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第四十三章

將就章澈當然沒問題,她可以將就章澈一輩子,她心甘情願,她甘之如飴。和章澈回到自己的窩,她更樂意,這是一種幾乎原始的快感。她不否認自己心裏有原始雄性動物那種愛一個人把她帶回自己的窩的求偶心理,極其類似於占有;但她心裏也有強烈的雌性動物在自己的領地裏照顧、關愛、餵養、保護的心態,極其類似於奉獻。

說“極其類似”,也是因為她心底清楚,這些情感交織在心裏最後都成了一體兩面,占有是為了奉獻,奉獻是為了占有,自己是主人,章澈也是自己的主人,章澈居住在自己的巢穴,自己的巢穴成為章澈的窩,換一個主人——

章澈肯定不知道自己在一個人做飯的時候想的盡是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別人做飯笨手笨腳,她要嫌棄,比如許夢雅自覺沈重實際上是手腕無力的菜刀和難用的鍋鏟,但如果是章澈,她只覺得是可愛。

哎,幸好不搬新家!要是換房子燒鍋底,暴露了怎麽辦!

她看著章澈切菜也笑,章澈說你笑什麽,她說你可愛。章澈倒不說這個,有時候只是湊過來親她臉頰,或者整個人從後面八爪魚似的摟上來。

怎麽樣都好,她在章澈家未必有這樣放松,她倒是希望章澈在自己的家、不,她們的家裏,一樣放松,無比放松。

難得最近不是十分忙碌的季節,她能準時下班,回家先做飯。章澈有時候陪著她一邊做飯一邊討論工作,或者就閑聊說些八卦。這天說研究生和本科生倒掛的問題,她笑起來——作為一個普遍低學歷行業裏的高學歷人群(但在整個社會她又覺得自己只是較高學歷,不說別的海歸,博士也很多啊),成天面對自己老而低學歷的同事們和面試自家的年輕有學歷但能力不好說的孩子們,她覺得自己特別有發言權,而且有一肚子話要說:“怎麽,碩士簡歷比本科生多了?”

“是啊,總體數量多,並不是我們的職位放的方向產生的結果。而且我們還是比較擔心的。”

“擔心?擔心什麽?”伸手試油溫,黃花魚已經切好擦幹,汁也調好,就等下鍋。

“同崗同酬,我們沒有設置學歷上的差異,有的研究生還是不錯的,我們也想要,但又怕來了之後讓他們發現自己和本科生薪資一致,產生不平衡和——嗯,某些問題。”

“某些問題?能有啥問題呢,你覺得?”

章澈想了想,想說但又卡住,因為祁越一時的話語立刻發現了觀點的罅隙。祁越把魚下鍋,一面煎好,然後翻面,晃一晃,下汁。水多硬燒,調味就淡點。

褐色的湯汁滾動起來,噪音降低,也無需太多關註,她轉過身來看著臉上表情從若有所思變成無奈微笑的章澈:“你看,你也知道,其實沒多大問題。因為現在你量大且有意篩選淘汰,是求職者求你,不是你求他們。怕什麽?”

“也許我們還是太心軟。以前在大公司,總覺得還是該匹配。”

“時代變啦,大人!無論是真的喜歡這個專業繼續深造,還是只為了碩士學歷,甚至只是為了躲避就業壓力,現在出來,面臨一樣的就業競爭,應該是早有覺悟的。推遲就業有好有壞,學歷不一定兌換——也不存在等價這個事情,凡事都有兩面性,認識不到,自己負責。你們不搞低空經濟,他們不是清華北大,和相親市場上相遇的男女差不多。”

章澈聽了笑道,不許她隨時隨地挖苦許夢雅,她一邊盛魚出鍋一邊抗議,說自己一直把許夢雅當作相親市場上的成功者。等到坐下,章澈又和她大概盤點了一下現在的情況,滿意的,不滿意的,誰滿意,誰不滿意,為什麽,就業市場是怎麽樣的,大家的認知又是怎麽樣的,“我真的覺得他們突然騎墻了,什麽都想要。”

“騎墻病特別好治。”她說,筷子拆下一塊魚腹夾給章澈。

“怎麽治?”

“小心刺——誰騎墻誰就去招聘現場參加面試啊,就美其名曰省時省力,有空就去,輪流去,多去,去一陣就下來了的。你們那兒的估計還不油膩,還不知道‘世道艱辛’。”

“可是——”

“不用擔心,我看,照你們家那位CEO的脾氣,一定同意。”

章澈笑起來,“我怎麽凈和你學些這種主意!”

“不好嗎?”

這時候她倒是兩眼一閃,小乖狗狗一只,問“不好嗎”實際上是“不乖麽”。

答案當然是乖咯、好咯、摸摸狗頭咬小手咯。

說別人的工作頭頭是道,面對自己的工作麻煩依舊,這就是人生,再能給別人碼放,也不能給自己“脫罪”。次日就該她加班,加班又是去“支援”。她有時候不免想,行業如此,聽說本地同行也這樣。拋開外部觀察,就她自己而言,她不反感傳菜工作,她第一喜歡廚房,第二喜歡高效,甚至覺得一定要保持一定對行業實際運營的接觸,才能做得好本職工作——而且的而且,她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生機勃勃,但又能在這樣的現場找到置身事外的感覺,在酒酣耳熱之外的回廊上,找到一種可以安放自我的冷清。

像是舞臺上鶯歌燕舞,她在臺下看,要在人世的喧囂沸騰裏,但喧囂沸騰不要到心裏去。在烈火裏做冰,在冰裏又要做烈火。

說到底,人好奇。說到底,有異常頑固的自我意識,難以動搖。

昨天兩人吃完晚飯,坐在沙發上放著紀錄片。自然紀錄片從小到大看得太多早已厭倦,未幾就開始吃著水果關掉聲音聊天。從JD說到需求,從需求說到行業,從章澈說到她自己。章澈說如果不是你自己不會知道酒店行業其實這麽多門道,她笑,說門道不至於,“這個行業不覆雜,只是精細。外行總是一開始覺得簡單,看低了看扁了,發現了細節又會高看太多。”

“比如?”章澈現在極其喜歡哄著她說很多例子,說很多故事,總是她說很多、說到口渴,她知道章澈喜歡,自己也喜歡章澈說話,只是換成自己不會如法炮制,舍不得章澈口渴。

“比如餐飲,比如——”

比如此刻。站在宴會廳裏,看著那邊新郎的母親好不容易坐下了,其他員工如常幹著他們的工作,只有宴會主管陪著。

要說覆雜,公允地講,她覺得餐飲行業就算因為都是人執行服務,拿去和早期的煉鋼廠也比不上人家覆雜,遑論現在數控機床什麽的。但這不代表你不需要用心甚至不需要在激烈的競爭中挖空心思,或者挖空心思去追求供應鏈的安全和高效,耗費心血去設計中央廚房,最不濟,只要整體營業場所上了一定面積,從工作動線設計開始控制整體效能和成本並不比設計流水線簡單。

的確是個人都能開店,但不是是個人都能掙錢。刨除自己的勞動力來算盈利那是單純的小農養豬。

但這種誰都可以進來的不存在的行業門檻與高勞動強度一起,導致另外一個問題:從業人員綜合素質不高。高的人都離開這個苦海了!留下的有時候並不能宏觀的看待問題,快速抓住問題核心快刀斬亂麻。他們無法誕生追求更高效念頭,因為沒有誕生的基礎,大腦有且僅有的簡單回路是寧願懶惰地將就現有、不去思考有沒有更簡單的做法。

有時候她佩服他們的吃苦耐勞,常常怒其不爭。有時候也佩服他們面對麻煩客戶的耐心,她曾經覺得自己面對的應聘者或者鬧事員工才是難對付的,後來見得多了,才知道有些顧客是頂麻煩的,他們不信任任何宗教因為自詡上帝,染上了一切自以為是的惡習,並且隨時可以拿出壓箱底的毛病:蠻不講理。

眼前這位新郎官的娘,不是善茬也就罷了,還有糊塗病。敬酒結束未幾,忽然發現自己遺失大量紅包和現金,事情還沒搞清楚不管,先說有人偷竊,是酒店沒有管好,拉著一個服務員就開始疾言厲色地罵。當時就她作為“管理人員”在場,一邊打發身邊一個餐飲部的實習生去找宴會廳主管,一邊自己上前去一手扶住女士肩膀一手拉開服務員,前傾身子問出了啥事。邊問邊假裝認真聽便把人先帶到安靜角落,然後發揮表面認真聽說實際內心翻白眼兒的本事,聽到了關鍵細節,勉強安撫了情緒,等到宴會主管和安保主管一來,第一句話,調監控。

這話說的,一方面是讓女士滿意,一方面也用眼神告訴同事:她的主張大有問題,調個監控給她看看。然後就把宴會主管扔在這裏安撫,自己和安保主管去看監控,一邊和值班經理請示。等到帶著視頻回來的時候,那位女士又開始有點撒潑了,一直不帶臟話地辱罵宴會主管,說就是酒店弄丟的,無論如何都是安保有責任。她都笑了,請安保主管拿出手機,視頻一放,就是她,收了一堆紅包握在手裏,結果一轉頭笑嘻嘻地遞給旁邊一個人。

這是您家誰嗎?安保主管問。

那臉色像燒好的茄子,說不是。

那是——她左右看看——您親家的親戚朋友?

女人看她一眼。

我看您一開始和他說話挺親切的,還笑呢。

就要紮刀。安保主管還挺配合,視頻片段拉下一條,正是這位女士和竊賊微笑的片段。

那臉色現在像生茄子了。

末了,該報警報警,該等待等待,她又回去繼續收拾自己該收拾的酒杯了,畢竟欠收拾的人,已經收拾完了。

白酒杯紅酒杯不大不小飲料杯,收的時候分門別類,倒的時候就無所謂,所有液體反正是人要的,拿個盆啊桶的,倒進去,晚點再倒掉,再把這些大小杯子稀裏嘩啦地放在一起,一層一層碼放好,等待集中清洗。

那高溫蒸汽,那刺耳聲音——她總覺得只要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來幹洗碗工這樣極度辛苦非人類的工作。

收拾得當,還有幾個主桌依舊在推杯換盞,她把剩下的事交給無甚可忙的餐飲主管和幾個能幹得以一當三的服務員,自己準備洗洗手下班回去了。正好此時巡警過來,她不放心,又一道領去監控室。在屋裏當著那位茄子色面龐的女士說清楚剛才的情況,待又出來,洗了個手,走到大堂裏,看見一個晃晃悠悠的醉酒客人,正走進來。

其實一切服務行業都怕醉鬼,無他,不說吐了,摔了也是個麻煩,何況神思混沌,自己是天王老子還是陰溝爬蟲都不知道了,想要溝通就更難。她正想著此人是婚宴喝的,還是住店喝的,敬業的禮賓員就準備走上去扶一下——先防止摔了,是不是?去年,曾有人從外面的公共區域走過,無風、無人、無施工、無積水,鬼知道自己是如何左腳右腳就是那麽一摔,倒了,還攤上一點兒不輕的骨折。這事按道理和酒店毫無關系,就算那路你硬要說是公共道路也是日常受酒店管理的,那會兒周圍二十來米除了你本人之外誰也不在啊!怎麽作惡多端白日見鬼啊?然而考慮到實在不想對方一直鬧,鬧得大家都心煩,還是從保險公司爭取了一萬賠償。

然後,對方要十萬。

最後,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對方連人帶病床被帶走去派出所講理去了。上車的時候兀自口出惡言,儼然不是粉碎性骨折在肩膀更在心靈的可憐樣子。祁越和前廳經理站在大堂目送這位“十萬塊”和他除了長相之外與教養毫不相關的母親一起被摁上車,前廳經理目光嚴肅、大概溝通得太多了實在生氣,她倒不覺,她只是在想,鐵證如山的事情,人還可以這麽愚蠢?這年頭到處都是攝像頭,到處都是目擊,甚至到處都是想要拍一個刺激視頻上傳抖音的人,還要訛?

人沒喝酒尚且如此,喝了酒就更——

禮賓正上去扶,那男的突然一咳、一清、嗓子眼兒一番拉扯,啪!一口濃痰就吐在地上。

他們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每年要花大把票子維護其質量,就是會議噴繪展架進場,劃破了就是賠,上一家賠了三萬,三萬!

再說了,清潔大姐的勞動不是勞動?!

服務行業,慣於禮貌和笑臉迎人,此刻禮賓見了,也就是一邊問他先生還好嗎一邊提醒他不要在大堂吐痰,誰曉得兩眼一瞪,也不說話,啪就是一巴掌,扇得周圍俱是一楞。

“他媽的!你管老子!”

然後大堂副理為了保護同事快步上去拉住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不依不饒的客人,這位男士回頭一看,哦衣服差不多,頭發差不多,一定是一夥人!

啪!

能把兩個皮糙肉厚的小夥子的臉都抽紅,手勁著實不小。頃刻之間已經有了鬧事的架勢,她也顧不得許多,這就要上去加入“戰鬥”,沒想到應呼喚趕來的保衛部經理見狀,一聲氣壯山河的吆喝,“你幹嘛?!”登時把那人喝住。

她覺得自家這位保衛部經理高個子黑面皮,說起來退伍老兵,乍看就是個□□,十萬分不好惹,總該能嚇住——可萬一嚇住了,喝多了的人往往容易狗急跳墻,萬一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方向,就不好了。

何況周圍還有不少也喝了點酒的婚宴客人正在走過。

念及如此,她加快腳步趕上去,結果好巧不巧,攔住了酒醉男子回應保衛部經理的恐嚇的一巴掌——還真打歪了,差點打到客人,現在沒打到客人,打到了她的手臂。疼是真疼,勁真不小。

眼看客人都要遭殃,保衛部經理調門更提高了,而裏面看監控的片兒警也出來了。

這個喧鬧混亂的夜晚就以親愛的派出所一次出警帶倆案子走為結束了。回到家裏,洗澡的時候她才發現胳膊上的烏青,這才想起自己今天在廚房工作的時候也撞到一下頭。

倒黴啊——她長長嘆息——這一天天的!

“怎麽了?”章澈走進來,她把事情告訴章澈,章澈連忙檢查有無受傷。

“沒事的。”

“我看看,你是我的寶貝,碰壞了怎麽行……”

章澈兀自說著,她只感覺到溫柔放松,心裏滿腔甜蜜。末了章澈摟著她親吻撫摸,她更覺得自己所有的疲憊、見到的所有骯臟都消散無形。這是個服務業常見的讓業者哭笑不得只能搖頭的晚上,而後來的所謂賠償、賠禮道歉,都不如此刻,章澈給她的愛來的讓人難忘和溫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