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送春風

關燈
第2章-送春風

葉卓禛就這樣忙了好幾天,他父親走得太突然,什麽事都趕鴨子上架,連他在殯儀館再次見到葉春都顯得那樣倉促和毫無準備。

那個他一直視其為遠瀚高山的男人,突然變得那樣小,那樣薄,像紙一樣,像羽毛一樣,好像自己從未抓住過,就已經從眼前飛走,父親給他的印象除了狂熱的爭吵和無止的冷戰,最終在這一天,畫上一個黑底白字的休止符。

葉春是在所在工程的峽谷裏遇難的,地質考察是臟活累活,他幹了一輩子,最終魂歸土地。

“對我父親來說,也算另一種榮光,”葉卓禛在追悼會上致辭,從稿子上移開視線後,他的目光掃向眾人,有哀泣的母親,有面色沈重的學生,有眼神放空的一般人,還有表情肅穆的領導,然後,他再次看到那個人。

沈眠正在看著葉卓禛,對視之間,葉卓禛猛然心悸。

那雙眼睛裏,只有清澈見底的一絲絲,同情,或是憐憫。

葉卓禛不禁攥緊了拳,他感覺自己被看穿了,被那雙眼睛觸摸到心口,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仿佛在沈眠面前,自己就是個赤裸的嬰孩,沒有秘密。

追悼會結束後,葉卓禛徑直朝沈眠走過去,沈眠在背光處安安靜靜站著,一側身體被光鍍上金邊,他看到葉卓禛朝自己走過來,神情不算意外。

“沈研究員。”

沈眠輕聲勸慰:“節哀,葉先生。”

葉卓禛在大聲播放的悲歌中突然笑了起來,“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沒有十分哀痛。”

沈眠早在第一次和葉卓禛見面時,就察覺葉卓禛與他父親之間的不睦,但具體因為什麽,他不清楚,當然也沒有了解的必要,他來這裏還是為了一個目的:“葉教授展覽的事,我還是想再爭取一下您。”

葉卓禛意味深長地笑:“那麽,那天我說的條件,沈研究員考慮的怎麽樣?”

沈眠語頓,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閃過一瞬間的慌張,但很快如同雀鳥一樣收斂了羽毛,他語氣平淡:“我依舊覺得,您只是開玩笑。”

沈眠這次的表現,可比上次要冷靜多了,葉卓禛猜想,是不是這些天,沈眠都在家裏修煉如何鎮定自若地面對他的問題,他很快想起沈眠那天在自己家門口的窘迫,依舊噗嗤笑出了聲。

“……睡覺?”

沈眠的吐字很輕且亮,好像在仔細地咀嚼這兩個字,很快他意識到葉卓禛是在玩笑他,臉色變得又紅又綠。

“葉先生不想借,也請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葉卓禛離沈眠極近,仿佛把對方的一呼一吸吃進肚裏,他的笑意很深,配上一張囂張跋扈的俊臉,更顯咄咄逼人,“我不開玩笑,葉春的展,辦不辦全看你。”

沈眠被逼得連連倒退,最終滿腦子只想著如何離開這奇異的困局,最終在臺階上一腳踏空,慌亂之下,他下意識抓住某根“救命稻草”, 天翻地覆,再緩過神已經跌入青年懷中。

葉卓禛環臂不動,讓懷裏人掙脫不開,他依舊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眼睛微瞇,低頭輕快揶揄起沈眠:“看沈研究員的意思,這是答應我了?”

記憶裏的沈眠,耳朵很紅,那個細細小小的耳洞像一個無限的黑洞,把葉卓禛吸了進去,在憤怒和羞赧中,沈眠最終選擇了不再說話,開著那輛陪了自己很多年的polo車揚長而去。

從回憶中出來,葉卓禛又想起方才追悼會上沈眠那個菩薩般的眼神,一個有些年紀的男人,副研究員,一事無成,軟弱,卻還拿那樣慷慨的眼神看他。

他一瞬間有種想撕開這人端莊面具背後真面目的沖動,“我不是開玩笑,”葉卓禛低頭逼近沈眠,“我對葉春沒什麽父子感情,想要讓我退步,總要拿點值得的東西與我交換,沈研究員年紀也不小了,應該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沈眠不像上次那樣氣惱,他被葉卓禛困在墻沿,不動聲色地從這人高大的陰影之中慢慢挪步,“我年紀是不小,所以我才覺得這是玩笑。”

葉卓禛仿佛一下子被戳中心事,他面色不甘,“怎麽說?”

“你想借此嚇退我,叫我難堪,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葉卓禛啞口無言,片刻後升騰起一股不甘的氣急敗壞,他不知道面前這個男人到底何方神聖,為什麽幾次三番把自己的心事看穿,這些年他以縱橫捭闔的手段、大刀闊斧的魄力在商場上無往不勝,他一向自傲的、超越年齡的城府怎麽會在這人面前潰不成軍?

離奇,太離奇。

就連自己惱羞成怒的反應也離奇至極。

……

自追悼會後,葉卓禛已有一周沒有再見到沈眠,可那時的情緒和回憶仍常常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浮現。

“禛禛,你發什麽呆呢?”

“啊,沒。”

智能管家Simon為二人倒果汁,“葉先生靜息心率80,比平時高。”

葉卓禛再次惱羞成怒:“閉嘴Simon!”

Simon是葉卓禛公司開發的智能家庭機器人,足以勝任不少家務。

陸珍苦了好幾天的臉終於忍不住被逗笑:“想什麽呢?心跳還變快了?又有喜歡的人了?”

葉卓禛用筷子戳戳米飯,嘟囔著:“沒有。”

陸珍給他加了塊糖醋小排,“你最愛吃這個的,多吃點。”她滿臉慈愛地看著兒子,欲言又止,“你爸爸……也愛吃我做的小排。”

她原本還想再提一次給葉春做展覽的事,但自從上次兒子生氣之後,她心想,要是葉卓禛不願意插手這事,那她自己去聯系沈眠,照樣也能促成這件事,她有點後悔上次把葉卓禛的電話給了沈眠,那時老葉剛剛去世,她哀思過度,心覺自己無力去接洽一個展覽,但如今覺得是她低估了自己的力量。

一個人,若是有足夠的愛,就能撐起一副鋼筋鐵骨來。

葉卓禛的科技公司主要是做智能家居這塊,最近他有心把業務拓展回國,正在尋找合適的合作夥伴。

Maggie給他列了一個目標企業的清單,吃過午飯後,葉卓禛一個一個看,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登時感覺有些挫敗,一看時間都快五點了。

他竟然在寫字臺前坐了一下午。

陸珍晚上一向是不吃飯的,只吃一些水果和草,葉卓禛沒法和她一起吃,這些天晚上都是自己出去解決,要不然就是熱點剩飯湊合吃。

“要不然讓Simon給你做個飯吃,我上次吃,覺得還不錯的。”

葉卓禛斷然拒絕:“我自己開發的程序我知道,那個菜味道就是按我燒出來的菜調的味,我調試的時候嘗了有上千次,再吃要吐了。”

他剛想出去找個地方果腹,又有電話進來,是不認識的號,葉卓禛直覺詐騙電話,本來不想接,但一時玩笑心上來,想逗一逗騙子,便坦然自若地接通,頗為騷氣地“餵~”了一聲。

那一個“餵”九曲十八彎,匯聚了葉卓禛多年在party上裝模作樣的十成功力,對面的騙子明顯被震懾住了,足足有三秒沒有說話。

“……葉先生?”

沈眠的聲音太過好認,清冷幹凈,像塊沒捂熱的玉石,葉卓禛心裏萬馬奔騰,怎麽會是他?!

沈眠怎麽會有我的電話?

對面的聲音又響起來,“葉先生你好,我是沈眠,A大博物館的副研究員,你……還記得我嗎?”

葉卓禛調整心態,他臉皮厚,一時的狼狽瞬間就能翻頁,下一秒的葉總還是好漢,“沈研究員,我還沒到老年癡呆的年紀,我記得一周前追悼會上我們還見過。”

沈眠好像松了口氣,可能是這個電話的開頭實在過於Drama,但想想,要是這一切都放在葉卓禛這個花裏胡哨的人身上,好像也不是全無可能,“葉先生,謝謝你還記得我。”

“怎麽樣?又思考了一周,我的條件,你是什麽答覆?”葉卓禛說的不太認真,語氣輕松,似乎只是把逗弄沈眠當作一種樂趣。

電話那頭輕聲笑了一下,似乎也沒有當真,“葉先生,請不要再玩笑我了。”

“我打電話來,還是為了葉教授的展覽,今年是A大地學系成立一百周年,葉教授是地學系的泰鬥人物,我們館還是想爭取一下您這邊,您看……”

沈眠語氣輕柔,似乎早就忘了前兩次的劍拔弩張,又好像這人並不把任何搓磨放在心上,葉卓禛好像能在電話那頭聽到沈眠的呼吸聲,輕緩地、如同薄紗一般吹到自己的耳朵裏來,他蹙了蹙眉,把手機離自己耳朵拿遠了點。

“葉先生?……葉先生?”

A市的初秋,天黑得很早,如今已能看到優柔的暮色。

葉卓禛擡頭看向窗外時,餘光掃見在小花園裏探頭探腦、又猛地低下腦袋裝作什麽也沒聽到的陸女士,他突然想到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陸女士懷念的目光和柔和的笑,還有嘴角上揚時淺淺的皺紋,就像是水波蕩漾開的漣漪。

“好。”

“什麽?”沈眠問。

“我說可以,我父親的展覽,我們今天可以見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