禛苦笑,“我不想說,可以嗎?”

廖怡君斂眸,“你與老師不睦已經是很久的事情,不過,我並不覺得這是他深夜上山的理由。”

“那這個謠言是誰告訴你的?”

“衛旭,但他也是聽別人的講的,我今晚再去問問他,他們因為老師離世,心裏波動很大,都急於想為老師離世找個理由,好叫自己安心,你和老師之間的關系很多人知道,他們對你印象並不好。”

葉卓禛想到當時許靖英對自己的敵意,“並不意外,但我父親的死,不是那麽簡單,不是推到我身上,就能輕易解釋的,如果他是因為和我之間關系差勁,就心神不寧到跌落懸崖,那十多年前他就該沒命了,我雖不如你們在工作上了解我父親,但我知道他,他是一個為了工作和理想能夠舍棄一切的人,他不會輕易向任何人或事服輸,在和平年代,他成為科學家,在戰爭年代,他會是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士。”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驛道的下坡,橙色的工程車近在眼前,廖怡君相當熟稔地屈膝俯身滑了下去,隨後轉身:“來,就這樣滑下來。”

葉卓禛沒說話,他跟在廖怡君後頭,還沒等她說完,就自己滑了下去,獨剩沈眠一個在坡上,沈眠看看葉卓禛,這人一臉冷淡,避開了自己的目光,一看就是還在生氣的模樣。

廖怡君看向沈眠,笑著問他:“沈老師,快下來啊,你不會不敢吧?!”

沈眠大聲答道:“才不是!你等著!”

他眼睛瞄了眼葉卓禛站的位置,偷偷摸摸地往葉卓禛那兒踱了幾步,從葉卓禛視角看,沈眠看起來有些害怕,他先是伸出左腿試探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俯身沖了下去!

“啊!”沈眠輕呼一聲,眼見著他一個重心不穩!

葉卓禛想都沒想,直接把手伸了過去,他向前沖了幾步把人抱在懷裏,兩人在瞬間一起摔到地上,背包墊在身下,並沒有摔痛誰,沈眠壓在葉卓禛身上,凍得呼出好幾口白氣,他咯咯笑了起來,又小聲又開心地喊了句,“葉卓禛。”

葉卓禛氣得打了沈眠屁股一巴掌。

“你幹嘛?!”沈眠叫道。

“這也是能開玩笑的?!要是我沒接住你怎麽辦?”

沈眠小心翼翼,“你會接住我的,我知道的,你舍不得我受傷。”

葉卓禛跟吃癟似的,語氣矮了一截,悶聲道,“你也知道。”

沈眠舔舔嘴唇,用濕潤潤的嘴唇在葉卓禛嘴角親了一口,“不生氣了好不好?”

“不、好!”葉卓禛大聲。

“老公~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剛剛在車上你也聽到了,我不是把話都跟人講清楚了嘛。”

葉卓禛把臉埋在沈眠頸窩,聞他肌膚上淡淡散發出來的熱香,隨後不知怎麽地,他張口咬了沈眠脖子一口,讓沈眠痛呼起來。

他恨恨道,“我真想咬死你,怎麽這麽招人惦記?分手十年的前男友要回國找你,一起住的舍友還要回國找你,你先把話給我說清楚了,還有沒有那種沒回國的,要回國的,惦記著你的男的女的,我一塊兒先全部拉黑了,一個都不許見了!”

“真沒有了,我昨天不是故意要喝酒的,那個飲料我不知道有酒精,我也不是故意不接你的電話,可能真的就是手滑到了,就沒接到,我在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葉卓禛沒說話。

沈眠期期艾艾,用眼睛試探,眼神如絲:“那你……想不想親親我,求你了,親親我嘛。”

“你!”

葉卓禛終於敗下陣來,他捧住沈眠的臉頰,兩人熱切地親吻起來,沈眠身上真的好香,用的是我新買的那個鼠尾草的沐浴露嗎?怎麽……就他身上這麽香呢?葉卓禛胡思亂想起來,他打定主意今天晚上要好好逼問一下沈眠,用了什麽,為什麽身上這麽香,不說就不許睡覺。

片刻,沈眠撫摸著葉卓禛的腦袋,“廖老師的話你別放在心上,那些學生喜不喜歡你也不重要,你堅定起來,葉老師絕不是因為你那通電話離世的,那個害死你外公的兇手很有可能也對葉教授下了毒手,我們此行就是為了揪出這個惡人,你說是不是?”

葉卓禛突然斂了神色,他靜悄悄地說,“嗯。”

“可……”

“可什麽?”

葉卓禛搖搖頭,沒有說下去,可……那天晚上,我爸爸到底要和他說什麽呢?是關於外公的事嗎?還是說……他還有什麽別的想問他。

他的心突然晦暗又苦澀起來,葉卓禛知道問誰都沒有用,沒有誰再會回答他這個問題,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隨著葉春的離世,而封存進百年之後的未曾可知中。

退潮已經把沙灘上所有痕跡都沖刷幹凈了,連同這個人與自己之間的回憶都變得模糊不清,或許再過幾年,等這種喪父之痛散去,又有什麽還能證明我和他之間的血脈相連?

葉卓禛說不清這種感受,他只是為這種人與人之間無法抓住的聯系感到惆悵。

沈眠安撫地親了親葉卓禛額頭,“好孩子。”

葉卓禛緊緊抱住了沈眠的腰,他感覺自己能在這個人的懷裏找到巋然不動的砥柱,仿佛這樣,就能把沈眠揉進身體裏,讓二人永遠不會分開。

“咳,”廖怡君在遠處問,“你們……膩歪完了嗎?一般這麽久,我前男友都完事了。”

葉卓禛拉著沈眠跳起來,“要不怎麽說,是你前男友呢。”

廖怡君樂了,“這話我愛聽,走了啊,上車,一會兒回屋裏頭膩歪吧,這外面天寒地凍的,別把我們沈老師凍壞了。”

“廖老師!”沈眠耳朵通紅。

他們坐上工程車,在碎石滾沙的地上一路疾行,巖壁陡峭峰峻,5座跨江大橋實現水路穿行,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四通八達的路網實現大壩建造不斷長高的立體交通需求,“這裏每天有將近十萬噸的物資和渣土經由這張路網運往各個施工點,7000多輛工程車在這裏來回穿梭。”

峰回路轉,視野突然開闊起來,廖怡君擡眸沈聲,“我們到了,歡迎來到七鹿灘雙曲特高拱壩超級工程。”

二人聞聲齊齊望向窗外,映入眼簾的是兩岸雄厚山壁,千米深邃河谷已被抽幹,露出被風沙侵蝕過的幹涸巖體,如同巨龍低身趴下的尖銳骨骼,機械轟鳴,連貫不絕地震蕩人的胸腔肺腑,葉春十二年的心血,未來世界規模最大水電站的宏大藍圖正在這裏勾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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