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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春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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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春來去

沈眠下到一樓,大廳已經拉起巨大的展覽海報,葉春的黑白照片後,是恢弘偉岸的七級巨型水電站剪影,位於最上游的七鹿灘水電站形成一個未完待續的缺口——展覽標題《春回大地》四個大字正架於其中,筆鋒遒勁剛健、行雲流水,接連畫面中的天日湖海,最後借由山勢奔騰而下,重回大地。

他站在海報前靜靜看了很久,沈眠在歷博做了不少展,算起來這是自己的第26個展覽,正逢葉卓禛今年26歲,沈眠把這看作一個美麗的巧合,卻帶來冥冥之中的非凡意義。

“謝謝你,沈老師。”

沈眠聞聲轉過頭,身邊站著的是陸珍,葉卓禛的母親也在開幕式當天趕到現場,她穿著一條看起來有些年代的天藍色絲綢連衣裙,光彩依舊,脖頸上環繞細細一圈珍珠項鏈,仿佛正赴往一場數十年前的午宴,男伴是誰,都心照不宣。

“阿姨,不謝的,這是我的工作。”

陸珍搖搖頭,“我說的不止是老葉的展,”她指指扶在樓上觀望的葉卓禛,“我說的是他。”

沈眠擡頭,與樓上的葉卓禛目光相接,時間輪轉,他一瞬回到那個葉卓禛飛身躍起、又輕盈落到自己面前的夜晚,那夜他們也是這樣對望,相視一笑,仿佛周遭喧囂都翻進閉合的書本裏,只有他和葉卓禛才是張開的那頁故事。

“是我要謝謝他才對,”沈眠朝葉卓禛揮手,看見樓上的人也笑起來招手,“我已經無法想象沒有葉卓禛的生活了,沒了他,我的生活該是多麽枯燥乏味。”

陸珍釋懷一笑,“看到你和他這麽好,我也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這孩子欺負你。”

“沒有,絕沒有的事,他喜歡我還來不及,我們都彼此珍視,”沈眠帶著陸珍落座到第一排中間位置,旁邊就是葉卓禛的座位,沈眠再次扭頭,示意讓葉卓禛下來,他看見葉卓禛雙手比劃,做了個小人奔跑的動作,旋即就消失在拐角。

不消一分鐘,葉卓禛出現在一樓電梯口,快步流星,走到沈眠身邊攬住他,接著對陸珍道,“媽,來的路上還順利嗎?您今天這身裙子真美,好像美人魚。”

陸珍罵了句油嘴滑舌,“你和沈老師什麽時候回家吃飯?媽媽都多少天沒見過你了?”

葉卓禛連連抱歉,“忙著人生大事,所以才怠慢了您,媽媽也要見諒啊!”

沈眠錘了一記葉卓禛,解釋道,“阿姨,最近確實太忙了,等展覽開幕後,我一定上門拜訪您。”

“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晚上就回家吃飯,怎麽樣?”

兩人答應下來,只見陸珍溫和一笑,問道:“還叫阿姨?”

沈眠心頭一跳,他不好意思地掃視四周,最後在人聲鼎沸中,低頭小聲喊了句:“媽媽。”

不知怎麽的,葉卓禛眼睛倏地熱了。

他楞楞看著沈眠的側臉,這張俊美無儔的、線條如工筆細描的臉,竟在視線模糊中與程燕的側臉重合起來,又在一閉一睜中,恢覆如常。

這聲輕而懇切的“媽媽”,竟叫葉卓禛產生某種愛憐的情感。

他在一瞬間明白“愛是常覺虧欠”是為何意。

沈眠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喊出這一聲媽媽的呢?是因為愛我嗎?還是因為他在心底呼喚更多愛?還是因為……我給得愛還不夠多?

而我又該如何,才能把更多的愛捧到他面前呢?

老天啊,或是我在天上的親人們,誰能入我夢來,賜我錦囊妙招和靈丹妙藥?

陸珍托著沈眠的手,“好孩子,老葉今天要是看到了,也會覺得高興的。”

他們還待說些什麽,於鵬這時坐到陸珍另一邊,和她寒暄起來,沒過多久,身後傳來話筒試音的爆破聲,所有人的目光剎那間齊聚講臺。

《春回大地——葉春教授回顧展暨地學系建系一百周年紀念展》現在開幕了。

葉卓禛最先被邀請作為葉春家屬上臺發言,他站在講臺前,身著一套長灰色法蘭絨雙排扣西裝,搭配經典白襯衫和深色孔雀紋高定領帶,兩只收垂彩色尾羽的手繪孔雀一上一下裝點在略顯嚴肅單調的胸口,整個人看起來禁欲又明亮。

他掃視臺下,最終目光定在沈眠身上,語氣輕松幽默,“三個月前,如果問我這個展覽要不要做,我只有一個字,不,我爸爸的展覽和我有什麽關系?”

臺下人竊竊私語,說起自己道聽途說來的葉春家事。

“熟悉我爸爸的人都知道,他有個不著調的兒子,早早出國讀書,與他形同陌路,見面就會爭吵,我討厭他不顧家庭,一心撲在事業上,他討厭我處處與他作對,緋聞纏身,我們彼此相恨,但最終這一切在三個月前落幕,我以為自己會如釋重負,仰天大笑,但回到家的當晚,我還是偷偷哭了。”

沈眠抿緊嘴唇,他擡頭仰望著這個年輕而坦率的男人,感受從葉卓禛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意,他喜歡葉卓禛的真實,喜歡他敢於面對自己的勇氣,正如葉卓禛面對父親時,能直言自己的恨和愛,事實上,並沒有多少人敢於做到這些。

“我的父親葉春教授,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傑出的水利工程專家之一,院士、A大地學系特聘教授、副院長,傑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教育部龍江學者獲得者,曾經主持過多次國家級重點科研項目,這些都是我昨天寫講稿的時候,從他個人簡歷裏抄過來的,”

眾人哈哈大笑。

“我其實並不太清楚我爸爸到底在做什麽,他有很多工作都是保密項目,一去就是幾個月乃至一年看不到人影,他因為工作,錯過很多親人,在此我不想贅述,我已經不理解他十幾年了,所以今天我想試著去理解這個人,從他的事業和一顆赤子之心重新審視他,這次展覽會向觀眾介紹,以我父親為代表的A大地學系百年來為我國地質科考事業以及梯級水電站建設做出的重大貢獻,包括目前沒有完工的七鹿灘水電工程,在未來十年中,七鹿灘將會完工,和下游的六座水電站一起組成世界最大的水電工程,我想,不論你懂不懂地質學和水利科學,作為一個中國人,看到這樣恢弘的雄心都會為之驕傲震撼。”

“我也特別喜歡這次展覽的主題,春回大地,這不僅是我父親的事業將回饋大地萬千生靈,也是我對他一生的祝願,謝謝我的策展人,A大歷史與藝術博物館的沈眠老師,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策展人,學者和研究員,”

葉卓禛望向沈眠,他那真誠的、不摻一絲一毫虛假的眼睛讓沈眠動容,“謝謝你成為我和我父親溝通的一座橋,謝謝你陪我回望並正視從前的種種恩怨,你是我的明燈和指路人,你是我新世界的太陽。”

臺下爆發響亮的掌聲,沈眠強忍著淚水,雙目緊緊盯著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的葉卓禛。

他真的搞不懂,這個人怎麽會像天神一樣,突然降落在自己的生命裏,無時無刻不在用好不倦怠的熱力照耀自己,將他重新從低谷推向高峰,讓他重回十年前的淩雲壯志,平凡如自己,也能得到如此熾烈的饋贈嗎?

他的心臟好像瘋了一樣,每一次跳動都重重砸在胸口,他看見葉卓禛朝自己伸出手,於是他也伸出手,兩人克制而用力地握手,掌心相貼,肩膀相撞,呼吸相纏,他聽見葉卓禛說:

“上臺吧,沈眠,我的大策展人,到你的主場了。”

沈眠扭頭看向葉卓禛,“卓禛,我……”

葉卓禛讀出沈眠的猶疑,他深知沈眠因十年前的事已經很久沒法再直面講臺和觀眾,但他相信沈眠可以做到,憑沈眠坐十年冷板凳寫出八十萬字專著,就知道這人意志絕非常人可及,“你可以的,絕對沒問題,我相信你。”

沈眠受到鼓舞,鼓足勇氣一個輕盈健步踏上講臺。

轉身,定在講臺前。

他擡起頭,目光所及之處是人山人海,這些人都仰望著自己,他們的目光像滾雪球一樣滾成一個巨型獨目,靜悄悄地註視著自己,沈眠再次感到腿軟,他知道這個感覺,十年前的噩夢總是會在特定場景中重現,他一旦站上講臺,往事便會摧枯拉朽般在自己眼前輪番上演:

“沈博士,請問……這是你本人的研究嗎?”

“沈博士,我再次問一遍你,這是你自己的研究嗎?這裏是全國優秀青年歷史學者大會,你絕對不能在這個場合說謊。”

“這個大會不需要一個已發表的論文,更不需要一個撒謊不打草稿的發言人。”

“你還在撒謊!”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麽現在才來,錯過一場好戲。”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還是聖父?我需要你施舍的一作嗎?你以為空有一番天才就能在這個世界上萬眾矚目嗎?”

“這世上弱肉強食是天理,強取豪奪亦是法則,今天我偏要做一回惡人,把你釘死在十字架上!永世不得翻身!”

往事不堪回首,不如不要回首。

蕭汀之,程燕,或是張宏,還是那些在臺下看我笑話的一雙雙眼睛,你們且看著我,我就算在十字架上又怎樣?永世不得翻身?誰給你的權力,讓你隨便定我的去留?

他定下心神,翻開自己手中文件夾,低頭一眼,心再次沈到海底。

什麽時候它變成了一張無字天書?!

【作者有話說】

眠的演講稿呢!?(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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