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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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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12)

聽聞靳方夷所言,溫堇禾與裴因來到薄府舊地。

在霍亂結束後,薄府便一直封禁於此,空蕩至今。

二人翻墻進了府中,四周闃靜無聲,冷風帶著砭骨的寒意,卷起滿地殘葉,莫名升起一股蕭瑟之感。

趁著婆娑月光,溫堇禾擡手掐訣,幽幽燃起的符光指引她朝北鬥方向尋去。

鎖魂釘共有七枚,那年眾術士施法將整座府邸的冤魂皆釘死在鎖魂陣中,永世不得超生。

而困守在此地的怨念越積越多,此消彼長,便可壓制霍亂中死去的妖魂。

二人一路追尋著望魂符來到薄府後院,在東北角一口枯井旁,見到了三枚早已銹蝕成黑色的銅釘。

溫堇禾顫抖著將符火湊近,光暈卻在觸及井口時忽明忽暗。

她擼起袖子,接過裴因遞給她的鐵鍁便埋頭深挖,一鏟子下去,三枚銅釘連帶著泥土一起拔出,鏟出的坑中頓時血霧蒸騰,積壓的怨氣破土而出。

見怨念來勢洶洶,溫堇禾雙手結印將數張符紙織成密密匝匝的網,堵上了那三處窟窿。

她撿起足足九寸之長的銅釘,只見釘身上用青銅鑄著一個碩大的“鎮”字。

剩下三枚鎖魂釘也很快被找到,只是最後一枚銅釘始終尋不到去向。

二人兜兜轉轉來到祠堂前,忽而聽到堂中傳來一陣祭祀時的儺音,伴隨著木魚篤篤的敲擊聲,無休止環繞在他們耳畔。

夜風吹動腐朽的木門,吱呀開了一條縫。二人試探著推門而入,供桌上燃起的燭火映亮一小塊方寸之地,而在祠堂中央靜默地跪拜著幾十人,虔誠地匍匐在地。

二人楞在了門口,分不清那些人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

就在此時,祠堂內嗡鳴的儺音戛然而止,眾人起身回頭,呆滯的目光直楞楞看向二人,皆是青白的死人臉。

溫堇禾頓時僵在了原地,眸光止不住顫動,盡管已然隔了數年,可她怎會認不出,那一張張慘白無光的臉皆是薄氏族人的面容。

她跌跌撞撞向前,穿過重重人群,來到為首那人的面前。

那人仍舊高高瘦瘦,只是脊骨不再頹著,而是端端正正跪在牌位前。

溫和慈祥,與記憶中父親的樣貌重合。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卻只堪堪摸到縹緲的虛影,霎時間飄起裊裊青煙,偌大的堂內只剩下她與裴因二人。

裴因一臉心疼地拉過她的手,安撫道。

“阿禾,莫要傷神。”

溫堇禾闔了闔眼,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望魂符最後指向的地方便是此處,最後一枚鎖魂釘或許就在這座祠堂內。

二人存著最後一絲希望,裏外翻找了數遍,可始終未能看到鎖魂釘的蹤跡。

過了許久,溫堇禾將目光投向交錯供奉的牌位,只有那裏沒有找過。

二話不說,她躍上祭桌,將薄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翻了個底朝天,鎖魂釘仍未找到,卻在其中一塊牌位之下翻到了一塊木頭匣子。

她猶疑地拿起匣子,放到耳邊晃了晃,聽不到半點聲音。

好奇心驅使她打開,只見裏面僅放著一張薄紙,許是放了太久,紙張已微微泛黃,皺在一起像張廢紙。

直覺告訴溫堇禾,這張薄薄的紙或許藏著巨大的秘密。她屏住呼吸,指尖有些顫抖,展開了那張紙。

這是一封手書,整張飄逸的字跡撞進她的眼中,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那是父親的筆跡。

僅僅第一行,便讓溫堇禾呼吸急促起來,上面寫到。

“我有一個秘密,或許這個秘密永遠也不會揭露在世人面前。”

“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不願在朝中斡旋,只想偏安一隅守著妻兒過活。可生在皇城根下,哪有自己做主的份兒。”

“某日聖人召我入宮,派我去守青鸞閣的門,無意中窺探到在青鸞閣的地下,有間暗道。那裏的工匠來了一波又一波,方才知曉如此勞民傷財是為了造煉妖鼎。”

記憶飄回到話本中的九年前,溫堇禾緊攥著手書的指尖有些發白,她接著向下看去。

“直到煉妖鼎鑄成,我眼睜睜看著監工將工匠們殺害,隨意拋屍在暗道。看著欽天監捉盡天下妖物,將它們煉化,萃取妖力。一開始還只是將惡妖捉入煉妖鼎,可事態愈發失控,直到最後連一只尋常小妖也不放過。”

“我自知力量微薄,盡管心中不平卻仍舊龜縮在青鸞閣守門,可報應終究逃不過。就在煉妖鼎鑄成後的幾天,因我的疏忽,恪靜公主跑進閣中,失足掉進煉妖鼎,這才導致妖鬼霍亂。”

溫堇禾瞠目,沒想到父親竟是因此而被降罪。

“我承認,我薄紹不僅有罪,還懦弱無能,親眼看著無辜的百姓與妖被肆意淩辱,卻無動於衷。”

“我也深知自己知曉了太多秘密,又犯下此等大錯,皇家必不會留我。只是可憐妻子孱弱,女兒尚小,還未長成就要因我之故而命喪黃泉。”

“若蒼天有眼,薄氏一脈仍有後代幸存,有緣見到這封遺書,還望振興門楣,但切莫再與此事扯上關系,切記切記!”

直至最後,字字泣血。

溫堇禾看著這封手書木然在原地,薄紙飄飄然落在地上。

胸前感到一股憋悶,她厘不清究竟是怨憤還是悲痛,只知在這場巨大的陰謀下,無人生還。

裴因彎腰撿起,看到恪靜公主幾字,才知曉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姨母,竟是因此喪命。

他將此信折好放入匣子中,想要摟過她的肩頭,可見她目光呆滯,仿若失魂,懸在空中的手終究垂了下去。

“我要破陣。”溫堇禾喃喃而道,一味地重覆這句話,“我要破陣,我要把薄氏族人的魂魄救出來。”

而要將迷失多年的游魂重新渡入輪回,需要引魂燈。此燈實為稀罕物件,溫堇禾依稀記得,曾在鬼市子中見過引魂燈。

再入鬼市子便是輕車熟路,直到錄籍處,卻不見醜阿奴的身影,引路人換成了一個白凈的盲眼小生,由他提著鬼火燈籠引二人入市。

“先前那個引路人呢?”溫堇禾疑惑。

“客官所言可是醜阿奴?”盲眼小生微微轉頭,脖頸處略有卡頓,“她辭工了。”

聽過此話,溫堇禾點點頭,一想到醜阿奴看向她陰冷的眼神,就感到毛骨悚然。

“你可知在何處可尋到引魂燈?”

“在鬼市子盡頭的棺材鋪裏。”盲眼小生說,“不過客官還是小心為上,這燈絕非常人可駕馭。”

溫堇禾並不怕,只是朝他笑笑,在進入鬼市前與他換了許多骨錢。

二人直奔鬼市子盡頭的棺材鋪,一路暢通無阻,直至門前,卻見匾額上同樣寫著那四個大字。

駕鶴西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二人四目相接,隨即敲了敲門,過了許久,門內無一人應答。

無奈之下只得推門而進,屋內並未點燈,只有懸在梁上的一盞鬼火幽幽泛著綠光,整間屋子透著陰森之感。

“有人嗎?”

二人高聲呼喊,卻聽到一陣尖銳的刮擦聲,圍在他們身旁此起彼伏。

眼睛適應了黑暗後,這才看清四周竟布滿了黑木棺材,那刺耳的聲音像是從棺材裏傳來,像是尖長的指甲不斷抓過棺蓋的聲音。

就在這時,屋內陡然亮起第二盞鬼火,只見一個長相奇特的人倚靠在高椅上,嘴裏叼著煙鬥,輕蔑地看著二人。

溫堇禾瞇了瞇眼,盯著眼前的人越看越眼熟,見她臉上畫著拳頭大的胭脂,可臉皮與脖頸卻用黑線縫在一起。

這模樣倒像極了那個引路的故人。

她歪了下頭試探著問,“醜阿奴?”

椅子上的人瞬間暴起,而四周刮擦的聲音也愈來愈大,好似要沖破棺槨一般。

“你這女娘竟此等無禮,我明明叫吳美麗,是這間鋪子的掌櫃。”

裴因見狀偷偷捏了下溫堇禾,側目掃過一旁的棺材,不動聲色地說。

“吳掌櫃,我們二人是來求得引魂燈的。”

吳美麗扭頭掃了眼裴因,見他細皮嫩肉,瞬間輕聲細語起來,嘬了口煙鬥說。

“好辦好辦,來給本掌櫃捏捏腿。”

聽聞此話,溫堇禾怒火中燒,欲想上前就被裴因握住了小臂。

裴因朝她搖搖頭,示意她莫要沖動,隨後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眼底如墮冰窖。

“吳掌櫃這是何意,買賣就是這般做的?”

“哎呀公子,這引魂燈可是稀罕東西,並非幾個骨錢就可打發走的。”吳美麗見他面露慍怒,話鋒一轉接著說,“這樣吧,看公子面善,不若去給那幾個新來的點妝。”

說罷指了指一旁安詳躺著的幾具幹屍。

裴因轉頭看向溫堇禾,見她猶豫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二人提著備好的妝奩來到了幹屍前,看著幹癟如枯枝的屍首,溫堇禾嫌棄地皺了皺眉。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畫好後,吳美麗抱胸在幹屍前兜轉了一圈,咂摸著嘴搖搖頭。

“本掌櫃不是很滿意,重畫。”

溫堇禾捏緊拳頭,沈下臉來緊盯著她,聲音像是淬了寒意。

“醜阿奴,你到底想幹什麽?”

“都說了我叫吳美麗,不許喊我醜阿奴!”

吳美麗尖叫起來,與鋪外傳來的陣陣梆子音重疊。

聽到熟悉的梆子音,溫堇禾與裴因相覷一眼,心道糟了,快要閉市了,若得不到引魂燈,二人便會困於此處,無法逃脫。

事已至此,溫堇禾擡手掐訣,直逼吳美麗面門,想要硬搶。

“姑娘,正愁去何處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吳美麗一個閃身躲開,毒蛇般的眼神緊盯著溫堇禾,咧嘴笑道,“左右也是出不去這鬼市了,頂好的皮囊就留給我吧。”

那聲音沈如枯槁,像是百歲老人。

話音剛落,鬼火驟然熄滅,無端升起的冽風掠過二人身邊,黑暗中兩口巨大的棺槨罩過二人。

變故太過突然,溫堇禾躲閃不及,被死死壓在了棺材底。因著太過逼仄,她只能筆直地躺在裏面。

最後一聲梆子音響起,寅時已至鬼市閉市,四周頓時陷入寂靜,呼吸可聞。

剔骨的寒意忽的竄過溫堇禾全身,她不敢妄動,支起耳朵,一時間風聲鶴唳。

驀地,有股酸腐的臭味鉆進她的鼻孔,一陣陰冷的氣息噴灑在她脖頸,又癢又麻。

溫堇禾心頭微跳,指尖霎時凝出金光,舉到臉邊一照。

只見一張猙獰扭曲的鬼臉,咧嘴朝她笑了下,腥臭的涎液滴落下來,露出血糊糊的舌頭。

那怪物張口便想往溫堇禾的脖頸咬去,她趕忙翻身躲過,雙手死死掐住它的下頜,口中念訣。

同樣困在棺材中的裴因一劍劈開了棺蓋。

出來後不見吳美麗的身影,整間屋子也透著死氣般的黑。

忽而聽到不遠處傳來巨大的響動,循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口棺材像是活了起來,翻滾到他的腳邊。

他走近敲了敲,試探著問。

“阿禾,是你嗎?”

良久,聲響終於不再,只聽得溫堇禾氣喘籲籲的聲音。

“是······是我。”

裴因忙劈開了棺材,將溫堇禾拉了出來。而躺在裏面的還有只可怖的怪物,睜著渾濁突兀的雙眼,一動不動。

溫堇禾嫌棄地瞥了眼那鬼東西,惡心地踢了一腳。

四周尖銳刮擦聲再次響起,伴著咯咯笑的聲音,鋪中棺材瞬間抖動起來,棺蓋驟然掀開,裏面形如枯槁的幹屍暴起,朝二人撲去。

溫堇禾雙手結印,暫且將二人用金光咒護住,轉身深入鋪中去尋引魂燈。

並不算費力,二人在後院的倉庫中找到了引魂燈,昏黃的燈魄漂浮在琉璃盞中,泛著瑩潤的光。

她將燈盞裹在衣物中,一時疏忽竟未發覺身後逐漸逼近的幹屍。

裴因慌忙拉開溫堇禾,握緊劍柄橫劈過去,幹屍霎時頭身分離。

二人躲開猶如蝗蟲般的攻勢,推開棺材鋪的門,卻見外面一片荒蕪,人鬼不見。

瓢潑血雨傾瀉而下,天地混沌連成一片,壓得他們喘不過來氣。

身後如滔滔海水般的幹屍直逼他們而來,溫堇禾心一橫拉過裴因,便沖入血雨之中。

她反手掐訣,道道符咒護在他們身後,可幹屍太多,個個撲著湧上來沖破了符咒。

溫堇禾來不及再次掐訣施法,只得掏出因何刀防身。可腳腕猛然一緊,低頭發現一只焦黑的手緊緊扣住了她,腳下一軟便被|幹屍撲倒在地。

懷中的引魂燈滾落出去,琉璃燈盞碎了一地,幽幽燈魄被血雨澆滅。

她氣得直發抖,擡手握刀便朝幹屍捅去。

可當她看到幹屍的面容時,刀尖卻在那怪物的額角前一寸堪堪停下。

雖已扭曲變形,可她仍能認出,那竟是母親的面容。

幹屍作勢向她脖頸處咬去,卻被裴因一腳踹開。

他一把撈起溫堇禾,見她眼神恍惚,直盯著從地上重新爬起的怪物呢喃。

“那是我阿娘······”

“不是,阿禾,他們已經不是你的親人了。”裴因拽著她的臂膀,試圖搖醒她,“看清楚阿禾,他們不是人。”

那幹屍似是盯上了溫堇禾,從地上爬起來後,接著朝溫堇禾撲來。

裴因見她仍無動於衷,便揚起短劍直朝怪物斬去。

可溫堇禾卻一把推開裴因,任由幹屍將她撲倒在地。

後腦一陣鈍痛,她想許是磕到了石頭。

可她不管不顧,只是一味盯著眼前的幹屍,見它雙眼早已布滿白翳,滿口尖銳的獠牙,只知撕咬她。

溫堇禾眼底一陣酸澀,捏著幹屍的肩頭直喚它阿娘。

可那幹屍置若罔聞,盯著她白皙的脖頸,像是聞到了香甜的血腥味,尖嘯一聲朝她咬去。

見如此陌生的模樣,她絕望地闔了闔眼。

眼前此物,只是披著母親皮的怪物罷了。

她不再猶豫,翻身一刀捅進了幹屍的頭頂。

是時血雨瓢潑,淋在她的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溫堇禾重新站起身,一言不發,轉頭掐訣擋住襲來的幹屍。

血雨落入她的眼中,滿目猩紅。

裴因捅過最後一具幹屍,轉身見她此般形容,滿腹的話頓時哽在喉頭。

他知道,任何話語在此時都顯得單薄。

他走到溫堇禾身邊,只默默地陪著她,見她從懷中掏出鬼影娃娃,冰冷地盯著它。

仍舊一言不發。

鬼影娃娃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睜著溜圓的雙眼四處打量。

可許是溫堇禾吃人的眼神太過犀利,鬼影娃娃終是在她的淫威下屈服。

傾盆血雨中,驀地出現一團煞白煙霧,其中一座蜿蜒的橋若隱若現。

那是來時路,也是離去的必經之路,迷霧橋。

二人順利地從鬼市子出去,此時仍是寅時,溫堇禾仰頭看到漫天的星鬥閃爍,忽而想到小時母親告訴自己,若是家中有人去世,便會化作天上的星辰。

當看到星辰閃爍時,就是故去之人想念稚雀了。

她記得自己曾問過阿娘,那若是百年後阿娘去世了,也會化作漫天星辰嗎?

阿娘說,會的,會一直在天上思念稚雀的。

溫堇禾仰頭望著那顆最明亮的星星,終究支撐不住,淚水滔滔而下。

裴因循著她的目光看向夜空,只望了一眼,心中皆已明了。

外祖母去世時,自己悲痛欲絕,母親也是告訴自己,故去之人會化作星鬥陪伴在家人身邊,告訴他家人從未離去。

他滿眼心疼地摟過溫堇禾,低頭在她耳畔輕聲說。

“阿禾,他們從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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