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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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春天一夜之間就來了。暖風一吹,小區的桃花竟然都不爭氣的開了——覺得人家不爭氣,是因為章澈總覺得桃花艷而不自持,一陣風吹暖和了就開花,就像被人哄了兩句就心花怒放七情上臉。

哦,可不這樣又如何?人家花不開的時候,又要說人家傲。

其實她喜歡桂花,溫度到了就開,說香就香,不需要你看見花朵然後鑒賞誇獎,只是等待氣溫、等待秋高,“金風玉露一相逢”——

連著幾天回家,走過爛漫桃花,她總有很多遐思。想著想著歸根到底,結論無外乎不浪漫地覺得人類就是話多,實際上人家植物不就是被氣溫給騙了?氣溫騙人還不是你們人類幹的好事?或者浪漫地想,其實桃花永遠都是女人內心永遠有的小女人、小姑娘,需要被哄、需要被愛,需要這種沈浸在愛裏時恣意盛放、美麗而不在意地溫柔地撫慰對方和自己的幸福。

桃花開了,她心情很好,她想起自己一直有個理想,就是和愛人一起賞四時花草。看春天漫山遍野的花,看夏天的荷塘,再行走於金秋的桂花和冬月臘梅的芬芳裏。世界是美的,因為季節輪轉。而四時美景,一個人看總不如與戀人一道來得可愛可親。

她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但似乎發生時總有美中不足,現在想來,這些不足還汙糟了整體的顏色。她明白一直好的事情不存在,就像一直增長的經濟不存在,無論量子還是玄學層面,冥冥之中萬事守恒。除非一直努力維護,像馬克思的價值曲線,上下變化不休,唯求不要偏離太多罷了。

長期的美好的親密關系真存在嗎?春天了,她總是思考這些不大不小的問題,人的努力,真的可以維護一段關系嗎?也許AI、算法、機器離取代人還太遙遠,因為人類太覆雜、太不可控。至少它們無法模擬一個男人的大腦裏怎麽幾個突觸信號改變就出現了“浪子回頭金不換”,又是哪幾個突觸一交換又可以讓一個女人覺得她的男人頃刻就靠不住了。

大家的心都是海底針,因為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海有多深、冰山又有多重。

比如這天,此刻,又坐在李玉霏家的漂亮客廳裏,卻只有愁苦的主人在。當初見面時,雖然她心裏覺得叫那男孩是男主人還不到時候,但她期待著那一天,她甚至期待著看見他不斷成熟、更加英俊之後,依然忠誠地守在李玉霏身邊的畫面。人們都喜歡《神雕俠侶》,哪怕沒有桀驁不馴如楊過、遺世獨立如小龍女,逾越一般認知和禮教的真愛也賞心悅目。

誰曉得今天這樣被李玉霏叫來!

本來,周末她難得抽出點時間去看看自己的錢到底能投資理財些啥,和一向對錢敏感的祁越聊著天討論著買什麽(她不想光討論這些!),並準備借此機會把祁越約出來吃個飯,沒想到祁越還在加班,說編制定不完、新的方案寫不完,正在趕,從早上九點就到了開整,“應該四點能完,到時候我叫你”。

她說好,然後李玉霏哭哭啼啼的電話就來了。再是作為女性卻不喜歡哭哭啼啼,聽到好朋友這樣,心照舊緊,人馬上答應“好好好我就來”,一邊問李玉霏出了什麽事。哭聲中聽得大概是和男友吵架、離家出走一類。

離家出走,她先入為主地以為是李玉霏拋棄自己的家在外面流浪,立刻問人在哪裏,李玉霏喘息微定,說是男孩走了。

哦。啊?哦!

“我要分手了!!”嗚嗚地哭。

手表一震,祁越的消息來了,說快搞定了。一片穿什麽、帶什麽、怎麽辦的忙亂中,她掛斷電話,握著手機想了想,且不論事情真不真,她估計安慰不了李玉霏,那——

祁越電話來了,“怎麽樣?我弄完了,我來接你。”

眨眼的瞬間裏,她想好了,“來,然後,幫我一個忙吧。”

她自然舍不得總是這樣使喚祁越,覺得理虧得緊,奈何此時要不是祁越在,被吵得心煩的她也不知道去了能不能處理得了——萬一更覆雜呢?

一直以來她都相信愛情結束最殘酷的理由就是不夠愛了,這很正常,也很無奈,所以別一地雞毛、好聚好散吧。但她又最不喜歡所謂“ta不夠愛我”的理由,尤其不喜歡念著這句話哭哭啼啼的女人。不是因為她身為女性卻不能對其他女性共情,而是因為覺得對方不愛你是一回事、你要愛自己啊!Ta不愛你了你就哭得如喪考妣世界末日,也太對不起這個世界和自己了。更何況大部分甚至絕大部分時候,所謂“ta不夠愛我”或“ta不愛我”,連莫文蔚的歌那樣的證據都沒有,就是猜的。

猜,有時就意味著非理性的完全自證。自證自洽,她怎麽證偽?不證偽,怎麽說服?她自問沒有祁越那種和稀泥的本事,李玉霏也不是喝醉的丁語蓮。

路上她把前因後果都跟祁越說了,祁越想了想,笑了。她問笑什麽,“笑普天之下眾生平等,七情六欲無非這些事情。”

一邊上樓,兩人一邊大概商量了個計策。一開門,她還想介紹一下祁越呢,李玉霏整個人就撲上來掛在自己肩膀上哭,像個動物園的樹懶——可我也不是飼養員啊!等到把人勸下肩膀、拉進屋裏,介紹了祁越,果然李玉霏一楞,稍微止住哭泣,可以坐下好好說話了。

一個陌生人,卻一下子看到自己失態的一面,就像熱水裏掉進去一塊冰,水溫調和,最後變溫。她安慰李玉霏,輕言細語問出了什麽事。他走啦?走啦。什麽時候走的?哦,早上吵了一架。為什麽吵架呢?李玉霏立刻開始覆述吵架細節。她只管按照祁越說的“嗯嗯”應和,讓李玉霏先說,說完了才去定義結論——所以,走出門的時候,也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沒有啊!眼睛已經腫得像桃子了,還在擦。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拿出手機一看,“去打球了。”還把手機遞給她,“你看。”

朋友圈裏一張沒有文字的圖片,確實是此刻春光明媚的球場。別說,拍照還挺有點水平。

這時候李玉霏忽然大哭起來,祁越對她使個眼色,她遂坐到李玉霏身邊去,攬著肩膀由人家哭,然後兩人一道從一堆“嗚嗚嗚”當中整理出一個有價值的解釋:“他心裏就沒有我啊!他現在心裏就沒有我!嗚嗚嗚嗚以後我怎麽辦!”

她面上沒有變化,心裏老虎機似地翻著白眼,腹誹道:這些人,啊,問“以後我可怎麽辦”的時候,要麽事非要眼前人給個“怎麽辦”的解釋,要麽就是表達“我無論如何沒有辦法”。

“我覺得他會回來的。”祁越說。此言一出,李玉霏倒安靜下來。

看來帶個陌生人還是管用的,雖然不是她想的。

李玉霏大眼忽閃,祁越也笑著往前挪一挪,只留個屁股坐在沙發沿兒,“你剛才沒去看,冰箱裏還有給你留的吃的呢。”

李玉霏楞楞地看看冰箱,一時間這個朋友在章澈心中的癡呆程度直線上漲。

祁越等到李玉霏回過頭來,一件一件和李玉霏盤起剛才李玉霏控訴的事情,一邊承認李玉霏的感受,一邊轉換視角去重新解釋整個事情,你覺得是A,沒錯,但是可不可能是B呢?又或者C呢?真沒必要自己嚇自己。你再看看,完全可能是D哦!實際上他還是很愛你的,只是不說,我雖然不是男人,我也可以理解這種不說的心態,“覺得沒有必要說啊!”

李玉霏楞楞地,似乎還沒有準備好接受所有的解釋。她見狀把另一只手覆在李玉霏的手上,以微溫強作支持。

“我是個外人,”祁越此時說,“我以前不認識你,也不認識康瑞,我只是憑借現在知道的一部分事實和上來的時候章澈和我說的情況分析,我覺得啊,你們倆無非普通吵架,他無非不理解你為什麽要難過,也許覺得有點——我這麽說你別生氣啊!——無理取鬧,也許只是覺得不想解釋。我看他是個喜歡打球、喜歡健身、打打游戲、普通幹凈的男孩子罷了,過去沒有不良嗜好,現在估計也沒有,荷爾蒙和精力旺盛著呢,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根本不想從現在這些事情裏脫身。至於,你擔心他愛不愛你——”

李玉霏看著祁越,她也看著祁越,祁越只是直勾勾盯著李玉霏——別說,若非也聽得認真,她甚至有點兒嫉妒。

“章澈和我說了一些你的事,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努力、很豐富、很勇敢的人,這樣的人很有魅力,你只要繼續生長,會繼續具有吸引力,愛你的人會依然愛你。”

“你怎麽知道人家男孩子的心思?”兩人從李玉霏家出來,一路去找吃的,吃飯的時候盡情把想說的別的話都說了。等到在回她家的路上,收到了李玉霏說男生已經回家二人言歸於好的消息,又把這話撈起來說。

章澈不好奇祁越的口才、只好奇祁越是如何做判斷的。

“可能因為見多了吧。”

“見多了這樣的男孩子?”

祁越點點頭,“也見了一些——不像這些男孩那麽多——你朋友這樣的大人。”

一聽到“大人”她差點笑出聲來,“那你覺得她是怎麽想的?”

其實她知道,但她要聽。

“她其實就是擔心年齡差,擔心自己日漸老去而那個男孩日漸成熟,總有一天,從世俗的角度來說,不再匹配,她對於他而言不再具有魅力。她看她自己,是不斷‘貶值’的,而總覺得那個男孩是不斷‘升值’的,所以害怕,所以擔心,所以想要在此時獲得完全的承認,完全的保證——這麽一說怎麽有點像買期貨?”

她笑起來,輕輕扇了祁越一下,以示對調皮的讚賞。

“但是其實,你看那個男孩,固然氣哼哼地走了,但並沒有繼續爭吵,沒有深化矛盾,還留下了沙拉,用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留個條子告訴他的女朋友要怎麽吃——多好的孩子?比很多男人都不錯了,當然,還是個男人。”

她很想說,說得好像你多了解男人,又還想問,是你你會怎麽辦。然而就因為腦海裏冒出這個問題,忽然心中一動。這一動,仿佛自己頃刻變成了一株桃花。

“其實我覺得,愛情本來是存在於雙方靈魂層面的,應該和其餘的一切無關,或者說愛情的核心應該是靈魂層面的互相欣賞,如果與其他太多外物牽扯,也不夠純粹。想長相守,那得兩個人一同進步,既不能指望對方永遠都愛你,也不能指望自己永遠是對方愛的那個人。這話換個角度說,與其擔心對方不愛自己,不如自己不斷成為更好的自己。其實珍貴的承諾,不光是‘愛是互相忍讓’,也有我既然成長了,更好了,也依然愛你,是既容忍對方、又能付出自己。人始終要朝前走……”

紅燈前,祁越輕輕把車停下,“與其擔心對方不愛自己,不如自己先往前走,你說呢?”

她看過去,這位司機正望著她,微微笑著。

車快到家時,她突然想起小區裏的桃花,搖下車窗,幾乎在風裏都聞到似有若無的花香。

“停路邊吧。”

“嗯?”祁越一楞,“不下去?”

“不下。”她說,視線收回,看著祁越,“小區裏的桃花開了,咱們去看看。”

於是路邊正好有車位,停好,她挽著祁越往裏走——就那麽自然,總是祁越停好車幾乎要過來給她開門,而她總是自己先下來,在路邊笑著等待——上幾級樓梯,走入小區,又拐兩個彎,走上又一段樓梯,直到桃花盛開的小路近在眼前。

耳邊除了靜靜的夜晚之外別無聲響,連馬路上的喧囂也不聞,她卻覺得有極溫柔繾綣的笛子在心裏回響。

她也許應該問祁越,你覺得這時候應該放什麽音樂?也許祁越會給她一個特別好的回答。

但她沒有,兩個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望著桃花。

就讓這一刻長久一些。

又或者,我可以讓這一刻往前走,就像我應該往前走一樣。

拉著她一起往前走。

“走。”她說。祁越一言不發,安靜地與她並肩而行,一時好像在看花,一時好像她也感覺到她在看她。

走到即將進單元樓的樓梯,她突然想起來說,“你剛才講,‘與其擔心對方不愛自己,不如自己先往前走’。”

“嗯。”祁越答。她在前而祁越在後,她一停步,松開手,轉過身來,變成她俯視而祁越仰視,

“你當真是這樣想的?”

祁越燦然一笑,“當然。”

其實誰也沒喝酒,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祁越看來兩頰微醺一般酡紅,當真和周圍掩映了這段樓梯的桃花一樣艷麗。

“你的意中人一定會很幸福。”

此話出自肺腑,脫口而出,話音落地之際才感受到那些本不及想的言外之意。此外還覺得自己的嗓音似乎都有些沙啞,幾乎沙啞得性感。

啊,我竟然——

站在兩級臺階下的祁越,笑容竟然收回一些,眼裏除了溫柔竟然還流瀉出熱切,人往前上了一步,主動拉起她的手。

“是嗎?這個問題,應該問你啊。”

說著,俯身輕輕吻在她手背。

說起來這動作有點太《亂世佳人》、太老英國小說、甚或太十九世紀紳士淑女、戀愛靠舞會和寫信,可就因為祁越是最合適的對的人,她一下子覺得祁越是個騎士而自己是公主,自己並非經常落難,但祁越一直是自己的騎士。

過去,現在,將來。

四下無人,路燈被桃花映成了粉色,她決定大膽一點,她願意大膽一點。

於是,在祁越剛剛立起身的時候,她把她拉上來,直接吻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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