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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明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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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明日歌

程燕來找沈眠是為了小兒子上學的事情,沈晨還有兩年上初中,“我是想讓他上A大附中。”

沈眠聽到這句話,匪夷所思:“媽,您知道只有麓海區的小孩才能上A大附中嗎?這怎麽能張口就來?”

程燕打開手機,把附中的入學章程拿給沈眠看:“我研究過了,A大附中還有一條規則,只要是八年前入職的事業編制職工子女就可以入學,你十年前就在A大上班,對你來說,讓你弟弟上學只是小事。”

沈眠嘆了口氣,接過手機仔細研究附中招生要求,他指著簡章說:“上面寫了職工二代子女,沈晨是我的子女嗎?他是從我肚子裏生出來的嗎?他是我的弟弟,是我的親屬,不是子女。”

“我可以把晨晨過繼給你。”

沈眠瞠目結舌:“這個學是非上不可嗎?在老家上學不是一樣的?家那邊也有好學校,我讀的海城一中,不就很好嗎?照樣可以考名牌大學,照樣……”

“覆制你的人生?”程燕譏諷問。

“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怎麽能覆制?”

程燕喃喃,“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到他步你的後塵。”

沈眠又嘆了口氣,眼裏不知是無奈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這是您的精神困擾,您應該放棄這種望子成龍的執念。”

程燕反駁道:“我就是為了規避像你這樣的風險!我要他從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A大附中是全國最好的公立中學,晨晨如果能從小就在這種環境中成長,或許……或許他就不會變成你現在這樣,”她看著沈眠,突然想到一件事,目眥欲裂,“這是你欠我的,所以你要還給我。”

沈眠沈默。

葉卓禛不明所以:“沈眠欠你什麽了?他不欠你的。”

程燕固執地重覆一句話,“沈眠,是你答應過我的,他不知道,你應該不會忘了吧。”

沈眠依舊沈默。

“你外婆去世的時候,你答應過我,會聽我的話,做最優秀的人,讓我的那些兄弟姊妹們都羨慕都嫉妒,幫我揚眉吐氣,賺大把的錢,讓我的餘生不再受氣!這些都是你向我保證過的!”

沈眠無法沈默下去,他只好回應道,“六歲的承諾,你記到現在,三十年前的恨,你至今無法釋懷。”

“我永遠永遠無法釋懷!怎麽釋懷?!怎麽釋懷!?”

沈眠扭頭看向自己這個初次見面的弟弟,“這個忙我幫不了,沈晨是個聰明孩子,在本地上學同樣能考上好學校,就算拼盡全力讓他現在進了附中,又能怎麽樣呢?”

程燕扯過沈晨,像雌鷹護子般將他護在身後,“你說我無法釋懷,你難道不是嗎?我當初說你是沒用的東西,我生了晨晨好彌補我這個遺憾,你不過是在怨我生了晨晨,就不愛你了罷了!”

沈眠手指攥得指節發白,他冷漠地轉過頭:“媽,我今年35歲了,已經過了那個要向家長討糖吃的年紀,我不會再埋怨這些了,你不要我了就不要我了,那就好好過自己的生活,沒什麽大不了的。”

程燕大聲控訴著,好像十年來她遭受的一切痛苦,今次都要當著自己這個大兒子面前宣洩出來,“你就是在恨!在恨我!當年我說的不過氣話,是誰過了十年都不回家?十年了,這氣也該消了吧?你對你的家人負過責嗎?你弟弟出生,你除了給錢之外有慰問過一次嗎?你甚至都沒有回過家,這是我唯一一次讓你幫幫忙,你也不願意?反正你不會有孩子,把晨晨過給你會少你一塊肉嗎?又不用你養!”

沈眠冷不丁來了一句:“好啊,沈晨過繼給我,要叫我爸爸,也要叫葉卓禛爸爸。”

程燕一下子熄火了。

葉卓禛在一邊心想,沈眠也挺會噎人的,黑色幽默大師,喜歡,太喜歡了,他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我沒意見,雖然我這便宜兒子有點長歪了。”

程燕斷然拒絕:“不可以,不可能……他是我的兒子,你把我原來的兒子搶走了,還要搶走我的晨晨嗎?”

沈眠覺得好笑:“媽媽,沒有人是你的,你不能把自己的願望嫁接在別人的身體上,把你的恨和偏見種在別人的腦子裏。”

“我就是那個原來的沈眠,35年,我變化,我成長,我跌跌爬爬,但我一直都是沈眠,我願意實現你的願望是我的事,我不願意也同樣是我的事,你不能左右我的人生,但如果你不要我了,同樣也是你的事,我尊重你。”

程燕聽罷淚流滿面,她跌坐在一旁的大床上,眼裏悲傷絕望,“沈眠,你怎麽可以這樣?怎麽能看起來這麽事不關己?你現在明明這麽糟糕,這麽失敗,這麽讓人看不起!一手好牌打得稀爛,你就沒有一點點不甘心嗎?!為什麽不聽媽媽的話……”

沈眠站起身要走,聽見程燕的話,最後還是輕聲:“媽,你放過你的孩子吧,不管是我,還是弟弟,也放過你自己。”

沈晨,他第一次見面的弟弟,已經被灌輸了很多糟糕的想法,比從前的自己更甚,他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否能逃離家庭的悲劇,抑或是成為畸形家庭的下一個願望之樹,肆意瘋長。

他嘆了口氣,推門離開那個窒息的房間。

他一刻也不想在那裏待著了。

“你站住!”

“不準走!”

“沈眠,你走了,我真的,不會再做你的媽媽!”

沈眠的背顫動了一下,沒有回頭,“好,媽媽,程燕。”

“沈眠,你真的就為從前我一句氣話,決絕到這種程度?沈眠,你是我的兒子,我怎麽會放棄你?”

沈眠依舊沒有回頭,“這不是一句話,從前的二十多年,我都在努力做您的孩子,我覺得夠了,您該從那種全世界都欠我的想法中走出來,恨如果是利劍,可以披荊斬棘,可恨如果是牢籠,只會困住你我。”

程燕沖到沈眠身後,被葉卓禛擋住,“你讓開,我要和沈眠說話,眠眠,孩子,媽媽求你幫我一次,我這麽早沒了媽媽,沈樂又和我離了婚,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多辛苦,你就當滿足一個可憐母親的願望,我希望有一個成才的兒子,我只有這個希望。”

葉卓禛啞聲:“你明明已經有一個了,就在你面前,你看不見嗎?”

程燕東張西望,視而不見:“在哪裏?在哪裏?他不算,他不算!他在十年前就失敗了!”

葉卓禛怒不可揭,他指著沈眠:“您睜大眼睛看看,在這兒!就在這兒!到底要怎麽定義成功和失敗?失敗了也會再成功,成功了也會重新跌入谷底,人這一生本來就是起起伏伏,你說25歲的沈眠是失敗的,焉知35歲不會成功呢?”

“阿姨,他說的對,放過您的孩子們,也放過自己,對我來說,沈眠是最好的,他根本不必做到你說的成功,哪怕有世俗意義上的不圓滿,也沒關系,那些本就是給愛他的人的考題。”

“他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嗎?他不過是沒有成為您心裏的那個沈眠,您怎麽能因為自己眼中的那些縫隙越來越大,就不要他了呢?”

“愛他的人自會填滿那些縫隙。”

沈眠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悄無聲息地抹去眼淚,輕聲道,“卓禛……我們走吧,我好累。”

愛他的人自會填滿那些縫隙。

——這是這麽多年來,他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沈眠一直都知道,一個畸形的家庭成長不出一個健全的孩子,他嘗試做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人已經很久很久,但很少有人真正願意傾聽他的苦惱,後來他遇到蕭汀之,他以為蕭汀之會是他的救贖,蕭汀之最後卻把那些“縫隙”越掰越大,他變得性情奇怪,別人都說他奇怪,只有葉卓禛說他的奇怪是給自己的考題。

他們在車上,沈眠突然說:“不想回家。”

葉卓禛問:“你想去哪裏?”

“隨便你帶我去哪裏,哪裏都好,只要……不回去。”

葉卓禛發動車子,身側一切都飛馳而過。

沈眠開了窗戶,寒風滾進來,他突然對著窗外大喊起無意義的“啊——”。

啊啊————啊——————啊!

長長短短喊了好久,沈眠像個天真的孩子,頭發亂了,風灌進嘴裏,眼睛也被吹紅了。

“我以前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游俠,和自己的眷侶,同騎一匹瘋狂的馬,在偏離航道的路上狂奔,說不清在逃亡還是在游樂,只覺得特別痛快,放眼望去,原野上只有自己一道駿馬疾馳的投影,我們是興風作浪的惡人。”

葉卓禛笑了:“你要是做惡人,那我算什麽?真是無惡不赦了。”

沈眠兀自答:“今天美夢成真了,我拒絕了她,我心裏真的特別痛快,特別痛快。”

他邊說,眼淚就這樣掉下來,“抱歉,我記得你曾經說不想看到我哭,可我今天是開心的哭,從很小開始,父親只是一個影子,而母親對我有過高的要求和不切實際的期望,從小到大,我實現了數不清的她的願望,最後摔了一跤,所以在她眼裏,一切都化成塵土消失不見了。”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讀過的那些書,我研究的那些東西,我了解的那些歷史和文明,都不會因為我的一跤而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藏了起來,但他是不在乎的,她也是不在乎的,她不在乎。”

他看見路邊的風景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大海,夕陽如火,仿佛海面也燃燒起來,粼粼波光,闊大而動人,顯得自己尤為渺小。

“大海,我的外婆畫了很多大海,她曾經教會我三十三種海浪的畫法。”

“我的母親,她原來也不是這樣的。”

葉卓禛有種很特別的感覺,他猛地意識到沈眠正在說自己的回憶,而這段回憶,除了自己,這個世界上沒人聽過,他是唯一一個被分享的。

他擁有開啟這扇回憶大門的唯一鑰匙。

葉卓禛恍然間想起在美國時那晚蕭汀之的炫耀,炫耀有多少和沈眠的回憶和珍藏,炫耀那個他曾經擁有過的十多年前的青年沈眠,當時的葉卓禛嫉妒得發狂,因為時間向前推進,自己永遠擁有不了向後的那個沈眠。

葉卓禛心想,現在我也有了獨一無二的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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