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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戲(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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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戲(9)

溫堇禾帶著裴因回到郡王府,因著傷勢過重不可洩密,裴因屏退府中小廝,獨留他們二人。

燈火葳蕤,素色屏風之上照見二人素影交疊。

裴因褪去半邊衣袍,背對著溫堇禾坐在榻邊,燭光映照在他寬闊的脊背上,右肩傷口的皮肉狠狠撕裂,猙獰的青黑色透著絲絲陰邪之力,猶如跗骨之蛆。

溫堇禾洗凈了手,坐在他身後的椅杌上,捏起方才畫好的驅邪咒,塞進凝玉膏中攪拌幾下,放在鼻前嗅了嗅。

一股刺鼻的藥膏味撲鼻而來,她嫌棄地蹙了蹙眉,用指尖蘸了些許藥膏覆在裴因的傷口上。

“忍著點。”

她低聲道,目光卻不時看向裴因的臉色,見他額角青筋繃起,忍得辛苦,手上的動作不免輕柔了許多。

“這傀儡絲······可有相克之法?”裴因咬緊牙關,強忍著痛硬生生擠出一句話。

“傀儡妖不常見,在此之前我也未曾遇到過。”溫堇禾手上動作一頓,略加思索,“但我記得師父曾說過,傀儡妖本屬木,遇火則萎,可只能拖住一時,傀儡絲越多,便是火也無用了。”

裴因闔上雙眼,冷汗順著眉骨滲到眼尾,刺痛感激起一陣戰栗,他聽到溫堇禾接著說。

“傀儡絲猶如野草,燒不盡斬不斷。若想與之抗衡,唯有徹底斬殺傀儡妖,只此一法。”溫堇禾起身,繞到裴因身前,拿過白布覆上他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打了個結。

她望向裴因緊皺的眉頭,擡手拭幹他額角的冷汗,拿起拭巾蘸了下清水,輕輕擦去他眼尾的汗漬。

裴因眼前瞬間清明,他驀地睜開眼,與溫堇禾目光相接。

二人堪堪僅有一拳的距離,鼻尖相對,溫熱的氣息混雜著苦藥香味,像張無形的網將二人籠罩其中。

溫堇禾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她甚至能看清鴉羽的長睫落在他眼底的陰影,還有眉間那顆朱砂般的小痣。

沒由來的,溫堇禾想逃。

她抿了抿唇,方想抽身卻被裴因一把抓住了手腕。

燭火劈啪而響,卻無法掩過裴因擂鼓般的心跳。

他望著大半陷入燭光中溫堇禾的臉,暖融融的照進她的眼底,仿若琥珀。

目光在她面上流轉,最後輕飄飄落在她輕抿的唇上,喉結無聲滾動,覆在她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見她不曾抽回手,裴因大著膽子微微俯身,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唇角,四周的一切逐漸模糊褪色,只剩下咫尺之間的無法抗拒。

溫堇禾有些慌亂,眉眼間閃過幾分無措,可身體卻像是釘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她下意識蜷起指尖,緊閉雙眼,可過了許久,卻感到那抹溫熱的氣息抽離,與之而來的,竟是心底浪潮般的失望。

溫堇禾緩緩睜開雙眼,看到裴因已坐直身子,擡起另一只手,扯開嘴角哼唧了一聲。

“疼······”

右肩的傷口雖看著嚴重,可指尖的皮肉生生被劍削掉,十指連心是剜心之痛。

“怎會傷到這裏?”溫堇禾無奈,捧著他的手一點點上藥,腦中卻閃過徐青屏和奉茶小廝的身影,身為傀儡身,他們的指尖都曾埋入過黑線。

裴因沈默良久,終究選擇了隱瞞。

“不小心。”

溫堇禾上藥的手猛地一重,惹得裴因倒吸一口涼氣,掙紮著想要抽離,卻被她死死攥住。

“還記得入京前我也曾受過傷。”她擡眸看了眼裴因,頓了頓接著說,“我昏迷那陣還是你給我包紮的傷口,如今倒是反過來了。”

“你的傷明明是蘇姑娘包紮的。”裴因一楞,曲起兩指彈了下她的額頭,笑著說,“當時你傷勢嚴重,我又是外男,只能是蘇姑娘前後照料你。”

聽他這般說,溫堇禾盯著他看了許久,看得裴因心中直發毛。

“你不會懷疑我被傀儡附身了吧,阿禾?”

裴因面上帶笑,可心底卻發虛。

“沒有,是我記錯了。”溫堇禾幹笑了一聲,搖搖頭。

“沒有就好。”裴因揉了揉她的頭,起身朝裏間走去,“我要沐浴了。”

溫堇禾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底滿是憂慮,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囑咐道。

“傷口莫要沾水。”

她將凝玉膏放回藥箱,心中縈繞不去的仍是裴因指尖的傷口。

若是他果真被種下傀儡絲,身上合該有痕跡,就像是那日在徐青屏後頸處見到的黑線。

可方才為他療傷時,肩膀處並未看到有傀儡附身的痕跡,甚至之前用尋妖符探查過他身體,也未曾發現異樣。

溫堇禾不信邪,她朝裏間張望了片刻,搓了搓指尖,打定主意後隨即踮著腳走了過去。

郡王府四通八達,方才的房間直通向裴因平日沐浴的湯池。

在湯池前立著一扇紫檀刺繡屏風,溫堇禾彎著腰偷偷藏在屏風後,探頭只見煙霧繚繞的青石湯池。

而裴因正悠哉躺在浴池中,身旁僅有一個貼身小廝侍候,拿著拭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的身體,生怕傷口沾到半滴水。

隔著熱氣,溫堇禾看得並不清楚,她方想踮腳看得仔細些,卻見裴因稍稍側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溫堇禾心虛,趕忙蹲下,貓著腰不敢出聲。

良久,裴因定定地看著那扇屏風,唇角微微勾起,扭頭朝小廝說。

“那扇屏風有些年頭了,也該換了。”

躲在屏風後的溫堇禾暗罵道,這廝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緊咬手指,蹲在原地身體緊繃,有些後悔為何非要來此,簡直是腦袋灌了漿糊。

草木皆兵之際,溫堇禾聽到裴因吩咐小廝退下的聲音,她心中一喜,剛想偷偷溜走,就聽到裴因那聲清亮的調侃,似乎還帶著幾分愉悅。

“門外有人把守,怕是不好溜。”

此話一出,溫堇禾僵在了原地。

裴因緩緩睜開眼,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過了許久,見裴因始終不說話,溫堇禾絕望地闔上雙眼,抱著赴死的心生硬地轉過身,尬笑說,“我迷路了。”

“確實,迷路迷到了我的湯池裏。”裴因低笑。

溫堇禾知道他在打趣她,面上更是燒得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裴因看出了她的無措,便不再玩笑,正色道。

“可否幫我把衣物拿過來?”

說罷指了指掛在屏風上的裏衣。

“你就不能喚小廝來?”溫堇禾不情不願。

“你確定?”裴因揚眉,定定地看著她,含笑的眸中滿是揶揄。

溫堇禾哽住了,躊躇了片刻終究半遮著眼睛將衣物遞給裴因。

裴因見她這副模樣,伸出的手故意脫力,向後撤了一步佯裝虛弱道。

“傷口疼,擡不起手,再近些。”

“你少裝,快拿著。”溫堇禾氣急,只得一步步挪到池沿,將衣物甩給他,

就在同一剎那,門吱呀一聲推開,方才侍候的小廝端著新備好的熱水進來,溫堇禾瞬間亂了陣腳,望著倒映在屏風上愈來愈近的影子,飛快掃過四周見毫無藏身之地,心一橫閉緊雙眼就跳進了池中。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裴因懵在了原地,水面洶湧而動,拍打在他的臉上,激起一層戰栗。

他看向方從屏風後走來的小廝,高聲吼了句。

“出去。”

小廝被突如其來的吼聲震在了原地,端著水桶不知所措,他看著郡王殿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像是一只熟透的螃蟹。

水面莫名湧動,蒸騰的霧氣遮掩著整座湯池,他以為是他照顧不周,郡王殿下不小心碰到了傷口,方想上前一步,接著就聽到更為急迫的吼聲。

“出去!”

小廝慌忙退下,溫堇禾這才捂著臉從水中冒出來。

二人近在咫尺,裴因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衣物濕答答緊貼在身上,水滴順著她白皙的脖頸而下,滴落在水面上掀起一小灘漣漪。

他眨眨眼,不知目光該落到何處,只覺湯池裏的水仿若煮沸了般,燒得他渾身發燙。

溫堇禾擦了擦眼,二人四目相對,又默契地雙雙移開。

她低頭看向自己狼狽的模樣,無所適從地轉過身,磕巴道。

“你,你······先出去。”

裴因慌忙應聲,從浴池中出來,漲紅著臉拿過幹凈衣物披在身上,卻不想心急之下碰到了傷口,沒忍住輕嘶了一聲。

“你沒事吧?”溫堇禾掛念他身上有傷,方想轉頭,卻僵在原地,甚覺不妥又默默轉了回去。

“不妨事。”裴因頓了頓又說,“待會我吩咐府中侍女送件新衣來,不過得等到明日了。”

“為何?”溫堇禾不解。

“眼下入夜,城中鋪子都打烊了。”裴因費力地裹好衣物,腰間胡亂打了個結。

“你好歹是個郡王,府中怎的連件新衣也沒有。”溫堇禾十分嫌棄。

“我府上又沒有女人,哪來的新衣。”裴因理直氣壯,看著她有些瑟縮的背影,緊接著說,“夜色寒涼,待會我命人給你送碗姜湯,今晚就在這裏歇息吧,阿禾。”

見她並未張牙舞爪地反駁自己,裴因靜靜地凝望著她,笑意自唇角蔓延至眼底,雙眼彎彎藏著連他也未曾發現的繾綣。

溫堇禾自然而然地在郡王府中留宿一晚,裴因將她的廂房安置在自己臥房的隔壁,美其名曰以防她再次迷路。

待安頓好溫堇禾後,裴因回到臥房,一層層摘下纏在指尖的白條,看著逐漸融化的凝玉膏,陷入沈思。

徐青屏的死狀他看在眼裏,今日明月樓小廝的慘狀他也親眼目睹,下一個傀儡妖的棄子或許便是他自己。

萬萬不可坐以待斃,他想。

俄頃,他盤坐於榻上,試圖調動內力搜尋藏在他體內的傀儡絲,可宛若大海撈針。

不知過了多久,榻邊燭火也已消磨殆盡,恍惚間,裴因忽而感到體內有股力量翻湧,不斷撕扯他的腹臟,他猛然睜眼,眼前卻蒙著一層黑霧,無法看得真切。

整個人如墮深淵,旋即悶頭昏倒在榻上。

待他再次醒來時,他驚覺自己躺在郡王府前的那條街上,四周空蕩蕩,杳無人煙,處處透著一種詭異的寂靜。

裴因站起身,不知何時自己竟著一身喜服,街邊也掛滿了紅幡,而在長街的盡頭無端懸著一座喜轎。

他定睛看去,只見溫堇禾一襲紅衣端坐在裏面,朝著他笑。

那溫軟的笑意驅使著他朝溫堇禾走去,帶著莫大震顫的歡喜,他輕輕撫上了她的臉。

今日的她比往日還要美,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柔情。

他情難自抑,附身吻上了她的唇。

可就在那瞬間,裴因忽感全身的皮肉被揪扯起來,窒息感倏然而至,自後背長出簌簌黑線捆綁著他的雙臂將他拉遠。

他眼睜睜看著那抹紅衣逐漸消散在濃霧中,忍不住高喊阿禾。

身後的黑線愈勒愈緊,鉗制住他的四肢動彈不得。裴因瘋狂掙紮,黑線無孔不入鉆入他的身體,恍惚間將他的魂魄剝離。

身旁霧氣越來越濃,餘光瞥向四周,他看到一顆慘白的頭顱自頭頂吊下,滴溜溜轉著圈。

那是徐青屏的臉。

黑線猶如蛆蟲,自徐青屏的口中,眼中噴湧而出,將裴因的頭顱死死裹住,不留絲毫縫隙。

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消失,朦朧中他仿若聽到溫堇禾冷靜的聲音,她說。

“裴因,握緊你的劍。”

不知從何而來的氣力,裴因一把掙脫束縛,掏出腰間的短劍,猛然向自己手臂上劃去。

刺痛感逼醒了他,睜眼發覺自己正蜷縮在榻上,手中緊握著短劍,左臂上有道極深的傷口,正汩汩冒著血。

裴因坐起身,小臂痛到發麻,他顫抖著手撫上胸口,心一橫擡手劃開一道口子。

果然如他所料,並未有鮮血流出。

他想接著向裏摸去,猶豫片刻終究收回了手。緩了許久,裴因望向床頭的油燈,燈油快要幹涸,火苗奄奄一息。

微弱的燭火倒映在他的眼底,他斂下眼眸,將油燈靠近胸口。

猝不及防間,他感到體內有東西收縮,腹臟裏片刻痙攣,他死死攥住榻沿,額角青筋凸起,冷汗滴落而下。

良久,他將油燈擱下,長舒一口氣摸向胸口。只覺那處凹下一塊,刀口邊緣也已發焦,粗糙猶如幹草。

裴因將傷口包紮好,在床前靜默片刻後,擡眸望向門外,眸中已盡是篤定。

他悄悄出門,離去之前回頭望了眼溫堇禾的廂房。

燈已熄滅,黑朧朧的卻在靜謐的夜中令人安心。

第二日溫堇禾起了個大早,見裴因的臥房大門緊閉,便悄然翻墻而出,一路直向蕭如琢的府邸。

自那日朝堂之上自請去官後,蕭如琢便蝸居在府中,逍遙自在。

“師父,徒兒有一事相求。”溫堇禾火急火燎直奔茶室,果不其然,這個時辰蕭如琢定在飲茶。

蕭如琢掀了掀眼皮,平日裏溫堇禾從不會這般同他講話,除非所求之事萬分急切。

“可有什麽法子除掉體內的傀儡絲?”溫堇禾氣喘籲籲。

“別無他法。”蕭如琢為她舀了盞新茶,推給她。

簡短的四個字宛若當頭一棒,溫堇禾緊咬下唇,不願承認。

“······只有等死的份兒?”

“何不親自去問傀儡妖?”蕭如琢氣定神閑。

此話一出,溫堇禾瞇了瞇眼,心中有了猜忌卻不願相信。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步了?”

蕭如琢聽後只是笑笑,並未言語。

“秋狝那日裴因的短劍為何會突然無用,也是師父的手筆?”

見他置身事外的模樣,溫堇禾氣極反笑,一口氣堵在胸前,不免有些口不擇言。

“若我說是,你會怪我嗎?”

蕭如琢擱下茶盞,凝望著溫堇禾。

溫堇禾不語,她不知如何回答,心中早已是一團亂麻。

可蕭如琢卻從她的眼中看到了怨憤與不解,他從未見過溫堇禾的這種眼神。

這是第一次。

二人雖近在咫尺,可蕭如琢卻覺得他們從未相隔如此之遠。

“抱歉。”他苦笑一聲,搖搖頭,“裴因不會有事,你且相信師父。”

溫堇禾雖心中擔憂不減,可聽他這般說,卻也放下一半的心,見旁的他也不肯透露什麽,便不再浪費時間,轉身就走。

在走出茶室前,她聽到蕭如琢對她的囑咐。

“保護好自己,往後只會如履薄冰。”

這些話她聽過無數次,可她早已不是孩子,也無需這些叮嚀。

溫堇禾並沒有在意,直至翻墻而出時,忽而想起方才師父所言,言語中總覺有些別扭。

她無奈嘆了口氣,搖搖頭,並未細究轉身翻墻而出。

甫一落地,卻看到裴因倚在墻角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她跳下墻,拍拍衣角的浮塵,走到他面前仰頭問道。

“你怎麽來了?”溫堇禾很是奇怪,“如今師父仍有嫌疑,你身為按察使貿然前來怕是對你我都不好。”

裴因並未言語,只是一味凝望著她。

今早醒來見她不在房中,便猜到她會來此處,於是想也不想就跟到了這裏。

他只是害怕,害怕不知何時他就會迷失心智,害怕下一瞬就永遠見不到他的心之所想,心之所念。

望著她喋喋不休的小嘴,裴因輕笑一聲,向前一步環抱住她,將頭深埋在她肩頸蹭了蹭,悶聲委屈道。

“阿禾,我疼······”

“去給我換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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