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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覺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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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覺其夢

沈眠感到自己被戲弄,立刻開門下車,“你愛說不說。”

沈眠步伐不快,甚至顯得有些僵硬,葉卓禛看著那個裹著羊絨大衣的修長背影拐進服務區室內,又如同一個海面上陡然消失的信號,他再次感到難以言喻的心慌。

他緊抿雙唇,每隔幾十秒都要看一次時間,間隔越來越小,小到他某次擡眼確認沈眠沒有出現,下一秒就要再去確認時間,葉卓禛忍無可忍,開門就要去找那個人。

他剛在寒風中立定,遠遠就看到一個人,風把那人淺灰色的羊絨圍巾吹得揚起,像是一抹被扯出形狀的霧和雲,有一雙低斂秀逸的眉眼從那薄霧輕紗中透出來,沈眠也看到了葉卓禛,步伐變得快了些,沒多少時候就到了跟前。

“還不進去?凍不壞你。”

葉卓禛被訓得坐回車上,看見沈眠手上提著個塑料袋,“你買了什麽?”

沈眠從袋子裏拿出碘伏和去疤膏,扔到葉卓禛懷裏,“自己弄。”

葉卓禛楞了幾秒,三下五除二把包裝拆了,傾身覆上來,把沈眠嚇了一跳,“不許動。”

沈眠一動不動,“是給你用的。”

葉卓禛在沈眠那顆被他咬傷的耳垂上一點點抹藥,沈眠的耳垂圓圓潤潤,耳骨卻薄而嶙峋,說不出是有福還是無福的耳朵,那個已經長牢的小小耳洞在泛紅的牙印中顯得格外可憐,又好像還有點耀武揚威的意思。

“……好了嗎?”

葉卓禛把座位向後一推,施展空間立刻寬闊起來,他起身把沈眠托起來,毫不猶豫地抱坐到自己腿上,“別動,”他的語氣威脅,“你惦記打我那一巴掌,就該當著我的面和蕭汀之斷了,不是在這裏買了藥心疼我,傷口不疼。”

他拽著沈眠的手按在心口,“這裏疼。”

沈眠偏著頭不看葉卓禛,被葉卓禛掰過來,不得不直視對方,他不懂兩個人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明明昨天這個時候,同樣的姿勢,他們還在說著最心貼心的話,現在就連一個吻都變成強迫和拒絕,葉卓禛把他按在方向盤前親吻,背脊抵著堅硬的車廂配置,手指亂碰,讓雨刮器興奮地跳舞。

“夠了……夠了,”沈眠嗚咽道,“葉卓禛……別親了,我們該出發了。”

葉卓禛松開懷裏的人,眼底暴戾的因子未退卻,他不懂,沈眠究竟有什麽秘密瞞著自己,又在和蕭汀之共享著什麽甜蜜的回憶,他一次次探求,從試探,到詢問,最後到發狂,沈眠都拒絕回答,好像從初見到現在,他永遠都不懂沈眠在想什麽,只有自己如同一本攤開的書,被這個人看得分明。

他奮力地將腦袋埋進沈眠頸窩裏,長吸一口,柔軟細膩的圍巾裹住了他,這是一個對他而言極有安全感的姿勢,他喜歡這樣在沈眠懷裏,被愛人溫柔地抱著,“沈眠,我剛剛騙你了,你打我真的好痛好痛,你怎麽舍得。”

沈眠無奈地打開藥膏,輕柔地在葉卓禛臉上打圈抹勻,“不要撒嬌了,藥膏這幾天都要抹,這麽好看的臉,不要留疤。”

葉卓禛悶悶:“我記不住,你幫我抹。”

“你先松開,藥膏我收著,晚上再給你抹。”

葉卓禛不松,依舊像只大貓似的攀在沈眠身上,沈眠捋葉卓禛的頭發,“昨天不聽我解釋就不分青紅皂白欺負我的人是你,現在來我這裏又賣什麽嗲?”

“現在,現在想聽你解釋不行嗎?”

沈眠從自己座位上抓過一個兔子抱枕塞進葉卓禛懷裏,自己翻身回座位上,“走吧,傻小子,去陳天那兒,別耽擱了。”

陳天所在的特支縣離瑞津市並不遠,他在特支縣所屬的地質局工作,職位不低,剛喝了一杯茶,助理跑來通知要開會,陳天作勢就要走,想想還是折回來,“哦對,我想起一件事。”

“什麽?”

“你們說起丁師兄的事,我才想起來的。”

“師兄在老師手下參與了很多項目,包括現在麗北的那個項目,前期申報的本子裏的一半數據,是師兄準備的,他去世之前……還在幫老師幹活,最後老師沒能幫他畢業,你們說,他的死,全是他自己的責任嗎?”

陳天換了件西裝外套,整理起袖口,“師兄死後,老師才知道要讓學生順利畢業的重要性,我知道老師那時候也是第一次做博導,沒有什麽經驗,但是以一個學生的死為代價,是不是代價太大了?後來我們每個人都被老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大家都有了好去處,只是師兄再也回不來了。”

“你們說老師的死可能不是意外,是聽誰說的?廖師姐嗎?”陳天嗤笑一聲,“師姐現在開始當緬懷老師的大好人了,她自己當時賣慘求老師收她的事,大家全忘了。”

“賣慘?”沈眠有些聽不懂了,在他聽到的傳聞中,那個賣慘求葉春收下的不是丁川川嗎?

“廖師姐和他是同一屆的,但當時老師只能招一個博士生,但師姐家境不好,老師一直十分偏心她,當年招博士的時候,綜合排名前五學校會有五萬獎金,師姐說她家裏母親看病要錢,老師給她綜排提高了三位,一下子超過了丁師兄。”

“家庭情況不好?”

沈眠重覆了一遍,據他們了解,廖怡君不是有一個A大的父親嗎?怎麽會家庭情況不好?

真相在眾說紛紜中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師兄覺得不公平,去老師那裏央求老師收下他,老師心裏愧疚,後來才有了聯合培養的事。”

沈眠蹙眉,“這些……你都是從哪裏聽說的?”

“丁師兄原本住我隔壁,他自殺的屍體還是我發現的。”

從陳天那裏聽到的消息讓人震驚,陳天口中的“事實”與二人之前聽到的幾乎完全顛倒,返程的路上,在凝重晦澀的緘默中,沈眠再次昏沈沈睡去,他沒有像葉卓禛一樣野獸般充沛的精力,昨天虛耗的精力到現在都沒有恢覆,車裏暖氣如春,他裹著絨毯,臉蛋被烘烤地紅撲撲的,看起來好像才剛剛二十多歲天真的樣子。

沈眠迷迷糊糊地跌入混亂的夢境中,夢中他看到葉卓禛,還有十年前那場糟糕至極的青年歷史學者大會。

夢境、回憶、希冀似乎以一種錯綜覆雜的方式結合起來。

夢裏,他看見葉卓禛正滿懷期待地在臺下看著二十五歲的自己匯報,沈眠把那場未完的匯報一字一句講了明白,二十五分鐘,他掐了表計時,一分不差,臺下掌聲雷動,那個給自己難堪的張教授都站起來給自己鼓掌,誇獎沈眠做了一篇好論文,真是給他導師臉上爭光。

很多青年學者舉手和他交流,從絲綢之路的起點聊到他新確定的終點,他們給新的路段取了一個名字,並約定好有朝一日要組隊去那裏一探究竟——好青春洋溢的約定,是十年前那個活在學術象牙塔裏的沈眠能做出來的事,這太明媚了,以至於夢到這個時候,沈眠已經在潛意識裏察覺,這是個夢。

沈眠朝臺下鞠了一躬,抱起筆電和材料又從講臺的臺階上走下。

那不是曾經形而上意義的走下,只是單純的一個退場,一個完成匯報的收尾,陽光從窗臺傾灑,他走向在臺下等待自己的葉卓禛,沒有再去顧及曾經記憶裏的蕭汀之或是背叛,那已不重要,他只想……開啟自己新的人生。

末了,沈眠已經分不清這是夢還是一場究極的自我空想,他在一片混沌中睜開雙眼,發現天已經黑了,車外暴雨如註,雨刮器正在撲簌撲簌刮個不停,葉卓禛正在這場傾瀉的暴雨中專註地把握船舵,渾然沒有察覺沈眠已經醒了。

沈眠靜悄悄地偷看黑暗中葉卓禛的側臉,像古希臘雕塑一樣比例精準,他記得以前選修西方美術史的時候讀溫克爾曼的書,書裏是這樣評價古希臘藝術的——“高貴的單純,靜穆的偉大”,或許不太恰當,但當沈眠看到葉卓禛這張臉時,腦子裏竟然也只有這十個字了。

“醒了?”

“……嗯。”

沈眠從手邊抽出一個保溫杯,還是倒了杯水嘗嘗溫度,遞給葉卓禛喝,“有服務區嗎?要不停下來等雨小一點?”

他的聲音還是沙啞,鼻音有些重,可能是折騰一天一夜,反倒有些感冒了。

葉卓禛指指一邊耳朵戴著的藍牙耳機:“不行,路況不好,我們兩小時前走的路已經塌方了,我怕停在服務區會今晚就回不去了,別怕,已經快到京海了,還有半個多小時就能到市區了。”

沈眠笑:“我怕什麽?”

“大雨天,黑夜,視線這麽糟糕,不怕我們一起掉進溝裏?”

“你不會讓我掉的。”

葉卓禛攥緊了方向盤,“你就這麽信我?”

“當然信啊,”沈眠雙手交叉握著保溫杯,聲音在被車廂隔絕的暴雨悶響中格外清晰,“卓禛,你多少對我有些誤解,我喜歡你是很認真的,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認真。”

那蕭汀之呢?你對他如何?他回來,你又為什麽要去接他?你也喜歡他?你對他認真嗎……

葉卓禛有無數想問的問題,卻被不遠處一個暴雨傾盆中揮舞的手打斷了思緒,“嘶,那邊是不是有個人?”

沈眠也看到了,他坐直身體從手邊拿起眼鏡細看:“好像是,那人的車是不是壞了?卓禛,這麽大雨,要不去看一下?”

電光火石間,葉卓禛查看後視鏡,眼疾手快地按下雙閃,向路邊靠去,車子像停泊的船慢慢朝港口靠岸。

漸漸地,他們離那人、那車都只有咫尺之遠。

雨水把視線沖刷得光怪陸離,唯一確定的是,車一停下,那舉著傘的黑影就毫不猶豫地朝他們沖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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