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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王府,主院。

祁瑤手裏拿著一個鳥籠,惡狠狠地盯著攔在書房前,不讓她進去的侍從們,兇巴巴地嚷著:“要麽都閃開,讓我進書房,要麽就派人去把我父王請過來,否則......”

祁瑤舉了舉手中的鳥籠,威脅道:“最多再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若是請不來人,我就把籠子打開了。”

見狀,府裏的老管家嚇得“哎呦”一聲,趕緊安慰她道:“已經派人去請了,大小姐您動作慢些,別傷了籠裏的翠鳥。”

聞言,祁瑤楞了楞,扭頭看向籠子裏的鳥兒,喃喃道:“原來是翠鳥,怪不得父王那麽寶貝,碰都不讓我碰一下。”

翠鳥十分警覺,性格又剛烈,鮮有人能將其圈養。前些日子,祁長驍偶然得來一只性情溫順些的翠鳥,不過它身上帶著傷,看上去蔫頭蔫腦的。

祁長驍日日悉心照料,很快翠鳥的傷勢便有所好轉,他給翠鳥起了個名字叫“翠玉”,連鳥籠都是用紫檀木制成的。

因為擔心祁瑤下手沒輕重,會傷到翠玉,所以祁長驍從不讓祁瑤觸摸它,最多只讓她在一旁看著。

不多時,祁宴匆匆趕來,才進院門便看到祁瑤站在院子中間,一眾仆從將她圍了個嚴嚴實實,生怕她一時沖動將翠鳥放走。

“多日不見,小妹似乎長高了不少。”祁宴嘴角一勾,眸中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脾氣也長了不少,都學會威脅別人了。”

來人不是祁長驍,但祁瑤似乎並不在意。聽到祁宴的調侃,她怒氣沖沖地反駁道:“誰讓父王一直都不回來,我在院裏等了許久,腿都站麻了,想去書房裏等著結果這些下人還不讓。”

“我實在無法才想出的這個主意,哪裏算得上是威脅啊。”

見祁瑤如此巧言善辯,祁宴無奈地搖搖頭,輕聲道:“沒有父王的準許,誰都不可擅自進入他的書房,這條規矩你是知道的。”

“快別鬧了,把鳥籠給從管家,這種鳥膽子很小,你這樣會驚到它。父王現在不得空,你若是有事,先同我說起便可。”

聞言,祁瑤低下頭思索了片刻,忽然發覺她要問的事情,或許祁宴知道的會更多。

於是她來了精神,拉著祁宴快步往院外走去。主院後面有一處涼亭,祁瑤拽著祁宴的袖子,走進涼亭,見四下無人才悄悄問道:“二哥,你帶回來的那個叫秦朔的公子,他成親了沒啊?”

祁宴一楞,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祁瑤笑了笑,一字一頓道:“我,看、上、他、了。”

*

於此同時,西北王府主廳內,秦蓧聽到祁長驍的問題,不假思索地答道:“倘若真的有那一日,我自當竭盡全力去救祁將軍。”

秦蓧目光灼灼地望著祁長驍,疑惑道:“只是,王爺為何要問這個問題?”

祁長驍語氣和緩了些,他從主位上站起身,雙手背後,神清有些落寞。

“此事說來話長,而且還涉及到一些皇族秘辛。”

聞言,秦蓧頓時一驚:“王爺放心,秦某絕不是多嘴之人。”

祁長驍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道:“二十多年前......”

祁家先祖曾與本朝元帝一同征戰,彼此間互為知己情同手足,毫無猜忌。元帝登基後,下的第一道聖旨便是封祁家先祖為親王,還在京中親自選了個宅子,作為親王府的府邸。

祁家繁盛百年,直到二十多年前,北部的幾個部落突然聯合起來,揮師南下,朝中大臣不願起戰事,紛紛請求皇帝派人議和。

彼時祁長驍承襲爵位不久,正是年紀輕輕,心比天高的時候。

“臣自請領兵北上,蕩平北境諸部。”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一位主張勸和的老臣面色驟變,出列勸阻道:“陛下,大寧已多年未遇戰事,若是貿然開戰,恐會勞民傷財呀。”

“勞民傷財?”祁長驍冷笑一聲,反駁道,“完顏爾丹狼子野心,越要和談,只會更加勞民傷財,唯有以戰止戰,方能永絕後患。”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之時,一道身影站了出來。

“兒臣認為,祁親王的話很在理。”二皇子緩步出列,聲音清朗而擲地有聲,“北境各部蠢蠢欲動,倘若姑息,只會養虎為患。兒臣願隨祁親王一同北上,為父皇分憂。”

朝堂上頓時寂靜無聲,幾位大臣面面相覷,最後又默默底下了頭。

大皇子纏綿病榻,三皇子母家式微,四皇子不學無術,五皇子為人暴戾,六皇子和七皇子年紀太小。

如今皇帝年事已高,二皇子文武雙全,待人和善,又得皇帝寵愛,難保不能繼承大統。若此次北上抗敵,二皇子立了戰功,那這太子之位……

朝堂眾人心思各異,過了許久,皇帝輕咳一聲,道:“此事就這麽定了,命祁親王為主帥,二皇子為監軍,即日整軍北上。”

聖旨已下,其他大臣不敢再有異議,只得高呼幾句“皇上聖明”。

五日後,大軍集結完畢,皇帝站在城墻上,為大軍親自送行。

出了城門,祁長驍與二皇子並肩而行,見祁長驍神色不佳,二皇子問道:“肅佑,我瞧著你心情不好,可是有什麽心事?”

祁長驍臉一沈,有些氣悶道:“那群蠢貨說要議和的時候,陛下那臉色看著都快氣冒煙了。我祁家世代從武,又手握軍權,陛下早就有所不滿。與其讓陛下下旨,不如我主動請纓,可是你......”

“你好好的皇子不當,陪我趟這混水作甚?”

聞言,二皇子輕笑一聲:“肅佑啊肅佑,你還知道這是趟渾水啊?完顏爾丹一統北境各部,據說還立了個朝號,叫爾突胡。此次去西北,定是場血戰,而西北十城窮困潦倒,每年收不了多少稅,唯有玥城還算富裕些。 ”

“我那父皇啊,既不想再受西北的拖累,又想收了你這個親王的爵位。你莫不會以為帶著兵權遠赴西北,父皇他就能安心了吧?”

見祁長驍面如菜色,二皇子心知自己說中了他的痛楚,嗤笑一聲道:“我若不和你一同去西北,到時候,恐怕你都不知自己的命是怎麽沒的。”

祁長驍動了動嘴唇,最後長嘆一聲,道:“錦鈺,此番多謝你了。”

二皇子偏過頭:“謝我作甚。有那功夫還不如顧好你自己。”

聞言,祁長驍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他笑了一下,轉頭回望城墻,似乎看到一道明黃色的身影靜靜註視著他們。

城墻上,皇帝望著漸行漸遠的隊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幽暗。

皇帝身旁的一個老太監嘆了口氣,低聲問道:“陛下,二皇子此番......”

皇帝擡手打斷了他的話,收回望向軍隊的目光,淡淡道:“孩子大了,朕這個父皇也管不住他,既然如此便隨他去吧。”

反正監軍不必去前線沖鋒陷陣,二皇子身手斐然,自己也派了足夠的人手保護他,出不了事的。

這樣想著,皇帝冷哼一聲,下了城墻。

起初,西北邊境捷報頻傳,皇帝“龍顏大悅”,封祁長驍為西北親王,以西北十城為封地,還派人在萍城修建了西北王府邸。

由於路途遙遠,皇帝特許祁長驍的母親與弟妹在京城原先的祁王府居住,不必奔波,只派人將他的妻兒護送到西北王府,與他團聚。

面對如此“恩典”,祁長驍只得欣然接受。

然好景不長,翌年,一封軍報加急送往京城,引得滿朝震動。

西北王一舉退敵,完顏爾丹身受重傷,但不知是誰誤傳情報,二皇子以為西北王深陷重圍,沖動之下率兵援救,卻因夜深看不清路,不慎墜崖,生死未蔔。

皇帝大怒,令人仔細搜查崖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然而,最終他們只找到了二皇子的盔甲,以及盔甲包裹著的,被蟻蟲啃咬而散架的白骨。

得到消息後,皇帝悲憤不已,他因二皇子的死而遷怒祁長驍,要將他壓入天牢,擇日問斬。

這些朝中大臣可嚇壞了,西北王手握兵權,立下赫赫戰功,即便二皇子的死與他有關,也斷不能在這種時候殺他,這不是在逼他造反嗎!

群臣勸諫,皇帝無法,只好將祁長驍降爵圈禁,可其他人就沒有這樣的好命了。

那日值守與傳遞情報的士兵們都進了牢獄,受盡審訊,有不少人因此受了牽連,最終死在牢裏。皇帝查了數月,最終一無所獲,最後急火攻心大病一場,從那以後他身子便不好了。

多年之後,皇帝駕崩,臨終前將帝位傳給了五皇子。恰逢那時完顏爾丹休整數年,蠢蠢欲動想要再次侵占大寧疆土,新帝借大赦天下之意,令祁涯統率西北軍,與完顏爾丹的長子完顏覺澄交戰。

與此同時,新帝解了祁長驍的圈禁,並在宮中設宴,命其攜次子祁宴入京赴宴。

“請等一下。”聽到這裏,秦蓧忍不住打斷道:“敢問王爺,這些往事與您要請我幫忙做的事情,有何聯系嗎?”

祁長驍:“......”好像沒有,只是這小公子和錦鈺長得太像了,他一時沒忍住就扯遠了。

“咳咳,但聽無妨。”祁長驍繼續道,“本王要請你幫忙的事情,就與子川這次入京有關。”

京城郊外有一座無名山,不知何時起,那山上多了一個名叫忘憂寺的廟宇,裏面住著一個自稱慧塵大師的和尚。

不過這慧塵大師說來也怪,他說自己是和尚,可他不僅留著頭發,身上還從不穿袈裟。

雖說他貌似是個假和尚,但上到皇家世族,下到地痞流氓,都對這位大師尊敬有加。

原因無他,具說這位慧塵大師鶴發童顏,至少歷經了四個帝王,活了二百多歲。而且他能掐會算,說出的話從沒有不靈驗的。

祁長驍年幼的時候,他的父母曾將他帶去忘憂寺,請慧塵大師幫忙算算他的命格。

可惜慧塵大師只為有緣之人算命,而祁長驍顯然不是他認為的有緣之人。

此次入京,祁長驍想起這茬,於是在宴會前將祁宴帶到那座無名山上,想讓慧塵大師算算兒子的命格。

讓他感到高興的是,祁宴還真是慧塵認為的有緣之人,可算過之後,他便高興不起來了。

“此子天資聰慧,必成大器。然命中有一劫難,只得靠外力化解。若找不到化解此劫之人,這孩子只怕活不過二十。”

慧塵大師看著年幼的祁宴,眼中毫無波瀾。他擡頭看了祁長驍一看,輕聲道:“這孩子的情況倒是和你有些像,只是我現在算不到這世上有能替他化解此劫之人。”

說完,慧塵便請祁長驍父子離開了忘憂寺。

聽到這裏,秦蓧神情恍惚,忽地想到上一世,祁將軍他的確沒能活到二十歲的生辰宴。

“王爺今日提起此事,可是能夠化解祁將軍命中劫難之人已經找到了?”秦蓧眼眶微紅,聲音也有些哽咽,“是我,對嗎?”

祁長驍怔怔地望著秦蓧,一股愧意忽地湧上心頭,讓他不忍再答。

慧塵大師那句“和你有些像”,讓祁長驍忽地想起了二皇子。或許他原本也有一劫,當年若沒有二皇子,他或許早已死在了西北。

可現在他活得好好的,反倒是二皇子,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

化解此劫的方法,竟是以命抵命嗎?

有了這個想法,祁長驍才問出了一開始的那個問題。

“若有一日,子川他性命堪憂,你會舍了自己的命,去救他嗎?”

當時秦蓧答得太果斷,如今將一切都解釋清楚後,祁長驍看著這張臉,心底的愧意沖破了界限,讓他說出了埋在心底的另一個問題。

“可若是,你身上還肩負著整個西北的希望呢?”

“若是你出了事,西北局勢便無法挽救,那你還會舍命去救子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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