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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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夏天的八點多,是藍夜時分。因為亞熱帶,這種藍色似乎比瓊·狄迪恩的藍夜更淺淡更輕盈。祁越正和章澈在小區裏散步,寬敞的消防通道這邊走人,中間跑步,還有追著主人一起跑步的小狗。

樹梢上的小鳥還在呼喚家人回去,章澈見了跟著主人飛奔的灰色泰迪,不由笑起來,“跑得還挺快。”

“也不怕,腿給磨沒了。”她說,完全無心,正想站在巨大的一叢的金銀花墻前打量打量,章澈就被這笑話逗笑,輕輕打了她一拳。

“討厭。”

“我說別的小狗,也討厭呀。”好像委屈巴巴的。

章澈見狀,順勢刮她鼻子揉她頭發,動作溫柔,嘴上卻是一點兒沒饒,“可不是麽,怎麽能欺負別的狗狗呢?”

正好有遛狗的人路過,她想逗人家的大狗,大狗看了她一眼扭頭就走,“可是別的大狗也欺負我啊。”

章澈順手用食指點一點她嘴唇,“那你叫啊。”

簡直不曉得這女人何以學得這麽流氓!

走著走著,正從一片昏暗中轉過彎道,光明從前面白熾路燈處照過來,手機響了,是上司的消息,“餵?”

“馬上上會。”語氣快速和利落,可見的確是馬上進會議室。

“嗯。”

“想著還是和你通報一聲,待遇是……”

她聽著,而周圍寂寂,只有山上蟬鳴、走過的鄰居們聊天的聲音,只有手心裏章澈的體溫顯得真實。

大前天,上司已經奉調令成為組建小組成員了,開了會回來,趕上中午兩人吃飯的飯點都晚了,一道走十幾分鐘去找煲仔飯吃。路上上司賊兮兮的小聲地說,剛才領導問我了,組建得怎麽樣,我說如何如何,還有哪些崗位空著,“然後他說,哦,有個姑娘也想來你們這兒。我就壯著膽子問他,誰啊,能不能告訴我,我提前去了解一下情況,他說你認識,就說是你。”

她看著上司,那骨相皮相都不錯、有些娃娃臉的面上,大有一份做賊得逞的笑意,“那挺好。”

“證明你找的人還是行動快的。”

這話雖然是事實,但從人情世故來說,又好像不該這樣感嘆。能這樣感嘆,倒也證明了上司心中永恒的天真。

傻白甜,死心眼兒,某些時候作為下屬作為幹部也是好事。

她無可回答,只能笑笑。其實那天按“指示”去找人,她與人家約好之後,上電梯前思考了一下,到底是現在提前了五分鐘就上去,還是等一等,完全掐點分秒不差?上去等吧。在意起人情世故來,倒是枝葉細節一個不錯過地在意。上樓去,在領導辦公室門口聽見裏面有人,就在外面悄無聲息地站著。裏面說話的聲音並不能聽得清楚,細碎而嗡嗡,可見不但刻意放低,而且辦公室也闊大。

四下看看,確定周圍辦公室的人都在安心辦公,既沒有誰要出出進進,也沒有誰閑著聊天,有的辦公室甚或沒有人。

其實悄無聲息地站在樓道裏,目的也不怎麽光明正大——至少照她自己的嚴苛標準——幾乎覺得自己是一道影子,一個幽靈,很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還有三分鐘,裏面的人出來了,還有兩分鐘,她想了想,決定進去。

敲門,進去,招呼,介紹,她工作已久,很少再聽到有人說是什麽“你的情況我看了一下”,但是聽到還是立刻懂得,然後開始介紹自己,說明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請求,自我的認知,未來的設計。

裏面的人點然香煙,認認真真地聽她講。她也明白自己在被審視,也許和目的毫無關系,只是一種了解此人的評估。橫豎,她要借別人的名,接受人家的背書,簽字之前,人家合該了解透徹。

我能做,我也能做好。當時她是這樣承諾的。得到的回覆是好的,我了解了,我會建議,但是還是要看你們大領導的選擇,要尊重他的選擇權。

她明白,她懂得,怎麽可能不這樣說呢?就算有十成把握,也不可能張嘴就說什麽“回去等我消息”,總得給自己疊甲。

也許往上走就是走進更多的阿諛和世故裏,但留在眼前,不但有阿諛世故還有傻子瘋子,無論如何相比而言,哪怕也未必知道一張白紙的未來到底有什麽工作以及應該怎麽做、也許路上還有很多荊棘但是自己連砍刀都沒有,但是此時不爭取,萬事無從談起。不說風浪越大魚越貴,她只是想要看風景,高峰處,風景越美。

章澈問她誰的電話,她說是上司的。“都是這樣了,按你們情況,難道不是已經板上釘釘?”

“我覺得板上釘釘,她肯定不會,她要親眼看到過會並且看見調令,否則不會覺得安全。”畢竟太在意。

又走了一陣,手機震動,一看微信,上司說,過了。

她回覆,好。一如既往。這是她們過去的溝通模式,現在的溝通模式,可預見的將來和更漫長的時間之後的未來,她們都將這樣說話。信任建立於人格層面相當程度的了解,成於共同經歷的種種磨難,終於這一切之後最終這般那般的嫌棄之下的互相包容。很久之後,上司也換了地方,她也換了領導,她們依然是朋友,真的做到了上司所謂“不和你做上下級就好了”的那種“好”。

這都是後話,此刻,她把消息給章澈看了,章澈笑道,“哦,那以後我就可以管你叫祁總了?”

“好的喲,章總。”往日,別的場合,與別人在一處,她絕不肯別人叫她總,畢竟不是,也沒有官癮——笑話!

“那你,”章澈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她停下來,轉身與章澈相對。

“以後豈不是變成大忙人?”

她笑,“現在我就不忙啦?”

“現在你好歹——還能回家吃個飯。”

“這話說的,到底是誰經常加班?”

“那我也是回家加班呀。”口氣像是撒嬌,音量走低,好像還有點理虧。

不,親愛的,永遠不要理虧,永遠不要愧疚,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那以後我也回家加班。陪你。”

兩個人都覺得有些孩子氣,然而沒有孩子氣相伴似乎又無法把心底的話說出口。章澈輕嘆,接著摟著她的腰,“恭喜你,親愛的。”然後把腦袋擱在她肩膀。天色已然黑了,風過林梢,沙沙樹響,她不能說自己一生都在等待這一刻,但這一刻給她的平凡幸福,也絲毫不亞於第一次親吻章澈的那一刻。時光並沒有變得靜止,只是我們的感覺被拉長。

改變命運的事,往往發生在人的無所覺察中。當時以為是平常,良久之後我們才理解它的重大。她已經忘記當初是哪一件事在上司眼裏得到了認可,然後日積月累以有如今,差點要拿出老《三國》裏那句“與公瑾相交”來形容——或許也可以,那既是形容自己,也是形容整個關系。周四,調令正式下發,上司尤其著急,對正在接手部門工作的新來的男領導說要祁越周五完成工作交接、周一到崗。那新來的、不知道是不是始終惋惜自己年少時沒當成造反派於是變成恨國黨的男士,看著祁越交接工作的清單,小眼睛生生翻了個看得出來的白眼,問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身在曹營心在漢”了。

她實在不想理會,甚至想因為低知識含量的恨國而扣他一個搞上下級對立的帽子。完全錯誤的認知自己關起門來聞自己的屁、孤“芳”自“賞”也就行了,非要散播出來,人到中年就圖這麽點個人價值的認可?

交接完,回辦公室收拾東西。昨天開部門會宣布的時候,那莫名其妙就在競爭裏失敗的大哥休假了,今天回來,那一群本來和他一個出處的姑娘們也像茫然無知一樣什麽都沒告訴他。他走過祁越的辦公室,看見祁越在收拾東西,才詫異的大聲問道,你要去哪兒啊?

事後證明,人家也可以如法炮制,甚至後來還有更大的領導去責問她的上司,為什麽你選了這個姑娘而不是那個小子?上司當然大鍋回扣,說都是一樣手眼通天的,我沒轍。一臉無辜,實則完全隱去自己的通風報信。其實想想,這難道不是都有線索嘛?難道那位大哥還覺得自己十拿九穩?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有可能遇到一個需要自己全力以赴的環境,人外人天外天,這個無窮地壓制關系是永恒的。無往不利一定不是強權,恰恰是因為能力的優秀、態度的謙卑、做事的紮實。完全挑不出毛病的人不存在,但這麽難以挑毛病已經足夠。

當然事後的事後,她們才知道,“默默無聞”間,大哥的家裏人也倒了。真是現實如小說,草蛇灰線啊!

她專心收拾東西,聽見大哥提問,也不回答,覺得沒有必要回答,甚至覺得回答了就有傷害他的嫌疑。說這是仁慈也好,說這是戰勝者的傲慢也罷,沒有差別。見她不答,大哥不知怎麽好像反應過來,問的還是這句話,調門更好,語氣也顯出驚慌來。這時候路過的做薪酬的姑娘楞楞地說了一句,噫,你不知道嘛?

收拾未完,又去開會,儼然已經把她視作集團的人,開始參加工作會議。等到回來,眾人基本下班,天色漸黑,她還要搬東西,章澈打來電話,說正好一起來幫忙吧,弄完了一起去吃飯,她說好。

等到章澈來,把輕的箱子給章澈,各種重的支架自己拿,走到樓下,走出老樓,忽然停下,回頭一望。

這裏有她的成長,有她從青澀到老練的蛻變,也有過她為了自己的原則、為了更多人的利益而堅持的事,有她遇到的麻煩和由此而生的種種責任、由種種責任而遇到的種種麻煩:有些留下了痕跡,或在氛圍裏、記憶裏,或在她身上與心中,有些也跟著她走了,人走,職能走,責任和麻煩一塊兒走。

也許生活無非如此,變化演進,兜轉不休。然而不變的是,人想要做事,就走到做事的位子上去,不能等待。她始終覺得,自己既然生來有才能,就要積極有為。始終向外,始終照亮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於是她往前走去,心滿意足的離開。

章澈當然為祁越高興,甚至應該說,這種高興不光是為愛人高興,也帶著感謝,因為祁越總是比她多一個心眼,想到了自己沒想到的事情。因為祁越的建議她多做一點事,也許現在不知道會有什麽作用,但是也許未來某一天,會成為很關鍵的影響因素。她相信祁越的眼光,非常相信。

那天周淳拿到了她收集的一切證據,想了一個晚上,淩晨五點給她發微信,說下午和羅毅談話,就兩位男士和她,讓她做好準備,“你想做好的一切準備。”醒來她看了看,知道這是讓自己主導談話,於是回了個“好”,別的也不再多問。與周淳說的時候,她一邊分析事情的現狀一邊陳述她目前知道的處理辦法。幸虧之前有“監控系統”,數據一導,靠得住的律師一問——天知道祁越怎麽會認識這種兩臂大花女兒兩歲火辣淩厲的律師小姐?她甚至不合時宜地想問祁越,你就沒對人家動過心思甚至動過手?問我為什麽,從色相的角度我都想啊。

說完,周淳沈默了很久,末了說回去想想。她說好。之前她認真設想了如何與羅毅談話,然後盤給祁越聽。祁越聽完了笑,說這就是逼宮,“兩廊刀斧手——”

她於是打她,“嚴肅點!”

兩人依然在沙發上鬧成一團,“哈哈哈哈哈哈我沒說錯啊!你要強勢,你記得,你這個策略可以的,你只要保持仿佛有一群刀斧手弓箭手藏在暗處等你一聲令下的強硬,並且最後真把你的刀斧手弓箭手喊出來就行。這種人啊,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你就要給他把棺材準備好,像什麽武則天來俊臣,‘請君入甕’是要真有甕的喲!”

笑聲漸消,她已經坐在會議室裏,與周淳同側,背對大門。羅毅進來,坐在對面。羅毅老江湖,一看這警察審訊似的架勢就知道事情不對。落座之後反而往後一靠,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

她看一眼周淳,周淳沒什麽表情。她忽然覺得周淳活似張無忌,優柔寡斷什麽都好,自己雖然不是趙敏,但最好還是給他逼到一個份上去、逼到一條絕路上去,不然,永遠有開倒車的可能。

於是她首先對羅毅展示了手機上的錄音是開啟狀態,然後說今天找你來談什麽,懷疑你有什麽行為,與哪家哪家孵化單位不清白,收人家的貴重禮物並拿出當時聰明姑娘拍的照片,長期與這些人有私下來往並拿出當時祁越拍的照片。

一邊說,一邊看對方的表情。羅毅眼睛不小,但是眼珠子轉起來,依然有一種小眼睛覬覦他人的感覺,不但顯得精於算計、而且城府深深。她以前不覺得,現在看人看多了,有時候也聽祁越分析多了,覺得相由心生雖然原話指的不是面相、但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應該怎樣相處的人也是廣泛地存在的,比如羅毅此刻,讓你只會想給他提供利益,以交換利益。

你有什麽要說的嗎?她停下她的一階段進攻,戰場布置好了,你來吧,進來踏這地雷陣。

羅毅冷笑一聲,視線在兩人臉上掃了掃,開口就指責兩人這是捕風捉影,“照你們這種說法,你們這種判斷,我也好,你也罷,”看著周淳,“咱們去談以前的合作的時候,是不是都算不當的往來?我們是什麽企業,怎麽這種話都說起來了?周淳,你說。”

說著,身體前傾,左手手肘往桌上一擱,章澈幾乎疑心要是有個條凳他就要把腿擱在凳子上,“想當初,你怎麽把我拉進來的?你當時是怎麽說的?”

她其實蠻想轉過頭看周淳的表情,但不便改變姿勢好像自己有什麽立場和態度上的動搖。何況也許,周淳全無表情,內心翻江倒海,依然面無表情,不是因為無法表達,不是一定要克制,而是因為內心的道德感已經在質問自己,一切情緒,都無法突破自己的責難的高墻。

羅毅應該是了解他的,所以一直翻舊賬,把當年的理想主義全部拿出來,一樣樣擺好,再把今天對現實的妥協一樣樣擺出來,逐一對比,交叉對比:不止是男人騷包起來就沒有女人什麽事,男人翻舊賬道德上抨擊人也是絲毫不差的,何必覺得自己有什麽了不得呢。

“羅總,”等到羅毅剛說完什麽幾近於指責周淳“初心全無”的話、留下一個也許在兩個男人看來震耳欲聾的沈默時,她覺得時機不錯於是出聲打斷,“我想澄清一下,我們不是捕風捉影,如果我們只有你和誰見面的證據,我們是不會有動作的。我們有別的證據,比如——”

人名,案情,處罰時間,還未完全認定的涉案金額,“您看。”

原來人的面色變白,是真的可以這樣明顯的。

變了性質的沈默間,是周淳伸出手,拿起手機,關閉了錄音。她偏頭一看,看見周淳受傷的表情。

他右手放在桌上,本來似乎想要撐起手肘,又仿佛毫無力氣,只好放著。

“羅毅,咱倆認識這些年——”沈默。

“我希望你,能照著我們說得這樣處理。這是我們找的一條大家都可以沒事的路。事情走到這一步,我覺得沒有誰想誰不想,我們只是只有這條路走。你可以嗎?”

沈默。

然後那邊點了點頭。

“謝謝。”

她剛想拿起錄音繼續,周淳伸手阻止了一下,“你說得那些話,我聽見了。我想說一句,這麽多年來,我們都有理想,我不認為我每一步都是按照那種設想走的,但我從來沒有遺忘我的目標,我永遠朝著它前進。有的時候我是在走彎路,我知道,我要的不是路上都那麽漂亮,我要結果,我要那個最好的結果。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和努力,最後得到好的結果,繞路可以,我絕不放棄。”

她看著羅毅,羅毅看了看周淳,眼神又移開去。

“現在看來,是我從來沒有忘記,而你從來沒有認同。”

說完,他拿起手機,打開錄音,示意她繼續。

等到說完,等到羅毅我認同有些不當的事情發生並且願意接受這樣那樣,等到先是羅毅後是周淳離開會議室,她才把錄音筆從自己西裝袖口裏拿出來,按下關閉。

哪怕並不應該,她想,正如祁越說的,有比沒有好,否則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也別相信誰是真君子,不好說的。

總有太多的事情,在男人那裏,不如他們所謂的尊嚴和面子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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