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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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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3)

三日後,崇玄館。

有了長公主的薦帖,溫堇禾自然很順利地入了館。

今日開課,她一早來到館外,遠遠就看到裴因倚在門口。

他仍舊是長身玉立,可衣著倒是比往日低調許多,一襲石青色襕杉,沖淡了他矜貴公子的氣質,倒像是入仕前的清秀學子。

裴因瞧見了她,喜形於色,忙朝她疾跑而來。

日光鋪灑而下,照見他清亮的雙眸,像塊剔透的琥珀。

微風吹起他單薄的衣角,裹挾著一抹竹露的清香來到溫堇禾的身邊。

他順手接過溫堇禾手中的書囊,笑著說。

“等你好久了。”

不知為何,溫堇禾總覺得他毛茸茸的,像是怎麽欺負也不會氣惱的模樣。

思及至此,心緒驀地一動,手心直癢癢,忍不住想揉他的腦袋。

就在此時,忽而聽聞門前一陣吵嚷聲。

二人循聲看去,只見約莫四五人簇擁著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

而那少年手中捧著一張漂浮的符紙,口中念念有詞。

一陣疾風掠過,卷起四五人中一個瘦小男子,將他高高拋在空中。

驚呼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徐青屏站在人群中央,高仰著頭滿臉得意。

而眨眼的功夫,不知從何而來的金光鉆進席卷的狂風,將那瘦小少年搶過,護著他安穩落回地上。

徐青屏手中的符紙霎時熄滅,軟趴趴躺在他的掌心。

氣氛一瞬間的凝滯,他頓感顏面掃地,氣急敗壞地掃過人群,試圖找尋是哪個不長眼的搶他的風頭。

只見一抹纖瘦的背影從他們身旁走過,身上穿著崇玄館的儒服,想必同他一樣,也是今日入館的學生。

他咬咬牙,眼下究竟是誰出手阻攔已不重要,此時最急迫的便是找個軟柿子,撿回他方才丟失的威風。

而眼前這個嬌弱的小女娘便是最佳人選。

徐青屏痞笑一聲,再次施咒,卷起一塊巨石朝那女子砸去。

可萬事皆不遂他願,那女娘只是側身一躲,巨石就砸到了前方的樹上,頃刻間砸出鬥大的坑。

砰的一聲巨響,溫堇禾扭頭朝人群望去,只見罪魁禍首吊兒郎當地站著,朝她挑釁地擡了擡眉毛。

她瞇了瞇眼,唇邊勾起一抹冷笑。

自不量力。

裴因一臉焦色,將她半摟過來,上下打量著她。

“沒事吧,阿禾?”

溫堇禾聞言,只是搖搖頭,眼神仍緊盯著挑釁之人,眸中已蒙上一層寒意。

裴因順著目光看去,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戶部侍郎徐渭之子,徐青屏,長安城裏出了名的紈絝。”

眼見與這女娘同來的竟是昭德郡王,以徐青屏為首的四五人有些無措,面面相覷後默默退了幾步,只留下徐青屏一人立於原地。

徐青屏卻不生怯,他直勾勾盯著裴因,眸光在二人身上流轉,直到最後朝溫堇禾投以輕蔑一笑。

裴因怒火中燒,將溫堇禾掩在身後,剛想上前一步,卻被她拽住了手臂。

他回頭望去,只見溫堇禾眸中沈靜如水,可無波無瀾的眼底卻藏著波濤洶湧。

她緩步走到徐青屏面前,擡頭凝視著他,嘴角逸出一聲輕笑,這笑聲無端令人不寒而栗。

“你有何事?”

“看你不順眼。”徐青屏雙手抱臂,將她從頭掃到尾,輕嘖一聲,“你一個女娘能進崇玄館,真不知是借了誰的勢。”

說罷眼神朝裴因身上瞥去,似乎意有所指。

“令尊砸了三千兩雪花銀才將你送進這崇玄館,敢問徐公子又是借了誰的勢?”裴因嗤笑一聲,冷眼看向徐青屏,“若是聖上得知,令尊的烏紗帽怕是也難保。”

徐青屏語塞,臉上瞬間陰雲密布。此事拿到明面上說,面子著實掛不住。他不由得捏緊拳頭,恨不得將裴因一拳攮在地上,卻被溫堇禾攔住了去路。

他低頭看著溫堇禾渾圓的大眼,不知為何竟感到陰森的鬼氣,後背頓時滲出冷汗,蜿蜒成河。

“你猜是借了誰的勢啊?”

溫堇禾粲然一笑,糯糯的小臉倒真像顆軟柿子。

只是這顆軟柿子悄悄垂手,藏在袖中不斷掐訣,一道虛空符紙驟然而生。

她將其凝成掌風,轉腕朝徐青屏拍去。

只是,掌風被一股強大的內力攔下。

兩道力量相撞,幽幽停滯在徐青屏胸前。

溫堇禾蹙眉,這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氣息。

蕭如琢自崇玄館內走出,一身素白長袍裹挾著早秋的寒氣,愈發清冷卓然。

他朝溫堇禾看去,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便擡手施法,將她與徐青屏拉開一丈之遠的距離。

待溫堇禾站穩後,她拂了拂散亂的鬢角,暗自嘖了一聲。

她忘了除卻靳方夷外,蕭如琢也是崇玄館的祭酒。

“尚未開課就如此胡鬧,成何體統?”蕭如琢走至徐青屏身前,將他與溫堇禾隔絕,“罰抄三百遍館規,明日交至祭酒齋。”

“三百遍?”徐青屏陡然擡高音量,卻在看到蕭如琢冷霜般的眼神後,悻悻地低下了頭。

胸口憋得那團氣沒能理順,可見到蕭如琢後,溫堇禾也懶得搭理徐青屏。

她聳聳肩,正轉身要走,卻聽到蕭如琢不容置喙的聲音。

“還有你。”

她甚覺莫名,詫異地扭頭看向蕭如琢。

“我無錯為何要領罰?”

“方才若非我加以阻攔,他恐怕已經不省人事了。”蕭如琢冷聲道。

氣氛已然劍拔弩張,裴因忙將溫堇禾擋在自己身後,出聲辯解道。

“國師大人,並非如此······”

“郡王殿下。”蕭如琢打斷他的話,見他與溫堇禾熟稔的模樣,心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在崇玄館,我並非國師,而是祭酒。”

溫堇禾蹙起眉頭,狐疑地掃了蕭如琢一眼。

師父往日一向溫和有禮,怎的今日像飲了虎骨燒,火氣極盛。

她懶得和他掰扯,低低應了一聲,便拉著裴因離去,只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在參加過釋奠禮與祭酒宣講過後,溫堇禾便拿著紙筆去了廣業堂,謄抄三百遍館規。

彼時已入夜,萬裏無雲。

她將一沓宣紙撂在桌上,打開三指厚的館規閑閑翻開幾眼,忍不住暗罵。

簡直一堆勞什子糟粕。

溫堇禾嫌棄地將厚厚一本扔在桌上,隨後背著手在堂內轉了幾圈,輕嗅了幾下,走到一扇半開的窗戶前。

她朝外一望,只見後院一泓池塘依稀閃著粼粼波光,裏面擠擠挨挨種滿了荷花。

只是眼下已是早秋,塘中半是雕敝半是殘葉。

她眼珠一轉,翻身出窗,一路小跑至塘中,卷起褲腿猛薅了幾把泥巴,臨走前還順帶拔走幾顆蓮蓬。

回到廣業堂內,她找了塊空地盤腿而坐,捏起塊泥巴便開始雕琢起來。

不多時,手中就出現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小人。

溫堇禾托著小泥人,滿意地端詳片刻,隨後虛空畫符,一道金光附在泥人身上。

霎時間,死物竟活了起來,圍著她蹦蹦跳跳,落下一地的泥塊。

她又隨意捏了五六個泥人,排成一排像是她的小兵。

萬事俱備,溫堇禾滿意地拍拍手,朝著書案一指。

“去吧。”

泥人們齊刷刷蹦跳著奔向書案,湊頭嘀咕幾句,便各自有了分工。

它們從筆架上哼哧哼哧拿下毛筆,另一邊則搬來磚頭厚的館規和宣紙,整間廣業堂內便響起沙沙翻頁聲。

裴因剛翻窗進來就看到這樣的場景,不由得驚在了原地。

在處理完按察司的事務後,他便偷溜進崇玄館,找了許久才發現溫堇禾的蹤跡。

而彼時泥人們已謄抄了小半。

溫堇禾見裴因傻楞在窗前,朝自己身側拍了拍。

“過來坐。”

她找了處平坦的地方,將蒲團鋪在身下,倚靠在書案上,透過半開的窗戶恰好能賞到正好的月色。

裴因望著眼前荒唐的景色,一時間哭笑不得。他走到溫堇禾身邊,彎腰撿起擱在她手邊的酒,湊在鼻邊嗅了嗅,一股醉人的香氣撲鼻而來。

“上好的三勒漿,從哪拿的?”

“來的時候經過後廚,從裏面順了兩壺。”溫堇禾狡黠一笑,朝裴因揚了揚手裏的酒,“見者有份,分你一壺。”

裴因順勢坐了下來,嘴角抑不住上揚,笑意在眼底流轉。

他仰頭猛灌了口酒,甜香滾過喉頭,明明酒意不算濃烈,卻燒得他心頭一陣悸動,整個人都浮上了一層紅。

二人品酒賞月,背後是五六個泥人沙沙的謄寫聲。

雖說字寫得歪歪扭扭,不過還算能夠交差。

溫堇禾等得急,跑去泥潭又捧了坨泥巴回來,可這回她托著下巴思索片刻,去筆架上尋了桿尚未開鋒的毛筆,筆尖硬得足以當作刻刀。

她擼起袖子緊握泥人,便開始細細雕琢起來。

片刻後,一個翩翩少年郎躍然而生,而在泥人的眉間還點了顆小痣。

她單手掐訣,像給泥人點了睛。那小泥人頃刻間便活了起來,蹦跶著跳上了裴因的腿。

裴因覺得驚奇,戳了戳泥人裴因,許是力道太大,那泥人一個不小心便摔倒在地。

他笑著接過她手中的毛筆刻刀,刷刷兩筆便雕刻出第二個泥人。

那泥人穿著道袍,戴著灰色兜帽,還有只小黑貓趴在她的肩頭,直蹭她的脖頸。

“阿禾,方才那術法有趣得很,可否教我兩招?”裴因朝她晃了晃手裏的泥人,一臉期待。

“嘖,這可是我門秘術,概不外傳。”溫堇禾玩心大發,摸著下巴思索了片刻,故意賣起關子,“除非······叫聲師父我聽聽。”

裴因悶笑一聲,順著她喊了聲師父。

聽著還算順耳,溫堇禾滿意地點點頭,手把手教給他如何運氣,將咒語為自己所用。

只是裴因功力太低,凝聚全身內力也將將成功一半。

那泥人同手同腳,走了兩步就被自己絆倒在地。

溫堇禾被逗得仰頭大笑,一個不設防被裴因抹了一臉泥,頓時變成了大花臉。

她咬牙切齒地威脅裴因,沾了整個巴掌的泥,反手朝他打去。

兵不厭詐,裴因才不會傻傻站在原地,他早已躲到了遠處,朝溫堇禾挑釁招手。

二人追趕起來,整間廣業堂充斥著他們的吵鬧聲。

而在溫潤月光下,那兩只泥人手拉著手躺在蒲團上賞起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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