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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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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9)

翌日卯時,梵宗樓。

檀香裊裊,誦經聲混著木魚敲擊聲縈繞在溫堇禾耳邊。

她盤坐在角落一隅,昏昏欲睡。

眼見眾人皆闔眼入定,她彎著腰從後門悄悄溜走。

照裴因所言,沿著梵宗樓一直往西南角走,會見到一圃繁花似錦的田園,無根之水便可從此處取得。

這是曾祖母在世時圍下的花圃,他兒時常常來此地蕩秋千。

只是在她過世後,便不曾來過。

果不其然,約莫幾丈後便見到了花草錯落的圃園。

溫堇禾掏出巴掌大的小罐,走到蘭草旁正欲接下第一滴無根之水,餘光卻陡然瞥到不遠處的塔尖有道暗紅的光閃過。

她揉揉眼,心道定是昨夜未歇息好,花了眼。

可下一瞬,那道暗紅的光愈來愈亮,洇開的光暈融融一團,仿若雙日同輝。

溫堇禾緊蹙眉頭,暗道不對,收起罐頭便朝那座塔走去。

那塔距離花圃並不算太遠,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行至塔前。

入目便是高懸的匾額,上面寫著三個遒勁的大字。

青鸞閣。

她眼看四下無人,便推門而入。

塔內空蕩幽暗,四壁青磚斑駁,唯有架腐朽的木梯盤旋而上,像條巨蟒蜿蜒至穹頂深處。

溫堇禾踏上木階,因著年久失修,每走一步就發出沈悶的吱呀聲,仿若木梯痛苦的呻吟。

待登至塔頂後,入目便是一扇陳舊的銅門,上面爬滿了斑斑銹跡,一股腐味撲鼻而來。

溫堇禾耳廓一動,忽而聽聞門內傳來一陣敲擊聲。

她摩挲著銅戒,想到如今自己法力盡失,若是冒險丟了性命,豈不是得不償失。

猶疑之際,只聽砰的一聲巨響,一只木手猛地穿破銅門,堪堪擦過她的耳邊。

溫堇禾旋即避開,不再疑慮,彎腰從破開的門洞中鉆了進去。

只見在門內的中央圍著一圈香燭,而其中立著一只小小的佛龕。

龕中逼仄,僅可容納一身木佛,而那佛身背後竟長出了千只手,像無數只蜿蜒的觸角緩緩而動。

或許這便是昨日裴因所言的千手佛。

像被桎梏住一般,木佛的手不斷延伸,可身子卻始終困於佛龕,不斷搖晃掙紮。

而佛龕之上緊裹的符咒斷斷續續閃著金光,瞬息間竟隱隱現出裂紋。

見有人進來,木佛瞬間暴起,從肋下生出嶙峋骨掌,瘋了似的朝溫堇禾襲來。

而她習慣性地擡手掐訣,卻忘了如今的軀殼並非修行之人。

溫堇禾被掀到石壁上,跌落在地,滾了幾圈。

一股鹹腥哽住喉頭,她擡手擦去從嘴角流下的血痕,啐罵一聲。

木佛見她毫無招架之力,便更加肆虐,像是碾過蟻蟲般將她按壓在地。

溫堇禾側身擡手抵擋,銅戒瞬間湧出金光,籠罩住她的身軀,堪堪躲過一擊。

佛光暗湧,如潮水般自溫堇禾身前彌漫,木佛生怯,觸角般的手臂避之不及,慌忙縮了回去。

下一瞬,佛像額間的琉璃眼倏然睜開,望向溫堇禾無半絲悲憫,眨眼間流下兩註血淚。

而木佛喉中不斷滾出含糊經咒,轟然如鐘的聲音化作猩紅梵文,將溫堇禾團團圍住。

不等溫堇禾反應過來,一只枯手陡然攥住她的腳腕,裹挾的經文中又橫生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

溫堇禾毫無還手之力,她被死死壓在石壁上,雙眼早已闔不攏,向上翻著露出大片眼白。

空氣逐漸稀薄,感覺下一瞬自己就會化作幹癟的枯屍。

驀地,依稀聽到一陣刺耳的慘叫聲,全身桎梏驟然消失。

輕飄飄的,像根羽毛,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卻突然落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帶著絲絲縷縷的檀香。

溫堇禾渾身脫力,她強撐著睜開眼,直直撞入那雙溢滿擔憂的眸子,像汪暗湧的湖泊。

見是裴因,她不免松了口氣,徹底癱在他的懷中,不再動彈。

裴因垂眸緊盯著她的脖頸,只見上面印著一只駭人的手印,猩紅而猙獰。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低啞的聲音有些顫抖。

“阿禾,沒事吧?”

溫堇禾搖搖頭,轉身看向被鉗制住的木佛。

方才裴因施法將它重新困於佛龕中,琉璃金光的經文將它團團圍住。

千手佛重又變回端坐的木佛,只是喉中呻吟聲不斷,低沈的吼聲震懾天地。

“你們此等偽善,將我親友哄騙不成,便捉去給那狗皇帝獻祭。”千手佛吼到最後竟嗚咽起來,“口口聲聲說妖類生來便是有罪,我看你們才是罪該萬死!”

說罷,披在佛身上的光澤霎時熄滅,千手佛這才變成了一具真正的木佛。

手比蓮花,困於佛龕之中,毫無生機。

溫堇禾與裴因面面相覷,未等在巨大的震顫中抽離,卻見佛龕身後屹立的金佛莫名晃動。

二人心中皆是一緊,小心翼翼探頭過去,卻發現一個穿著破爛麻衣的老漢,躲在供桌之下不斷顫抖。

他們伸手去攙扶,可那老漢始終蜷縮在供桌之下,瑟瑟發抖不敢多看二人一眼。

見他這般惶恐,裴因忙出聲安撫道。

“施主莫怕,貧僧法號虛雲,有何難事且細細道來。”

那老漢聽聞此話,埋在臂彎處的頭稍微擡起,怯怯地睜開眼皮,驚惶地掃了一眼裴因。

良久,抖動的身軀逐漸平靜下來,他這才緩緩開口。

“俺是逃出來的。”

“逃出來?”二人驚詫。

老漢點點頭,渾黃的雙眸茫然地看向四周。

“俺從黑咕隆咚的地道跑出來哩,跑得連個日頭也摸不著,這到底是哪裏?”

二人面面相覷,遲疑地說道。

“這裏是······皇城。”

聽聞此話,那老漢呆滯的眼珠驀地轉動,像是想著什麽。

忽而臉皮一垮,抱頭痛哭。

“怎麽會這樣,逃了這麽久怎麽還逃不出去,這世道,活該我倒黴。”

“老丈,究竟發生何事?”溫堇禾疑惑。

“俺本來是個鐵匠,年前鄰裏告訴我有貴人出高價修鼎,說是結束後有黃金百兩。其實當時也隱約覺得這不是啥正道,但家裏上有老下有小,想著幹一票大的能過上好日子。”老漢越說越快,“結果沒想到······他們那群畜生趕盡殺絕啊!”

此話落下,二人心頭皆是一震。

溫堇禾敏銳地捕捉到此事或許與皇室有莫大的關聯。

“修什麽鼎,誰要殺你們?”

“俺也不知道修啥鼎,當時簽了契後就被人帶到地道裏哩,蒙著眼啥也看不清。”老漢低頭思索著溫堇禾的話,“但是地道裏人很多,都是像俺一樣做工糊口的。”

“直到那天俺不小心偷聽到有個官老爺說,說······”話至此處,像是勾起了可怖的回憶,老漢的眸中再次染上了驚恐,“等修完鼎後,要把俺們這些人都給殺嘍。”

“那官老爺您還記得樣貌如何嗎?”溫堇禾有些急迫,忙問道。

“記得,管事的人是個胖子,臉上有塊黑疤,很兇。還有個瘦瘦的男人,都喊他薄大人。”

薄大人?

溫堇禾心頭一跳,朝中薄姓官員僅有父親一人,定是他無疑。

她有些不安,下意識搓了搓指尖,仿若將要掀開過去的一角。

那老漢話鋒一轉,接著說:“但那胖子不常在,每次都是在敲鐘後才來。”

敲鐘後?

裴因蹙眉,或許是散朝鐘鼓的聲音。

而平日裏上朝的官員,且臉上有黑疤的胖子,唯有工部侍郎李良一人。

氣氛有一瞬間的靜默,三人各存心事。

良久,溫堇禾將身上首飾悉數摘下,遞到老漢懷中,囑咐他道。

“拿著這些首飾換個好價錢,帶著妻兒離開長安,逃得越遠越好。”

待裴因用術法將老漢送至宮外後,溫堇禾撫過身旁的佛龕,低聲說。

“我要見那口鼎。”

“如今你沒了法力,太危險了。”

“不是還有你陪我?”溫堇禾擡眸看向裴因,粲然一笑。

翌日,鵝毛大雪鋪地,二人幻化成隨侍太監守在紫宸殿外。

待散朝鐘聲響起,李良自殿中走出,二人見狀忙小步上前,撐開紙傘跟在他身後。

行至承天門前,李良頓住腳步,擺了擺手。

二人默默退下,待四下無人轉身藏於假山之後,掐訣隱去身形,隨後沿著李良的腳步,往大內行去。

可越走越熟悉,直至見到聳立雲端的塔尖。

溫堇禾這才發現,竟跟著他一路走到了青鸞閣的門前。

李良推門而入,隨即徑直朝西北角的石壁敲去。

篤篤三聲過後,一道暗門轟然大開,而立於門內的便是那個幹瘦的男人。

薄紹。

時隔九年,溫堇禾見到活生生的父親站在自己面前,渾身抑不住地顫抖。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父親,瘦削的臉頰緊貼骨頭,著一襲青色官袍跟在李良身後,亦步亦趨。

與她記憶中的父親有些不同,與李良站在一起,微頹的雙肩好似矮了一頭。

喉間莫名湧上一股滯澀,像有魚刺卡在裏面,幹嘔不得。

溫堇禾強咽了幾下,兜頭而來的卻是比幹嘔更甚的酸澀。她死死咬住舌尖,倒逼眼眶中的清淚,眼尾頓時猩紅一片。

裴因側目,隨即默默握緊了她的手。

溫堇禾詫異地望向他,正巧對上他的目光。

篤定且鎮靜,像汪沈靜的湖。

她感到那雙溫熱的大手稍稍捏了捏,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源源不斷的暖意傳遍她的四肢百骸。

直覺告訴溫堇禾,他都知道了。

二人跟著李良和薄紹進了暗門,徑直向前是條逼仄冗長的甬道。

不多時,眼前一片開闊,卻又是到了一個潮濕陰暗的石窟。

而在石窟的中央,立著一口碩大的鼎。

通體金輝,足底纏繞著盤龍與饕餮的紋路,鼎耳上蹲踞著三足金蟾,口中銜火,似乎在窺視四周。

中間卻留著一塊素面,隱約可見“煉妖鼎”三字銘文。

四周是拿著鋤頭和鐵砧的工匠,個個埋頭苦幹。若稍有懈怠,監工手中的皮鞭便會抽在他們的背上。

空中彌漫著汗漬的鹹腥和濃烈的銅銹味,李良立於石窟前的高臺上,背著手滿意地看著眼前壯觀的場景,囁嚅著說。

“就快成了。欽天監那邊也萬事俱備,只差妖王了。”

從石窟中出來後,溫堇禾像蔫掉的枯葉,始終耷拉著神色。

她不解父親為何也參與其中?

若他是幫兇,那道聖旨便是卸磨殺驢。

可他若不是幫兇······

那就更說不通了,一切眼見為實。

他與李良一起看著那口煉妖鼎建成,而一年後妖鬼卻禍亂人間,這一年究竟發生了何事,會生出如此大的變故?

裴因從園圃中取來無根水,放於白日之下,喚溫堇禾來看。

可溫堇禾卻始終聲色淡淡,僵直地看向前方,突然提起他腰間的玉佩。

“還記得我同你說過玉佩一事嗎?他們大肆捉妖,放入鼎中煉化,而後做成法器。”

“你的玉佩便是如此煉就的。”

此話落下,碗中無根水忽的無風起波瀾。

二人低頭看去,只見水影中浮現出蕭如琢的身影,在他面前屹立座巍峨的寺廟。

而那座寺廟正是虛雲修行之地,萬福寺。

微風漸起,水面褶皺愈顯。

就在此時,倒影在水中的蕭如琢,驀地回頭望向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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