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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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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佛(2)

裴因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破爛道士服,腰間掛著些稀奇古怪物件的女子,被攔在了廟外。

那女子收起手裏的羅盤放進身後的布包,擡起頭朝他微微一笑。

這時,女子的背包劇烈抖動起來,忽從裏面竄出一只黑得發亮的貓,嗖的一下直竄到裴因的腳邊。

他並沒設防,著實嚇了一跳,硬生生撤出好幾步遠。

突然的變故讓守門的人放松了警惕,溫堇禾順勢闖了進去。

她彎腰抱起黑貓,哄小孩似的順了順它的毛。

見裴因仿若驚弓之鳥,她甚覺奇怪,看看裴因,又看看懷裏的貓,轉身對著裴因說。

“你怕貓啊?”

裴因並沒有搭理她,只是上下打量著這個忽然闖入的可疑之人。

這女子看上去倒像是溫順可人的模樣,可他識人一術習得精妙,總覺得這張純良的皮下,藏著令人生怖的鬼。

整張臉獨有那雙眼睛尤其黑亮,像是浸了水的琉璃,可細看去卻透著些許陰冷。

總結來說,不像個好人。

“你是何人?”裴因適才開口。

“過路人。”溫堇禾不鹹不淡。

說罷不等裴因反駁,便朝屍體擡擡下巴,只掃一眼便篤定說道:“這人面色青白,身上傷口遍布,活像個紙紮人。按理說失血過多的屍體該是幹癟的,可他的肉身仍舊十分豐盈。”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一看便是屍鬼的手筆。”

“被屍鬼吸幹了血的人靈魂俱滅,屍身也不會腐壞。或許兇手是想讓這人長久跪拜神佛,一直贖罪下去,直至世間毀滅。”

她直直望向跪拜神佛之人,眼底無波無瀾,像是神明借她之口的呢喃。

禎明九年,妖鬼橫行。人苦於妖魔久矣,卻不得其法。於是捉妖師應道而生。

雖說妖自古以來便和人共存一世,可卻在九年前,一夜之間橫空生出屍鬼,與妖物一起為禍人間。

而這屍鬼卻是比妖還可怖,因為它沾了人氣,是從人變化而來的。

雖說裴因已隱隱猜出些端倪,可仍舊半信半疑,“若真是屍鬼所為,那為何還要把他釘在蒲團上,一刀一刀淩遲他,這分明是人的手筆。”

溫堇禾聽後輕笑一聲,白皙的手指緩緩撫過黑貓的皮毛,低聲而語,“公子所言不錯,確實是人的手筆。可若是人與屍鬼合盟,人要覆仇,屍鬼吸血,公子當如何呢?”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大駭。在這荒郊野嶺,若真有屍鬼出沒,怕是他們這一眾人都見不到明日的朝露了。

眼見天黑了下去,裴因愈發擔心。

若屍鬼再次現身,最先遭殃的怕不止是他們,還有五裏之外的那座村子。

氣氛有片刻凝滯,這時溫堇禾懷裏的貓卻狀似不滿地喵了一聲。

她上下顛了顛,哄著它道:“知道你餓了,別急啊,我這不是正在給你找吃的嗎。”

裴因聽聞,定神看了眼貓,而後從胸口處掏出半塊幹巴的餅,遞給溫堇禾。

“姑娘若是不嫌棄,我這兒還有半塊餅。”

溫堇禾覺得訝異,看了裴因半晌,想從他的臉上分辨出幾分真心幾分假意。

隨後扯了下嘴角,彎出一抹讓人無法挑剔的微笑,說。

“多謝公子好意,小黑它不吃這些東西。”

話音剛落,裴因伸出來的手就僵在了半空,正不知所措時,卻聽到溫堇禾說。

“它只吃屍鬼。”

裴因恍然,“難不成姑娘是捉妖師?”

怪不得這女子看上去陰森森的。

雖說九年前橫生屍鬼,可萬物相生相克,它的天敵便是食屍獸。

而食屍獸所認的主人,必定是捉妖師。

“算不得捉妖師,只是會點小法術罷了。”

溫堇禾繃直了嘴角,像是不願承認什麽,眼底晦暗不明。

“姑娘謙虛了。”裴因說。

溫堇禾輕笑一聲搖搖頭,抱著小黑就要朝廟門口走,裴因見狀忙喊住她。

“眼下天色已晚,姑娘出去怕是有危險。”

此話一出,溫堇禾頓住了腳步,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一般,回頭粲然一笑,說:“所以要出去給它覓食啊。”

屍鬼與妖不同,妖是世間生靈修煉所化,與人共生。而屍鬼卻只能在夜深之時出沒,白日裏便附身在活人身上。

而方圓百裏內,只有數裏外那一家村落,必定是屍鬼的盤中餐。

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或許這個倒黴催的屍鬼將會是溫小黑的盤中餐。

裴因聽後連忙說道:“姑娘是否要去不遠處的村子,若是如此,在下可否同行?”

他越發篤定,兇手若與屍鬼合盟,定是那座村子裏的村民下的殺手,這一趟他不得不去。

溫堇禾奇怪地掃了他兩眼,心中只覺此人多管閑事。一間破廟裏的無名屍,何故值得他如此大費周章。

看此人身形玉立,面容白皙,合該是京中錦衣玉食長大的,並未吃過分毫苦,也難怪遇事都想湊一湊熱鬧。

她覺得裴因是在找死,便沒好氣地說,“若是屍鬼出沒,還望公子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可沒閑工夫上演英雄救美的戲碼。”

裴因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但仍舊轉頭吩咐餘舊在周圍守好破廟,切忌打草驚蛇。

隨後拿起擱在香案上的青綠色短劍,便要出門。

可堵在門口的溫堇禾卻欲言又止,她上下打量了裴因一番,有些嫌棄地蹙了蹙眉,“公子不若換身衣物再去?”

她只覺裴因這一身粉在一堆紅黑皮甲之中顯得愈發紮眼,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蓮藕。

尤其走起路來,腰間的珩玉綴著流蘇軟軟的搭在他的腿上,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擺動。

溫堇禾不由得朝那塊玉佩看去,雕鏤的雙獅栩栩如生,張牙舞爪像是要從玉中疾奔而出。

可她愈發盯著那塊珩玉,卻愈發感到不止一股妖氣在裏面橫沖直撞。

那妖氣像是被禁錮在璇璣之中,久久不得而終。

溫堇禾雙眸漸深,她的目光從玉佩移到裴因的臉上,心中疑慮漸生。

裴因卻低頭看了眼自己精心搭配的衣物,雖然很是欣賞自己的穿衣品味,但考慮到夜行於此有些招搖,還是朝餘舊要了件黑色披風。

二人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並沒有騎馬,而是步行去了村口。

周圍黑影憧憧,風呼嘯著卷過樹林,驚起眾鳥高飛,像是無數怨鬼在呼號。

裴因心中惴惴,只覺喉中幹涸,吞咽了幾下,下意識握緊了腰間挎著的短劍。

溫堇禾斜斜瞥了他一眼,像是看透了他,不緊不慢地說:“可是怕了?”

“只是有些冷罷了。”裴因咬死不屈,只是一味攥緊了劍柄。

待他說罷,溫堇禾挑眉不語,只是從衣袋裏掏出一張小小的符紙,順手掐了個訣。

那黃紙瞬間燒了起來,不出幾個呼吸便已燃盡,只留下一小盞螢火,飄在空中發著溫溫的光。

那盞光好似還留著燃火的餘溫,裴因瞬覺溫熱起來。

透過暖黃的光,他側目看見溫堇禾鴉羽似的睫毛,長長的在鼻梁上打下一片陰翳。光籠罩著她,整個人暖融融的。

不多時,二人便隱約看到村口的影子。整個村子陷入靜謐之中,月光冷冷清清灑下來,照見二人腳下的路。

模糊中溫堇禾看到一抹黑影隱匿在村口的草垛後,那形狀像是蹲著一個人。

那黑影驟然起身,像個幽魂倏地飄到他們二人面前。

這才借著月光看清,這黑影原來是個又高又壯的男人。

這男人的肌肉像一坨坨腫塊長在身上,估摸著比溫堇禾高出一個頭有餘。霍然站在眼前,像是憑空長出了一座石山。

可說是莽漢卻又不妥,這人的眼中分明透著癡傻,嘴邊仍掛著幾滴涎液,舔著手指癡癡地朝溫堇禾笑。

他手舞足蹈,雙腿岔開擋住了二人的去路,張口詢問卻仍是透著一股孩子氣。

“嘿嘿,你們是來演戲法的嗎?演戲法好啊,演戲法好啊,爹爹告訴我,演捉妖的戲法,把那些壞妖都捉住,都抓住哈哈哈!”

溫堇禾萬分嫌棄,生怕口中噴出的涎液濺到她的身上,趕忙向後撤了幾步,繞開他繼續向村口走。

可每每她一繞開,那癡兒每次都能擋在她的身前,像是就和她杠上了一般。

氣得溫堇禾從袖口處拿出一張符紙,夾在兩指中間念起咒來。

符紙剛剛燒到一半,裴因卻將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向下壓了壓,低聲道:“切勿打草驚蛇,我們何不順勢而為。”

溫堇禾皺著眉看了他一眼,旋即轉腕將燃燒的符紙熄滅,只是盯著懸在她腕上那三根骨節分明的手指,不發一言。

她很討厭有人觸碰她,不論男女,連她師父也不例外。

反應過來的裴因像被燙到了似的迅速收回了手,低聲對溫堇禾說了抱歉,隨後清了清嗓子,像哄孩子般對這癡兒說:“我們就是你爹爹請來演戲法的。”

那癡兒聽後渾身寫著高興,拍起手來圍著裴因他們二人直轉圈,嘴裏還呼喊著,“好耶好耶,演戲法的來嘍,演戲法的來嘍,阿川可以看戲法嘍。”

“阿川是你的名字嗎?阿川可不可以帶我們進村?”裴因接著說道。

癡兒看著他只是嘿嘿地笑,拍著手唱著歌轉身便進了村子。

而在轉身的那瞬間,不知是否是月光落到了他的眼底,竟現出一霎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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