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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新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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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新娘(2)

二人進村後沒走多遠,遙遙便望見一婦人在籬笆門前左右探頭,像是在尋什麽人。

未晞見到後直接定在了原地,整個人抖若篩糠,不敢向前一步。

“是我阿娘。”

話音將落,那婦人便朝她們走來,邊走邊指著蘇未晞罵罵咧咧,神色猙獰簡直比鬼還可怖。

“你這賠錢貨又去哪裏野了?沒用的東西,不知道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啊?”蘇母快步走到未晞眼前,揪著她的耳朵開始咒罵,“這輩子能攀上趙家也算你們蘇家祖墳上燒高香了,待你日後和姑爺處得好了,我們家也能松快點,你弟弟也能娶上媳婦了。”

說著便走到了門口,這才看到一直跟在她們身邊的溫堇禾。

蘇母一臉防備,像看賊一般看著她,眼底渾濁一片,斜斜擡眼死盯著她,眼神中卻又多少帶點怯意。

她將溫堇禾隔絕在門外,一把拉過蘇未晞,小聲對她說:“你這賤蹄子,把她招來做什麽?她是個捉妖師你不知道啊,你姐姐的事還想弄得人盡皆知嗎?”

“阿娘,姐姐已經被你賣出去了,還藏著掖著怕別人知道嗎?”蘇未晞覺得眼前不是她的母親,目眥盡裂的模樣倒像是仇人,“是怕別人知道你是個賣孩子的好母親嗎?”

說完此話不知耗了未晞多少勇氣,聲音逐漸減弱,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蘇母聽後氣得嘴唇直發抖,擡起胳膊狠狠扇了未晞一巴掌。

火辣辣的感覺沿著臉頰直逼向眼眶,眼前瞬間朦朧一片,清淚將掉未掉。

溫堇禾目睹了一切,只是挑了挑眉,抱著小黑對蘇未晞說:“走嗎?”

蘇母神情戒備,她死死攔住未晞,眼睛卻緊盯著溫堇禾,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要走哪裏去,又要跑去哪裏?賤蹄子,給我換上喜服成親,趙家馬上就要來了。”

蘇母的聲音過於尖利,刺得溫堇禾眼皮直跳。她厭煩地蹙了蹙眉,朝未晞看了一眼。

“你不去的話那我先走了。”

可將將邁出去一步,她突然轉過身將小黑放在地上,拍拍它的頭,對未晞說:“幫我看一下小黑,我待會就回來。”

眼見溫堇禾走遠,蘇母像辟邪神般將小黑趕出門外,緊接著閉上了門。

小黑被踢得翻了個滾,瞬間全身毛發炸起,喉中咕嚕作響。

它在門口盤桓了幾圈,望向溫堇禾遠去的方向,向前跟了幾步便停住了。

再一眨眼,小黑已然竄上了蘇家的屋頂,盤縮在那裏,將村中的一切盡收眼底。

未晞跟著蘇母進屋後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微微垂下,緊繃著嘴角不發一言。

蘇母從櫃中拿出藤條,先是揪著她的耳朵尖狠狠擰了幾下,之後上下打量了幾眼,命她把鞋子脫掉。

迎親的隊伍這就要來,這藤條絕不能打在身上顯眼之處,待洞房花燭時姑爺定會不高興。

可這賤蹄子長了顆兔子般的野心,不讓她跑偏偏跑的最歡,那便打在腳底好了。

一鞭鞭藤條抽打在蘇未晞的腳底,枝條上長出的倒刺掛在肌膚上,滲出道道血痕。

或許是今日太急,蘇母並未下死手,只是稍稍抽打了幾下。

可未晞的腳仍舊像在火爐中炙烤般,一沾地就火辣辣的疼。

蘇母看著她換好了喜服,艷麗的紅映在蘇母的臉上顯得她滿面紅光。

她哼著小調關上了門,隨著哢噠一聲,門外落鎖。

蘇未晞聽著蘇母遠去的腳步,心一寸一寸涼了下來,她不敢耽擱太久,耳邊嗩吶聲愈來愈近,只能強撐著腳底的疼痛趴在窗戶上向外看去。

門口只站著準備好迎客的阿娘,而唯一可以逃的地方只有後門。

不再猶豫,她掏出袖口中藏著的紙人偶 ,分出一縷頭發便在櫃中翻找鉸刀,可翻遍整間屋子也仍未找到。

蘇未晞急得滿屋子跑,淚水直在眼眶裏打轉,逼到絕處,她心一橫將發絲送到唇邊,一根一根用牙齒咬斷,而後縷成一縷,飛速纏繞在紙人偶上。

可就在咬破手指之時,蘇母推門而進。

聽到響聲後,蘇未晞心頭一跳,嚇得趕忙將紙人偶藏在身後,眼神飄忽不敢直視蘇母。

蘇母見她這般心虛,三步並作兩步直竄到未晞跟前,伸過手就往她身後掏,口中罵罵咧咧。

“你這蹄子又藏什麽東西呢,拿給我看看。”

蘇未晞眼角通紅,雙眼噙淚不住地搖頭,求蘇母不要逼她。

可蘇母絲毫不理會,只是別過她的手指想搶過她藏起來的寶貝。

可為時晚矣,未晞指尖滲出的血珠蹭過紙人偶。霎時間,那人偶現出一道白光,在她的身後驀地憑空生出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人來。

唯一不同的是,身後那人目光呆滯,像毫無靈魂的木偶。

突如其來的變故把蘇母嚇了一跳,她伸出手指指著人偶,嚇得向後踉蹌幾步,直翻白眼。

幾個呼吸間她差點喘不上來氣,趕忙伸出手掌飛快撫平自己胸膛。平息過後指著蘇未晞的鼻子直罵,“定是那個外鄉人,不教你好,凈教你些不入流的賤東西,看我不毀了它。”

蘇未晞見狀不好,噗通跪倒在地,抱著蘇母的腳一聲聲哭喊著,聲音逐漸嘶啞。

“不要,阿娘不要,別毀了它,是我不想嫁,都是因為我不願嫁,求您別讓我嫁了,別讓我嫁給那癆病鬼了。”

蘇母氣急敗壞,踢開未晞的手走到庖屋取來火條,一把便點燃了紙人偶。

那人偶從手掌間開始燃燒,一開始只是一點火星,而後越燒越旺,燒到整片燃著火光。再到最後,只剩一小片燒成灰的紙屑,飄飄揚揚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人偶死了,未晞的心也跟著死了。

這時,刺耳的嗩吶聲已來到了籬笆門外。

與蘇未晞分開之後溫堇禾便想去關著她姐姐的土屋外探探,看怎麽能破解那個咒法。

行至土屋之外,溫堇禾圍著外面轉了幾圈,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只是門口上了三把重鎖,可奇怪的是,這三把鎖的鎖扣竟然敞開著。

她暗覺不對,想要趴近細看,分辨這鎖究竟是撬開的,還是用鑰匙打開的。

可身後忽而籠罩過一個黑影,後腦處一陣鈍痛,眼前猛然一黑。

溫堇禾倒了下去,在朦朧中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後的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拿著長棍,正是用這勞什子敲暈的她。

該死,她暗罵一聲。

後腦仍舊鈍痛,眼皮像是千斤重怎麽也睜不開。

溫堇禾渾身酸痛,她強撐著擡起手臂,撐開眼皮坐了起來。

腦中仍是混沌一片,她緩了片刻,眼前這才逐漸清明。

入目竟是無數個溫堇禾堆疊在一起,待反應過來,才發覺這屋子四周全部貼滿了銅鏡。

稍稍一動,鏡子裏的她也跟著動,用不了多久便覺得晃眼。

她不禁嗤笑,看樣子自己是進了鏡喜娘的喜房裏來了。

溫堇禾站起身環顧四周,發覺身後竟赫然立著一張碩大的桃木床,那木床的邊沿也鑲滿了銅鏡。

而那銅鏡的周圍竟攀附著層層疊疊的發絲,像是蜿蜒而生的藤蔓。

她走近看去,那喜床之上竟直挺挺躺著一個人。

女人身著喜服,眉眼見竟與蘇未晞有幾分相似。

想來這女人便是她的姐姐。

那女子唇色蒼白毫無生氣,脖頸處有道極深的口子,從裏面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肩膀和她身下的床榻。

喜服上繡著的紅線石榴吸滿了鮮血,竟顯得有些發黑。

而在一旁胡亂擱著一塊碎掉的銅鏡,其中一塊尖銳的鏡片上也染著血。

或許她便是用那塊鏡片自戕的。

血仍未幹透,怕是剛剛過世沒多長時間。溫堇禾用食指沾起一點血搓了搓,耳邊忽而響起兩個男人的聲音。

她蹙起眉頭,將整個手掌按進那灘血中,眼前轉瞬間閃過兩個男人,正是昏厥前看到的那倆人。

那二人蹲在床邊,看著躺在床上已經死去的女人,犯了愁。

敲暈溫堇禾的那人眉頭擰成一團,“哎呀,這可怎麽和老趙交代啊,人家花了錢買的新娘子,就這麽沒嘍。”

另一個搓搓鼻子,喪氣地說:“那怎麽辦,也不能再找一個去。要是讓趙家知道了,賠錢的還得是我們。”

“反正早晚都得死,到底誰死裏面了誰又能知道呢?”那人像是想到了什麽,眉頭瞬間舒展,“再不趕緊找個替死鬼,到了明日醜時可就來不及了。”

“哪來的替死鬼,你到哪找去?”

“怎麽沒有,兩天前來咱們村的那個小娘子啊······”

聲音漸消,眼前畫面也眨眼不見,溫堇禾把沾滿血的右手在帷幔上擦幹凈,眸中冷意漸深。

她唇邊勾起一抹譏笑,沒想到算計到她頭上來了。

正思忖著,溫堇禾驀地聽到門外傳來細小的聲音,那聲音哢噠哢噠,像是在用爪子扒拉門縫。

她心下一喜,趕忙跑去門口,扒在門縫處小聲喚它。

“是小黑嗎?”

一聲喵叫回應了溫堇禾,小黑急不可耐地不斷扒拉著門縫。

溫堇禾安撫著它,轉頭看到床邊桌上擺著一套筆墨,在龍鳳雕紋的鎮紙下還壓著一張紅箋。

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紅紙,左右翻看了幾下,倏忽間想到了什麽,眼前瞬間一亮,唇邊逸出一聲陰笑。

.

裴因跟著阿川回到了村長家,將濕透的衣物晾幹後已是亥時。

眼看已然入夜,明月懸在高空,冷冷清清灑下半分月光。

他心下焦灼,卻左等右等不見溫堇禾和蘇未晞的身影。

腦中疑慮叢生,他戴好短劍便準備去那土屋處,卻忽而見一道黑影直竄到他的眼前。

小黑叼著一張紅箋擱在裴因的腳下。

他打開紅紙一看,上面赫然寫著溫堇禾的八字。

溫堇禾。

壬寅年丁未月戊辰日癸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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