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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紙馬馱魂:夢中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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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紙馬馱魂:夢中客

叮鈴叮鈴——

鈴音恍恍惚惚響起,激蕩的回聲在寒夜裏仿若掀起幾圈漣漪。

裴因目不轉睛盯著馬背上的包袱,一聳一聳的,一時竟入了迷。

叮鈴叮鈴——

又是一串清脆入耳,裴因忽感洶湧的睡意襲來,他揉揉眼睛,眼前霎時湧進鋪天蓋地的白。

“裴師弟,裴師弟?”

裴因遮住雙眼,只聽聞有人在他耳邊大喊,聒噪非常。

他緩緩睜開雙眸,入目便是一張鬥大的臉,正目不轉睛盯著他,眼中尚存著七分憂慮。

驟然貼近的大臉嚇得裴因慌忙後退一步,他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歲,一身青衣道袍,額間還有一道青印。

仿若是一瓣青蓮落在他的額間,化作胎記。

裴因蹙眉,眼前之景與他而言太過陌生。

或許可以說,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何人。

他低頭掃過全身,同那青印道士一樣,也是一身青衣道袍。

倏忽間,腦中忽而閃過一瞬熟悉卻陌生的記憶。可那記憶快到好似游魚,連尾巴也抓不到。

裴因頓感頭痛欲裂,捂著額角環顧四周,只見紅墻黛瓦,是皇城裏的模樣。

“這是哪?”他問。

“小師弟,你燒糊塗了?”那青印道士詫異地撫上他的額頭,故作誇張地說,“方才收服妖物已耗盡你大把法力,故而染了熱疾。今早拜見昭德公主,殿下心善命你告假歇息,你怎的還守在宮門口?”

聽完這席話,裴因下眼瞼微微跳動,心頭沒由來地蒙上一種漂泊無依之感。

像是枯敗的落葉,尋不到自己的根。

他的記憶一片空白,唯一記得的便是自己有一妻。

喚作溫堇禾。

“我······是個道士?”裴因瞇了瞇眼,試探著問道。

那青印道士像是看癡呆似的盯著裴因看了許久,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吆喝著喊道。

“完了完了,這下真成癡兒了。”

吆喝過後,他拍了拍裴因的肩,搖搖頭語重心長道,“你是靈臺觀的修士,本是來長安參加國祭,順帶協助鎮妖司平定長安妖邪。”

裴因聽後心中了然,又聽到青印道士接著說。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青印道士斜眼看他,見他一臉茫然之相,便憤慨地捶胸頓足,佯裝傷心,“我是你師兄啊,你連師兄我都不記得了?”

這師兄的嗓音嘰嘰喳喳,像極了一窩雀鳥圍在一起啼叫。

裴因皺了下臉,甩開青印師兄的手,捂著刺痛的額角問。

“阿禾呢?”

“什麽阿禾?”

師兄陡然住了嘴,奇怪地歪了歪頭問。

“吾妻,溫堇禾。”

裴因嘖了一聲,顯然萬分嫌棄師兄的遲鈍。

話音將落,青印師兄臉上倏然爬上慌亂之色,他一把上前捂住裴因的嘴,飛快說道。

“快把這混賬話吞回肚子裏,今日沒見到公主便胡亂攀扯起來了嗎,休要讓師父聽到。”

裴因一怔,方想反駁,便見遠處緩緩走來一行輿攆,浩浩蕩蕩。

那便是當今昭德公主的輿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青印師兄插縫碎嘴,撩開長袍便跪了下去。

須臾間,他擡眼見那傻師弟還直楞楞立在原地,目不轉睛盯著公主的輿攆。

他深吸一口氣,一把將他拽著跪下。

裴因驀地被拽倒在地,只覺膝骨鈍痛,可他毫無旁的心思,心中眼中只有那一閃而過的,熟悉不過的面容。

方才一陣清風吹拂,無意撩開公主輿攆的紗幔,露出她尖尖的下巴。

雖只有半張臉,可他卻認得出來。

那是阿禾,他的發妻。

只是華貴的輿攆一旁還伴著一個人。

那人一襲白衣,滿頭霜發,謙卑地隨著輿攆緩緩而行,卻仍覺得孤松鶴立,寒潭映月。

步攆與裴因擦肩而過,他跪伏在地,方才那霜發男人的長靴經行過他眼前。

裴因稍稍擡頭,恰與男人目光相接。

淡漠,疏離,卻莫名覺得熟悉。

待輿攆遠行,裴因與青印師兄方才起身。

他撣撣衣袖,揚頭指了指那抹白衣,低聲問道。

“那是誰?”

青印師兄掃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說,“那是當朝駙馬,下月便是他們的婚期。”

“很奇怪吧,駙馬生來就有一頭銀發。”說罷眼光一轉,湊到裴因耳邊小聲說,“不過或許就是這副模樣才得到公主殿下的青睞吧。”

裴因只覺字字句句尤為刺耳,一口淤血湧上來,堵在喉頭,咽也咽不下去。

他作勢要追上去,卻被青印師兄一臂攔下。

“裴師弟,你幹嘛去?還真把夢話當真了?”青印師兄遙遙望向遠處快要消失成黑點的輿攆,扯著裴因的耳朵說,“那可是當朝昭德公主,不是你臆想的妻子。快回去做功課吧,師父還要抽查。”

裴因被推搡著回到下院,他端坐於桌前,擡手掐訣,低頭看著指尖凝成的金光,腦中仍舊一片茫然。

唯有那張粲然的笑靨揮之不去。

可這張臉並非公主今日冷眼孤傲的模樣,而是鮮活的,真實的,仿若就在他的身邊。

他定念一想,擡掌起勢,轉瞬間便來到公主府。

彼時溫堇禾正小憩,裴因忽從軟榻後出現,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後,輕聲喚。

“阿禾?”

溫堇禾陡然睜眼,忙起身回首,望向裴因一臉戒備。

她在枕頭下摸出一把短刀,對準裴因。

那把刀的刀身珠翠滿綴,乍一看不像短刀,倒像是女娘的發簪。

“大膽,何人擅闖公主府?來人——”

話音未落,溫堇禾便哽住了。

她清楚地看到了裴因眉間的小痣。

自有記憶以來,每每入夢,她就會夢到眉間有顆紅痣的男人。

夢中的他雖總是用熾熱的目光註視著她,卻從不越矩。

像是認識了很久,每每夢到他的臉,總有種莫名的熟悉與安心感,就像是漂泊的孤舟終究尋到歸港。

“你——本宮以前可曾見過你?”溫堇禾試探著問。

裴因朝前一步,與她卻始終隔著軟榻。

“阿禾,我們曾拜過堂的。”

“放肆,本宮的駙馬並非是你,你又是從何處冒出來的?竟敢直呼本公主名諱?”

溫堇禾握緊短刀,心下卻在打鼓。

眼前這人甚是奇怪,可她卻沒由來地相信他,甚至想要依賴他。

可礙於公主的身份,皇家的威嚴不許她這樣做。

她只能硬著頭皮胡亂說些違心之言。

聽到駙馬一言,裴因霎時急火攻心,一手扣在軟榻扶手上,咬牙切齒道。

“他不是,至少眼下還不是。”

“你究竟想做什麽?”

“為何不能是我?”

溫堇禾怔忡在原地,她緩緩放下手中的刀,只一瞬卻又重新舉起。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溫堇禾霎時間風聲鶴唳。

慌亂中她將裴因裹在衾被之後,高高堆起的綢被將他完全遮掩。

收拾完一切,殿外腳步聲方近。

原來是椒房殿女婢傳話,說是皇後娘娘召見。

溫堇禾繃直身子,遮掩著身後,身形略顯僵硬。

她擺擺手,說知道了,命侍女退下。

待侍女走後,她忙挪開遮掩的被褥。

可被褥之下,早已空空。

此後的半月,靈臺觀的方士一直在長安除妖,自是裴因也不例外。

他偶爾在宮中祭祀之時與公主相遇,也僅是遙遙相望。

可奇怪的是,每每穿過人海望向公主,都會與她目光相接。

但只匆匆一眼,她便慌忙避開。

直至這日昭德公主大婚,恰逢宮中遇妖。

那邪祟將公主困於塔中,奈何數十修士也無法將她救出。

裴因毅然只身入塔,待行至塔前,無意間掃了眼門前的匾額,昭昭三個大字躍然其上。

青鸞閣。

他只覺得耳熟,但並沒深究。

那邪祟道行頗深,幾經搏鬥後二人被困在逼仄的塔頂,勉強留出幾刻喘息的時間。

裴因把溫堇禾護在懷中,借口小臂受傷,暫且在此安全無虞之地等待師兄的救援。

他面不紅心不跳扯著謊,只為貪求為數不多的獨處時光。

塔頂被妖邪撞得坍塌大半,僅僅留出半丈的空隙供二人遮掩。

妖邪不斷在四周嘯叫,唯有塔頂一隅落針可聞。

良久,溫堇禾稍稍往外側身,與他拉開半臂的距離,低聲說。

“登徒子,不許離本宮太近。”

裴因楞了一瞬,隨即笑道,“你還是沒變。”

就在此時,妖邪驟然化出千手,朝塔頂襲去。

裴因擡臂虛空畫符,在二人周身施下護身咒,隨後迎頭而上,捏起符咒默念口訣。

金黃咒文頓時化作漫天神佛,將整座塔包圍起來。

見妖邪已至強弩之末,裴因拋出巴掌大小的佛龕,將其困於其中,不多時便偃旗息鼓。

眼前之景一幕幕闖入溫堇禾的眼底,隨之而來的還有如潮水般陌生的記憶。

恍惚間,她看到眼前的妖邪化作毫無生氣的木佛,擺在神龕前,仿若無事發生。

記憶如飛絮,她抓不住也留不得。

只匆匆走馬觀花般,窺見不知何時,遮天蔽日的黑線將裴因淹沒。

在某處晦暗的地宮裏,火光滔天,有顆清淚重重滴入她的眼中。

眼前此景,卻在一瞬後如水滴淹入汪洋倏忽而過。

一股悵然若失之感將她重重圍困,情急之下她猛然攥住裴因的衣袖,囁嚅道。

“裴因——”

裴因一楞,匆忙間朝塔底遙遙一望。

妖邪已除,靈臺觀的師兄們接連入塔,他自知時間不多,一把攬住她的肩頭將她困在懷裏,低聲道。

“你真的要同他成親嗎?”

“不然呢?”溫堇禾並未反抗,只是甕聲甕氣地說。

“那我算什麽?明明我們才是夫妻。”

裴因不解,他不明白自己的妻子為何將他忘得一幹二凈。

他一寸寸撫上她的脖頸,緩緩湊上前去,雙唇止不住顫抖,卻在距離她唇瓣一指前停了下來。

二人呼吸交纏,過了許久,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闔上雙眸,只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輕飄飄的吻落下,好似蜻蜓點水,卻在溫堇禾心頭泛起無端漣漪。

她抿唇不語,每每見到他心頭便像被人緊攥住一般,無法掙脫幾近窒息。

額角的鈍痛也在提醒自己忘卻了不該忘掉的記憶,可她還是擡眸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說。

“我不記得。”

“我記得就好,阿禾,我很想你。”

鬼使神差地,溫堇禾揪扯過裴因的衣領,在他唇邊落下一吻。

將將離開之際,裴因緊箍住她的腰,重又裹住她的唇。

二人難舍難分,嚶嚀的喘息從齒縫中溢出,仿若兩個溺水的人,攀住水面上唯一的浮木。

裴因緊閉雙眼,雙眼早已盛不住他心底的鈍痛。

一滴清淚倏然劃過他的臉頰,流進二人的唇間。

鹹澀的苦味令溫堇禾恍然回神,她猛然推開裴因向後退了一步,面上重新織起淡漠疏離的模樣。

“是本宮越矩了。”

裴因手掌驟然一空,他攥了攥拳頭,方想開口,靈臺觀的師兄們便齊齊趕來。

縱是心有不甘,他也只得放手。

就在當晚,公主大婚之儀照常舉行。

公主府內燈火通明,喧鬧非常,房中卻寂靜無聲。

房中融融燭火微動,映亮整間婚房。

大門這時被緩緩推開,一只長靴迎著月光邁過門檻,而後反手輕關上了門。

那人一步步走到溫堇禾身前,透過喜帕一角,溫堇禾瞥見那人的皂靴並非婚靴。

她心下一緊,一把掀開喜帕,入目便是裴因那張琢玉般的臉。

“你究竟要做什麽?”她呼吸急促,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喜帕。

裴因撩開長袍蹲下身,目光卻一動不動凝望著她。

他握緊溫堇禾的雙手,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你的丈夫只能是我。”

溫堇禾心頭一跳,沒由來地有些慌。

她用力撥開裴因的手,卻被他攥住腕骨,無法掙脫。

無奈之下只能問,“你把他怎麽樣了?”

裴因眸光微動,扯了扯發僵的嘴角,“事到如今你還在擔心他嗎?”

得不到回應,他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心軟,開口道。

“放心,他無事,只是今夜他絕不可能見到你。”

說罷,他起身撫上溫堇禾的臉頰,溫熱的大手掌過她的脖頸,指尖輕輕在她唇下擦過。

燭火劈啪而響,倒映在裴因的眼底,凝成滔天的情欲,愈燒愈旺。

他把額頭抵在溫堇禾的肩膀上,委聲道。

“求公主垂憐······”

恍若隔世般,溫堇禾只覺眼前之景再熟悉不過。

或許是在夢中,又或許是前世種種早已鐫刻在三生石上。

容不得思索,她張開雙臂環抱住了他。

倒下去的那一刻,裴因耳邊忽而傳來一陣輕柔的聲音。

聲聲不止在呼喚他的名字。

縹縹緲緲,一如初見時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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