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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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那頭的祁越,就沒有這麽好的心情了。她對章澈說那些組織大組織小的區別,都是對的,但有一點沒說:組織大了,互相傾軋爭鬥的時候,比組織小的時候更難看。組織小、特別是小型創業團隊,往往不會有那麽多有差異的利益,大家都差不多,至少在上市之前,不至於有那麽嚴重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事實上很多時候她也不覺得在自己身處的組織裏有必要這樣,再是重點國有企業,也只能說混到哪個程度等同於某一級的幹部,實際上根本不是一回事。若非真的貢獻重大、走到重要位置,論到底也不過服務行業、管理人員,與一般私有企業沒有區別——說不定錢還受控許多。而且還在不斷走向更深更徹底地市場化(並在這裏面感到體系的割裂與不兼容的痛苦),在這樣一個不斷被拋出體制、又不能完全離開體制賦予的責任的過程中,還要爭奪位子、爭奪資源,她都覺得有點可笑了。大家都是來掙錢的而已,再有些思想覺悟,也無過如此了。

既然都是唯上的,為什麽不能按照“領導意圖”繼續發展呢?倒有了和領導抗衡的心,好像抗衡這一下是真的會聽你的。倒不是說她沒有幹過一樣的事,保持自己的觀點,走進領導辦公室,直言利弊,建議領導怎麽處理——口口聲聲建議,內心也覺得是建議,現在回想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態度其實是非常強勢的,這既表現在對自己陳述的內容無比自信,也表現在那種機關槍似的語速和不容質疑的口氣,此類話語其實因為自己無法察覺的潛意識而變成看似建議實則要求:運氣好啊,遇到的領導都是包容的愛才的,不然自己也不知道要吃多少硬釘子。

當然,軟釘子是吃了不少的。所以漸漸學會了有些事情按照領導想法幹就完了,匯報工作時適時訴苦、解釋自己預備使用的做法並請求幫助,差不多也算是文鬧了。她覺得文鬧最好,彼此體面。誰想到眼下這茬事文鬧的不少、武鬧的更多。各個部門的總監,往總經理辦公室一坐就是一小時,苦水少則一浴缸多則一游泳池,自己老了,自己累了,部門事多,業務龐雜。領導說人員優化,我就說業務覆雜、動線漫長,領導說技術提升,我就說猴年馬月,升級按年算、營收也是按月考核——她都能想到領導後來對於某些人實在氣急敗壞,直接說雙線考核決不讓步,何況喊天嚎地,也不改變考核指標,“都幾月了!”

總經理那邊頂住壓力、也許還有些反過來發起更大的脾氣,她就覺得該到此為止大家承認重調編制的事實(以及想一想後面肯定會縮減人員的未來戰略),開始配合她的工作。結果呢?並沒有,她還是坐在這裏,面對自己的電腦,或者電話打不通,或者微信不回覆。找到中層管理,說沒有權限,也不知道具體,大事您找總監拍板;找到總監大人,又不能催逼,後來還要求人辦事。

電話打了七個,微信發了一堆,每一個聊天對話框裏最後一句話都是自己說的。呔!休得妄想今天準時下班。

她有時候感覺,自己固然很討厭現在的小孩不聽話,給自己惹花樣翻新的種種麻煩,但還是感謝他們的存在,不然自己連與業務部門討價還價、讓人家讓自己三分的籌碼都沒有。

其實總經理的設想沒錯,固然是勞動密集型產業,也不能總想著用人堆服務。拋開人多效果是否一定好不說,第一太貴,第二太貴,第三還是太貴。無論你服務效果好不好,橫豎你每個月都要為這些人力支付相當可觀的成本,這玩意幾乎是固定成本,只是固定程度還不如固定資產們。當然相比較而言,人力資源遠遠比固定資產有開發價值和潛力。這個道理想通,當然是希望把人效發揮到最大。這並不意味著他們要如何壓榨員工——她不想,想來總經理也心知肚明,員工尤其是一線員工恰恰是需要被保護的,該被壓榨的是那些能力不足的管理者。

打仗的時候,士兵負責砍人,將帥負責指揮。指揮不當,砍人的就變成被砍的。員工若能工作得高效而便利,收入上升,消耗下降,大家都舒坦啊!是這些管理者方法不當,以自己的愚蠢,限制了別人和整個組織的進步。

現在覺得還要維持幾乎原始、完全落伍的生產方式、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的管理工作簡單一點的,還是這群廢物!

前兩天聽被幾個領導搓來搓去的上司說,整個管理層加上級集團倒有決心,下一步就是控制管理層職數,不超過本部門總編制的25%。

唉!這麽想想,今天的日子不叫苦日子啊!下回還去吵架才是壯觀,因為那是真的動刀動到這些人脖子上!只不過是賠錢裁員還是往哪裏安置?也沒聽說,嘶——

念及如此,她立刻從自己的狹小隔間的狹小位置裏起身——當初搬來此處,為了安靜減少互相幹擾她挑選了一個原先的小檔案室,安靜是安靜,擠是真擠,擺下辦公桌,左手加個櫃子,就只能側身過去——像條魚一樣滑溜溜地游到了隔壁上司辦公室門口。

兩人關系很好,後來很久之後,她不再是她上司,倒做了更好的朋友。

“老——”

上司一邊接起電話,她一聽稱呼,知道是總經理,看樣子又是這回事,就準備順勢去收拾文件拿起電腦去開會。沒想到上司做了個“別走”的手勢,又伸伸手讓給她進去。她於是坐進去,聽話得坐好,從上司的言語裏判斷發生了什麽,默默地去關好玻璃門。

一個電話打了好久,她眼看著上司的臉色從嚴肅到憤怒、從憤怒到無奈,聽見想要辯解的話語說出來或者並打斷,有的事實陳述了得到認可,有的則被三言兩語塞回來,還有的直接被打斷。末了,和領導的電話一如既往地以“好的好的”結束,上司的口氣平白無奇,她倒聽得到裏面的不滿。

也許是自己看得見她的臉的原因。又或者,那邊如果對這位女士也一樣熟悉的話,也能聽得出語氣裏的不滿。

於她,作為下屬而言,這是一種幸運。於上司,也許根本不在乎。

“怎麽了?”她問。

上司放下手機,打開筆記本,卻又沒有要寫什麽,只是一邊撒氣式地翻動紙頁一邊喟嘆。

“幹HR真是受罪。”上司道,“想要誰痛苦就讓誰幹HR。”

“哦喲誰欺負你,我們去打死他。”她說,的確自己在這裏的年資長過上司,有時候可以居中潤滑調和。

啪,上司把手裏的筆往筆記本上一拍,“工程,跑去告我的狀態,說我——”指著自己,意思並非整個人力資源部,而是單獨告她一個人,“刻意!克扣!他的編制,削減他們的關鍵崗位,無視他們的主要訴求,還向領導‘隱瞞’!”

“隱瞞?”她笑起來,“他們那幾個區域,完全是萬能工就可以搞定的,又不是讓他們從弱電跨界土石方,弱電強電一起幹,弱電木匠一起幹,說起來我們不也只有固定幾個種類的東西要修嘛。至於剩下那些,準入行專業技術資格的,考到了再上崗啊!人家消控室還沒叫喚呢,他就叫喚?領導聽解釋了嗎?”

上司白她一眼,因為太熟悉,所以清楚這不是白她,而是一種單純的情緒表達,“聽的啊,他那幾句話沒有依據的,只不過遮掩了一部分必要信息,就敢跟領導撒謊,我一說就行了。但是——”

“但是?”

“不聽餐飲部的。”

老大難問題,可以理解。真能聽得進去砍餐飲的人都只是開始,後續還要抗得住餐飲部沒完沒了地要人,正式編制或者臨時工都可以,他們只是需要簡單的、當作畜生一樣用的勞動力。

餐飲行業的老話,男人當作畜生用,女人當作男人用。想想是有些道理,從承認現實的角度;也有沒道理的地方:她從來餐飲行業有一個惡性循環:祖上傳下來的辛苦,導致從業人員素質低——但凡有個更好的去處,若非百分之千的熱愛,誰幹餐飲?——從業人員素質低,進一步導致實際餐飲前端管理很少有人真正做出實質性改善,無論是主觀能動性還是思維與視野都缺乏,繼而使得這個行業在以人堆服務的低效循環中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並且在勞動力市場發生結構性變化的今天越來越趕不上套。

這還沒有說餐飲後廚成本浪費、廚師這個集體往往還有封建時代的師徒團體傾軋行為等等其他問題。她喜歡美食,甚至喜歡在餐飲部幫忙端盤子的工作,單從來沒有喜歡過那幫人整體的工作氛圍和效率,從來都覺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覺得要主動幹餐飲的實習生都是“想不開”。

此時回望,她自己最喜歡的團隊,或許就是軍隊,現代化的、高效率的、PLA式的軍隊。

“餐飲也去告狀——肯定去了。”腳趾頭說,大腦你在說什麽廢話。

“肯定啊!關鍵,”上司往前靠了靠,“我覺得,雖然我不是幹酒店出身的,我也理解一線部門的辛苦,但是工程人多以萬能工替代,和餐飲部將某些崗位合並,有什麽不同嗎?餐飲都是服務員,只是誰服務得更好而已,有什麽不能合並的?”

腳趾頭這時候不說話,大腦裏關於人情世故和過去歷史的區域頃刻啟動完畢,她扁扁嘴道:“領導不同意?”

“也沒有說不同意,就是要我‘結合他們的實際需求’去調整!”

“皮球踢回來,擱這兒賣印度飛餅呢。”還是讓你去當壞人啊!“白手套當久了——!”

“唉!反正後面我再和他們去對吧!”上司打斷她。自從上次她警告上司小心白手套當久了真的會臟,上司就回避這樣的內容,她理解,但是覺得還是有必要隨時提醒一下太容易十萬分認真的上司。於是她次次說,上司次次打斷,她也認了。“不過賈總倒是提醒了我一個部門。”

“誰?”

“客房。”

她想了想,“新裝修的房子,今年咱們的旺季應該會‘很不好過’。”

兩人討論了一陣要不要儲備更多的人,臨時弄不來會不會抓瞎——“肯定挨罵”!上司沮喪道,她則回覆,“挨罵事小!”——然後盤算了一陣怎麽替代,能不能用實習生,能的話怎麽招人,麻煩事情早開始前置處理,等等等等,直到新的微信來,呼叫上司去開會。

“得了,還得去面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上司說著合上本子就要走,她便說一起,

“不,你不用,你在這邊整理,整理好了給我,我們‘內場外場’合作。”

說是這樣說,她也知道這是上司對自己的保護,既不要她面對直接爭吵互相甩鍋的骯臟,也覺得那些沖著人而不是事來的攻擊與她無關。

“那你記得把你看到的告訴我,不要遺漏,最好錄音。”

至少給我提供點應對之策,那些人,沒必要和他們講什麽高尚道德,無論當著面抵賴背地裏告狀,只要知道他們的語氣和用詞,她就能夠揣測對方實質的考慮和利益點。

抓得住利益點,就抓得住軟肋。

上司看著她,還是那熟悉的眼神,倔強的小鹿一般,有一顆清澈見底的心,覺得一切權術都沒有必要。

“好好好,隨便你。快去吧,我馬上把整理好的版本發給你。”

Word版的方案發去,數字表也發去,除了“收到”別無回話,她也就靠在自己的椅子裏,漫無目的地思考起剛才聽見的對話。其實上司對下屬搞權術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或出於操縱的需要,或出於自保的本能,也許出於自信,也許相反出於不自信,或者僅僅是性格使然。權術使不使用不存在價值判斷,手腕高低才存在價值判斷。比如,這一次總經理對她上司的這種做法就談不上高明。聽工程部的告兩句狀,回來核實核實,下次和工程總監說話,只要不想敲打這個背地裏曾經收點小錢後來又主動承認錯誤如數上交、看上去嚴肅實際上膽小的中年男子,言語裏就盡可以說這些那些都是人力資源總監說的,“她說你”怎樣怎樣,十分進退有據,反正談不上護短,這不是她的犢子。自己真正的犢子,護起來卻又采取特別簡單粗暴的踢皮球做法,以看似公正實則敲打的話語讓人力資源部調整,調得如何,也是這雙白手套的問題,不是她的,合她的意了她就敲敲狗,不合了,她大可以繼續讓自己的狗去咬人力資源總監——反正HR的嗅覺肯定靈敏,已經完全理解了她的意圖,不需要自己說得很明白。

照祁越覺得,這也很不高明。歷史看得太多,她從來覺得真正高明的上位者應該在自己心裏保持好模糊與清晰的界限,但不必、甚或完全不應該讓下屬看出來自己的界限。讓所有人都猜測自己,才會不斷地投自己所好,才會讓下屬們不斷地暴露,才會利於自己判斷他們。護犢子,大可不必這樣護,這樣派系太明顯,誰是狗誰不是狗一目了然,其實不利於狗,也不利於主人。栽培和豢養是兩回事,在關鍵時刻保護是另外一回事。真要打包成一回事,最好保證自己的隊伍是完全可靠的、是一只鋼鐵一樣的軍隊,否則,栽培會白費,豢養會反噬,關鍵時刻你倒是保護他們了,他們可能反過來咬你,狗屎拉在你腳上。

當然,這一切的一切,可能都是她看的歷史書太多、理解鬥爭總是在高維度的政治環境裏理解,這麽小的地方,不是說沒有鬥爭,而是鬥的人綜合素質太低了,想不到、也理解不了這麽高的鬥法,也沒法表演這麽高水平的“領導藝術”。

想到這裏不由冷笑,這甚至不算權術,因為他們的權力都太小了,只是一些普通的人際關系鬥爭。

只是話說回來,在這樣不算汙糟也不算幹凈的環境裏,還是有她上司這樣的人,不太知道但能感覺到鬥爭的存在,並且反感這樣做,自己也拒絕做。從原單位跳槽到此,見慣許多人兩面三刀,依然保持自己的本色,電話要錄音,還要恪守自己的道德準則,提醒對方“我要錄音了”。不利用下屬,不苛責他人,有時甚至過度代勞下屬的工作只因覺得自己來做更加又快又好、會折沖自己的利益去照顧下屬的利益只因覺得自己掙得多些——這樣的上司打著海上石油鉆井平臺的探照燈也找不到。

她覺得遇到這樣的上司是她的幸運。上司有一次倒說,遇到你也是我的幸運。她說為什麽,上司說,我看不懂,你可以給我分析。倒有些肝膽相照的意思。

最好的上下級關系是互相信任的,這裏面當然不可能毫無防備,事實上,很久之後她們不再是上下級關系才算真正做到了100%的無話不談和肝膽相照,然而就在此刻,她再一次覺得這人真是不夠老練世故、又因此可愛得緊、並且值得自己追隨。

不基於隨時可能變動、有時還有沖突的利益,而是基於這個人的品性與人格。

電腦桌面上打開的還是幾經修改還在吵架的四定方案,可嘆啊,人世間這樣的事太少了,可嘆她們總是輪流氣急敗壞、輪流拉住對方,要是有一天都忍耐不住,也不知道事情還能往哪裏發展、伊於胡底!

幸好——她看著微信對話記錄裏章澈的賬號,想著晚上吃什麽——幸好自己還有愛情,作為生活的支撐之一。

想等呼喚內外合作,做好準備晚上加班,但消息是左等等不來、右等等不來,問章澈晚上吃什麽也一時沒有回答,最後等來了許夢雅的電話。電話那邊興高采烈地問她晚上出來吃飯不,“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我找到男朋友了!”

這事她期待已久,又覺得口氣實在可愛地像大學生,結果笑出聲來,促狹心泛起:“是哦,我也找到女朋友了!”

“啊!雙喜臨門啊我們!!快帶出來我瞧瞧!”

她心說好好好,自覺已經有了心滿意足的已婚人士的柔和與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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