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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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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章澈和她說,看見我媽媽,你就會覺得看見了我。現在看,何止照片裏那麽像。

章澈坐在副駕,轉過身去認真說話。她認真看路駕駛,中午車輛不多,但也求穩定行駛,腳法要精湛到剎車油門都無感。然而沒有多久就覺得有人在看自己。駕駛座上的人,對四面八方投來的光線,不管是直射還是反射,都非常敏感。她本能地一擡眼,就看見是關女士正從後面打量自己。

兩人的視線短暫相接,她撤開,關女士也收回視線,與此同時繼續和侄女女兒說話,還說得興致勃勃,時不時補充細節,時不時插嘴修正,時不時止住侄女的抱怨,或者配合女兒安撫侄女,遇到有的話題不好繼續在有她的場合細說的,悄無聲息地打個哈哈混過去。也許是她作為外人和也許要被考察的對象的敏感,甚或天然的敏感,她聽得出來,而章澈反不曾察覺。

說完眼前的事,關女士忽然好奇起她來。問她工作,問她住處,她一邊如實說,一邊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回去,看見的還是關女士的那雙眼睛,藏在橢圓片的金絲眼鏡後面。雖然在象牙塔裏工作,卻無學究氣,落落大方不乏精明冷靜;若說精明算計卻絕對說不上,她身上的優雅淡然與那些市儈低級的追求毫不沾邊。

她能,這是能力。她不,這是選擇。坦誠地說,祁越喜歡這種人,自詡自己多少也是這種人,更想要在歷經許多事之後成為這種人。

“唉——反正都到這裏了,”當表姐說完自己的苦楚並再次抒發對社會的怨恨之後,關女士拍拍侄女的大腿,那意思是安撫也是制止,然後又把雙手交疊在帆布挎包上,“看了醫生再說吧。”

這話聽著倒是一點掩飾都沒有,只有疲憊、無奈、嘆息和一切情感抹去之後選擇的堅強。

她想看到關女士的手指是否握緊,又覺得不需要,因為尚未看到,已經有些心疼。她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會表示自己的確害怕、擔心、焦慮,但是在需要的時候依然表示要堅強、要像鋼鐵、因為“害怕也沒有用”的女士。

她都知道,她了解,她心疼。

難道媽媽們不是女性?甚或爸爸們不是血肉之軀?他們只是身為父母選擇了堅強,選擇成為依靠,他們年輕的時候不就自己這麽大?難道不也一樣會害怕?現在是她長大了,她要成為他們的依靠。

成為其他人的依靠,讓她感到莫大的快樂。

“關阿姨——章澈明天帶你們去的醫院啊……”

她開始說自己的經驗,自己作為老“顧客”的感受,主要強調就診過程的踏實可靠,開藥檢查是全面但也無浪費的,這位主任是誠實直白不廢話的。等到到了章澈家小區,時間也還早,她拿著行李送上去。本以為自己應該沈默地走在最後,沒想到關女士讓章澈帶著表姐上去,有意站在一旁等著她。

她兩步趕上去,先寒暄問候收到感謝表示不謝、受到讚美表示不用——關女士還專門誇獎她“一表人才”,伴以上下打量的目光和笑容,看得她差一點想說阿姨我平時也不這麽穿,我這是工作服,行業所致迫不得已——然後關女士就湊近了悄聲道:“我想拜托你幫我個忙。”

“您說。”拿出自己一貫的聽話禮貌。

關女士看著她笑,那笑容叫她莫名想起自己在大馬路上總是被陌生人問路,好像多面善、從自己的長相就能知道自己是好人似的——她不理解,從不理解,倒是不反對指路。

“你幫我和,呃,那個主任——”

“陳主任。”

“陳主任,說一聲,明天要是檢查結果不太好,就不要說得太直白,我怕,”說著指一指前面的姐妹,“怕她受刺激。這孩子現在本來就神經緊張,萬一再嚇著——”

“明白,明白。您放心。”她點頭,感覺比和自己的大領導說話還乖三分。

於是放下行李,回去上班,諸般繁忙,間中只有時間發微信給相熟的主任,人家立刻明白。再見到章澈已經是晚飯時分。什麽感謝,什麽招待,她只是聽著認著,既不過分客氣、說什麽認什麽,也不過分討好、做什麽拿什麽都讓章澈做主。

這是她的家人,不是她的,現在、此刻,她就是個外人。

當然也許,關女士並不這麽看待。在眼神流轉的短暫瞬間裏,她看得到關女士看女兒的愛、看她的打量與克制,看她們兩個的玩味。

往後幾天,她對於這件事的了解,也就僅限於每晚章澈回來與她分享的內容。陳主任固然是她的老朋友好朋友,但她還是一個字沒問——既有不希望醫生透露患者隱私越過道德底線的保護、且自己是個外人的定位,還有最主要的就是太忙了。想起來或許應該問一下的時候,都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了。

反正關女士會告訴章澈,章澈一定會告訴她。結果等到獨自吃完飯洗完碗,剛想到自己的沙發狗窩裏躲起來看看書,章澈回來了。

“今天好!一舉兩得!”

人靠在她懷抱裏,腦袋放在她肩頭,頃刻間她倒覺得自己肩膀無比寬闊。

“一舉兩得?”

章澈蹭了蹭,長舒一口氣道:“我媽眼睛裏那塊的血絲,你看見了嗎?”

“嗯。”

“今天順路也讓陳主任檢查了一下,說是那什麽,翼狀——”

“翼狀胬肉,充血之後沒有消退等於死掉了的毛細血管。”

“對對,說不要緊,不想切不切都行,想切也是小手術,當天做了就恢覆視覺,毫無影響。”

“那挺好啊,伯母想做嗎?”

“暫時不,而且也可以回去做。這次先照顧我姐。”

“表姐怎麽樣?”

“高度近視加黃斑,病變程度可控,就是要註意休息。”章澈向她懷裏一轉,順勢摟著她,她也就湊上去親親章澈的額頭,“媽媽還說呢,說陳主任情商高,之前不是說請她病情嚴重的話就註意說的方法,她更進一步,不嚴重就轉為批評教育,把我姐好好說了一頓,我看那樣子,深受教育!”

說罷便笑,她也笑,兩人就這樣摟著,不發一言靜靜依偎。她覺得這樣很好,就這次,固然也是暴露在關女士的直接關註下,但如果母女二人覺得沒有必要說,那她也不覺得有什麽非說不可的話非做不可的事,盡可平靜安詳、順其自然。

有些企業標榜自己不擔心多少公裏外多少天之後的事,她覺得多少有些吹噓,只關心眼巴前兒,勉強可以用於人生哲學,僅限“勉強”,畢竟“不關心”和真的“不考慮”是兩回事。

眼睛無礙,陳主任診療得當,推薦也得當,那兩位女士又安排了點別的檢查,周末還說就近玩玩。由於檢查都是分開的,祁越只好犧牲周末去陪同,表姐可能散瞳了看不清楚,她陪,關女士的那一系列檢查就交給章澈。等到兩組人馬在某個檢查科室門口相遇時,正好兩個病號都進去,兩個陪看病的坐在門口。章澈缺席現場工作卻沒法完全不指揮,電話打個沒玩。檢查單付款單一大堆捏在手裏,她見了,坐在章澈身邊,從章澈左手裏抽出單子,用左手小指與無名指夾住,然後把自己的手蓋在章澈左手上,安撫從對話裏就聽得出有多焦頭爛額的章澈。

她拍拍她,好像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從很久很久之前就開始,還可以綿延到很久之後。

她願意當別人的肩膀,也希望別人把自己當作可以依靠的肩膀。因為這種被需要、被理解的感覺,才是她的支柱。需要她、理解她、支持她的人,最後會成為她的支柱。也許你只是在她面前表露一點點脆弱,靠在她的肩頭打個電話,就可以讓她成為無堅不摧的鋼鐵。

只要說一句,親愛的,我需要你。

就這樣章澈打著電話,靠在她肩頭,兩個人一時累了,不知道關女士先出來,身為母親,先吃一嘴狗糧。

檢查完,一邊等結果,一邊準備就近出去玩玩。章澈本有意陪同——祁越當然也就貢獻車子不貢獻人——誰知道章澈迫不得已加班趕進度,變成祁越挺身而出司兼導,路上還能講點笑話。如此一日,倒也逛的開心,不待結果出來,已是陰霾盡掃。回去路上,關女士甚至不由對侄女說,還是來對了是不是?“病沒什麽大事,玩得也開心!”

表姐嘆口氣,大概覺得不存在根治,以後需要註意和小心的事情也多,便說是倒是,總體來說不好不壞吧,這生活,“就是不會給我好過!”

其實她一向不喜歡怨天尤人的人,只是這是病人、是章澈的表姐,何況關女士既然願意帶著她出來看病就充分證明對侄女的容忍與在意,和女兒怎麽吐槽那是和女兒,不是和她。

“生活嘛,總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算個總賬,不好不壞,也許是一種常態。”

她也不是非說這個“也許”不可,但也並不是出於保護對方的想法而說,而是為了對世界的覆雜和混沌表達基本的尊敬而說。

“過得下去就行咯?”表姐說。

“過不過得下去,在於你的心。”她說,餘光又一次看見關女士在看著自己。

世界是覆雜的、混沌的、不清不楚的、難以捉摸的,我們自己則可以是簡單的、清晰的、明了直白的。世界是世界,是天然,我們是我們,是選擇。

又過一天,姑侄二人回去。一路去機場,聊著說著,停好車還是她送行李過去,覺得自己實在是服務到位,當年在前臺的工作也算是訓練到位了。就在登機牌取完行李也托運好、表姐去廁所的時候,祁越本以為關女士會有什麽話要單獨對女兒說、正打算邁步走開,身子還沒轉動,關女士突然開口道:“章澈,你什麽時候把人家介紹給我,嗯?”

這話說得兩人都是一楞,她看章澈,章澈看她,千言萬語密碼和密碼本太多了,一下子對不到一起去。幸好她這幾天用餘光瞥關女士習慣了,此時又一看,看到關女士玩味的微笑,忽然膽大,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過來,笑著、以女兒女婿身份結合的甜美叫了一聲“伯母”。

之前,她都叫關阿姨。說起來沒啥區別,卻又好像是某種有必要的改口。

章澈還在那裏不明就裏,關女士倒是笑起來,“好好好。”

“哦——哎呀!媽!”

“怎麽了?”說著白一眼女兒,又轉過頭來上下打量祁越,“嗯,好,一表人才!”

人說親人無法由自己選擇,話是沒錯,說的時候也一般是不怎麽瞧得上的身邊親人的壞情況——人性如此,好肯定不會說選擇,只會感謝恩賜,懶惰者甚至不會說不好是試煉、只會說“也是神所賜予”,怪道上帝對人類失望。祁越有時看自己的親戚,作為整個家族的交點看不同的人,如這世界上的一切人群一樣各有長短好壞,而且因為太親近,把優點缺點都看得很清晰,相比陌生人她在他們身上感到更多的佩服和更多的無奈。她覺得作為親人,有無法斬斷的紐帶是客觀事實(雖然硬想斬斷也不是沒辦法),但的確可以控制這紐帶的松緊。比如她的父母,親愛親友,但並不幹涉,要問意見當然可以給,要一起做投資會客觀考慮,要是出了什麽事也會盡可能地幫助。

是親戚,有相當近的血緣關系,但並不代表這等於其他。有邊界有餘地,大家都舒服。能夠水乳交融,還不如先睡到一張床上去再談底線的消失。她自問即便是孔怡或許夢雅等一班好友,就是殺人放火,她能繼續當她們好朋友照顧她們的父母,但能說“你殺人我遞刀你放火我添柴”的前提從來都是明確地知道彼此不會去殺人放火,而彼此做的其餘的事,都是人家的個人自由。何況都是成年人了,明確知道彼此相處的基礎就是互相尊重,由尊重引申出寬廣的彼此接納的範圍,只有這兩樣都成立,在說出那些刺耳不中聽但是很有用的話的時候,才會真的有用。

哪怕她們不照做呢?記得也是好的。有人就此評價她是“唯真理”而“不唯上”的人,她覺得好笑,第一,如果真理是個很確切的東西當然要唯真理,第二,但是這種論斷不應該先回答“什麽是真理”嗎?

這都算了,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內心還要說出來也是有點不大禮貌的,至少不是每個人都犯得著她這樣做。但這裏又涉及到,親戚或許因為血緣、或許也因為父母要幫助他們而讓她十分犯得著這樣做。比如之前,姑姑非要買某一處的房,拉著他們家一道。她的直覺不是看地理位置——橫豎好不了——而是看房開,畢竟姑姑吹噓得最兇的還是房開。後來她不同意,父母非要買,買完果然在洶湧的疫情中變成了半爛尾,幸好現房還蓋出來了。那時候仔細看姑姑,也知道這個從小都給她買很多很多好吃好玩的東西的女士從無壞心、無非也是激進與錯信。那時候覺得父母還好,選擇了買房沒選擇上杠桿,也就無所謂。不像姑姑,有大筆貸款,那資金鏈半死不活的杠桿就不是蹺蹺板了,是上吊的繩子。

於是當父母問她借錢給姑姑一家度過難關可不可以的時候,她當然說可以,倒過去還安慰父母,說房子好歹蓋出來了,強於交不了房的期房,算是好事。

誰曉得後來有一次舉家聚會,姑姑再一次提出手裏半砸的這幾套房產要租給某“平臺公司”去做民宿,為此要先裝修,投入自己所剩無幾的存款。

別說自己,連對行業不了解、只對宏觀經濟有了解的父母都不同意。

然而飯桌上眾人說服無用,最後讓她出馬。她只說了兩點,第一,樓盤位置不好,毫無公共交通線路,不說游客,連本地人都不願意去,誰住?第二,平臺平臺,有流量的才是平臺,這家公司我都沒見過,預定渠道在哪裏也沒有看到過,到時候還是當二道販子,二道販子的二道販子,這種存在就不合理。

中間商在信息非常透明的時代是最容易被取消的。

她不知道姑姑是否聽進去了,後來也就正常工作,不再過問,畢竟不是咨詢如今去何處放火方便。然而這天,等她正準備下班回家,在停車場裏一邊走一邊看章澈的消息說關女士回去怎麽和女兒誇獎“祁越真是個不錯的人”,就接到自己媽媽電話,例行噓寒問暖罷就說周末吃飯,吃飯安排罷了就“打預防針”,說姑姑投資失敗。

“投資失敗?她投資什麽了?”

說還是給那個所謂的民宿平臺交了裝修款,結果平臺卷款跑路。

她啞然失笑,知道提前知會自己的意思是到時候說話註意,“報警了嗎?”

當然,報警也不會馬上就弄得回來。就是執行,也有的是漫長日子。

後來,當然是沒有執行到。後來,甚至還差一點變成被執行人。這都是漫長的後話。想到周末吃飯,她本來想叫上章澈,但又覺得一大家子人是不是過於刺激影響怕不好,要見還是先見爸媽。回家之後正要和章澈說呢,章澈就感嘆,下周要見不到你了。

“嗯?”

“要去浙江出差,一去一周。”

道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吃完飯,事情又變了,她也得去杭州。兩人正在沙發上說杭州熱不熱呢,上司微信來,“下周三去杭州。”

兩人相看一眼,笑起來,話也不說,在沙發上纏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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