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第三十章

章澈從來沒覺得辦大會一定有必要,奈何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拿衙門錢財,該幹就更要幹好。不然今年錢照結算,明年可能就徹底沒有安身立命的基本了。CEO的那些偉大設想她認同,只是大家在具體執行層面要分工好。有時候問題是老板太宏觀,有時候是太微觀,有時候是專斷,有時候是太不專斷、讓大家的主意都太多。

比如現在,一場大會從需要落實的細節不夠多、快速演化為細節太多。她想刪節,別人也想刪,CEO想增加的同時還想加別的——比一個劇集要不要砍掉的麻煩還多!首先,關於人員邀請,參展的基本沒問題,除了個別幾個有問題的,都可以來,但是邀請來看展的名單就海了去了,為了人多,半天定不出名單,一再增長肯定不行,誰來誰不來也要盡快定,不為別的,就為祁越的酒店空房有限,銷售一再催促確定,不然沒房了。而且總想要邀請VIP,VIP那是那麽容易有空的?不斷增補,不斷減少,不斷調整,到底誰和誰是誰的關系,她已經專門整了個在線表單來動態更新了。重點是其他人在這件事上管殺不管埋,爛尾了不收尾,撞期了不解釋,又是她去,總是浪費很多口舌、折騰很多人力。

這不算完,會場布置,總該是她全權包辦了吧?不行,公司承辦,衙門是主辦,就算實際上是她主辦,無窮無盡的細節都要反覆匯報、聽意見、再修改、等拍板,意見之多,反覆修改,她一開始和祁越吐槽,在還有銷售的群裏,那倆慣於折騰的立刻給她一個合理化建議:做N稿,就像商品設置一個看似不合理的低價一樣,多搞幾個給人家選,導向某一個她覺得合適的。倒是不錯,只是也沒有省太多事,倒是把自己的想法弄進去不少。此外,就是會展公司。設備要租賃,廠家要挑選,還要符合酒店對於場地的要求,特別是高清LED屏幕和統一展架供應商,不知道怎麽就這麽倒黴,怎麽看都不滿意,反覆找,反覆選,生怕出問題,現場實看效果不好。

成日裏,她就在好幾個聊天群之間來來回回,間或出來到其他微信群或者現實裏協調工作,主要的業務溝通都是在和祁越還有銷售的群裏實現。如此還免不了一番加班,免不了“日期一天天倒數消失”最後來到開會的當刻,此刻,這一秒,她站在舞臺後面,急於找一樣東西,沒想到會議室主管帶著她走到後臺,拿出來一看,就是數據線。

“祁經理打過招呼的。專門拿來了放在這裏,說要的時候就給您。”戴眼鏡的會議室主管道,說完還笑笑,“您要她留的?”

她當然是從來沒有“要求”祁越這樣做,甚至完全沒有想過還會有嘉賓現場興起要投影、又不帶數據線不說,無線投影設備都用完了。

“你們——”她還是有疑惑,或者某種期待,“經常有客戶有這種需求?”

會議室主管搖搖頭,“是今天規模太大,又有別的會,線用完了。”

也是,是他們沒法再去租借新的顯示器,不是沒錢,而是時間上來不及,是CEO不能拒絕臨時出現的奇怪要求、並且還想出這樣的解決方法,最後找人家酒店現要顯示器。為什麽要?為了播放展示片,為了讓來賓看見每一家的展示片,因為CEO和一位VP邀功,說拍了,還現場拿出pad來展示了最好的那個。這下好了。

為此爭執,為此反對,為此覺得極限施壓真搞不定於是和CEO大吵——太當朋友,此刻就當不了朋友——於是得咎。然而大家都是朋友,被說兩句也不要緊,主要是事情解決不了,CEO說找酒店啊(“會務組搞不定不是只有找會場?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她說是找酒店,其實不也是找祁越嗎?

她走投無路,知道是難搞定但又必須搞定,先和友善的會議室主管說了,心說要是找不到再找祁越,祁越甚至出差未歸,她不忍心。未幾會議室主管說可能不夠,有幾個在另外一個地方,可能需要找一下祁經理解決。

大家都知道祁越是她的介紹人了。

她在微信上求助祁越,還想著祁越去的地方會不會信號不好、或者正在高鐵上睡著休息?於是不急於看到回答,想先去忙別的。誰曉得秒回的祁越說,沒事,我來搞定。

於是搞定了。甚至多留了一個,未幾被用掉。

甚至又多準備了一根線。

她覺得很窩心,繼而覺得很抱歉。早上過來一杯咖啡,中午過來一番檢查、就像昨天晚上沒有陪自己加班到夜晚最後還送自己回去一樣。回去的車上,自己一直忙著打電話、一句話都沒有和祁越說。

她知道不是非要說什麽,也知道感謝可以放在後面,還知道——知道很多事,更直到此刻自己非常想要見到祁越,哪怕什麽都不做就抱她一下,就一下。

但是不能。不光是因為祁越中午就說下午要和大領導去別處開會,也是因為哪怕祁越真的在這裏,她也不能,她抱她一下都會徹底倒下去。她不過憑借著這一口氣吊著,晚上收完,估計就要倒下了。明天堅決不上班!

祁越發來微信,“怎麽樣?”

“都挺好,謝謝你的線。”

“(笑哭表情)還真用上了啊?”

“還是你比較了解人性。”

“累不累?”

這三個字看起來就想聽祁越親口說一樣。是啊,累啊。

“幸虧你給我買了咖啡。”

早上讓下屬買咖啡,一水生椰,她有點惡心,送給別人喝了。想著自己腎上腺素這個水平這個高度緊張的狀態,也睡不著。然後祁越來了,手裏一杯熱美式一杯熱拿鐵,燕麥奶的。

她不用也知道自己疲倦操勞,但沒想到昨晚回家更晚的祁越竟然精神抖擻。再看看現場不斷上臺、不斷應急、不斷調整說話策略引導嘉賓侃侃而談的姑娘,自己只用指揮,處理緊急情況,一切井然有序。

昨天祁越來,幫自己梳理了一番工作流程……

她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手一伸一抓,勉強站穩,繼而聽見外面掌聲雷動,不知道身體發生了什麽的腦子倒還知道要去送嘉賓,又踩著高跟鞋追出去。

這一走,竟然到下午收工都沒停歇。送過多少個人,她已經不記得。即便隨時可以拿出在線表格來對比,誰去送的誰她也記得一清二楚,一排查還有什麽不知道的?想到這裏就開始在協調群裏發消息,送走一個發一個,有什麽路上說的關鍵內容就用手機記下來,分門別類,寫清楚主要內容(關鍵詞)、有沒有未來可以談的生意(老職業病),等等:好像大腦裏有兩套並行不悖的系統,一邊要不斷收集整理信息寫入檔案,一邊要不斷處理新的消息安排自己的雙腿並提取另一套檔案——唉!怎麽說還是人腦能幹的,AI都做不到這麽好!

人腦還有一點好,能耗低。一口飯沒吃,水就喝了兩瓶,一天下去,活兒幹完了,正在收工了,她按照之前祁越說的,和布展的說好怎麽收拾,和會議室的說好文件怎麽整理,讓手下人去收拾一下現在需要帶走的東西、其他的後面再說——哦,後面,一想到這個,說不定又是祁越一車給自己送去——就坐在一邊,發起呆來。

“累了?”這話和熟悉的愛馬仕尼羅河大地的香氣一起從背後飄來。她想自己的確是累了,不然早該聞到香味。呼吸道——

“嗯。”也沒有力氣轉身。

一雙手伸出來,好像半空中略有遲疑,接著指背輕輕撫了一下她的額頭,接著一陣風,尼羅河大地的一陣風,一個身影半蹲在自己面前,一只手放在自己額頭上,“發燒了?”

是嗎?她不知道。也不知道天已經黑了。

是祁越送她回去的,路上,她窩在祁越的副駕駛座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有什麽趣聞。也許是發燒的緣故,說得前言不搭後語,有時候想不起來自己剛才想要說什麽——也就是幾秒鐘前的念頭啊!

也許她會嫌棄我,她不喜歡笨蛋,我知道。

祁越卻應著,一直應。

熟門熟路不要她指,祁越開到停車場,恰好在電梯間門口找到一個車位,輕松一甩,下來打開副駕駛的車門。

短暫的一瞬間,她想動,又覺得自己動不了。

短暫的一瞬間,祁越伸出手,要拉她的意思。

短暫的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也許真是燒糊塗了。

繼而,也許是祁越說了一句“我來”或者“抓住我”,她的大腦聽話這麽地這麽幹,她的小腦則不,勉強跟著祁越的手臂奮力一起身、力量就到了頭,從站起到跌進懷抱,也就一瞬間的事。

她幾乎靠在祁越懷裏、倚著肩頭望著祁越的臉。

也許怪祁越的眼睛從來都好看、那一刻卻迷離,也許怪她又發燒又有興致,最後的力氣,她用來親了祁越的臉頰一口。

就這一下,理智的堤壩被感性的洪流沖垮,她迷迷糊糊被祁越帶上樓,迷迷糊糊擦洗幹凈,吃藥,睡著了。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十點半。

給她一百次選擇的機會,哪怕後來結果並不好、哪怕她當時有後來更有對章澈的色心,她也不會選擇留下來。不為別的,就為不能趁人之危。發燒也好——發燒更不能!——酒醉也罷,只要對方不是清醒的,就不能處理應該嚴肅的事情。就算愛情不能說嚴肅,至少應該鄭重。這話倒過去說,就算只是玩一玩,她也不能這樣。別人的玩一玩是怎樣一個玩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她不做一開始自己就覺得可能後悔的事情,後來情隨事遷了時移事易了再後悔那沒問題,但是死的時候,她希望自己的一生可能盡量無怨無悔。

她必須承認,事中事後、在無數次章澈主動或者章澈的朋友鼓動的場景裏,她都承認,章澈親她一口的時候,她的心率就像所有傻小子一樣,瞬間飆高;但她和其餘傻小子都不一樣的是,她的第一反應是,壞了,章澈燒的不輕。

上一次哄醉鬼,目的是人送出去。這一次哄發燒的倒黴蛋兒,目的是聽話、配合行動、乖乖回家。

她言語放輕,由章澈靠這自己,左手撈右手,右手撈左手,整個人放進自己懷裏,不松不緊地抱著,左腳站穩,右腳尖輕輕一點,關上車門,倒著走向電梯間。這倒不是問題,問題是上樓之後開門。幸好自己今天頭發還算長,總不至於立刻被人誤解為是居心叵測的男士,電梯裏也沒有遇到別人。

唉,說起來她應該是狗,怎麽現在是她在緊緊拉著章澈呢?

走出來,左右各兩家。一共四個她總不能挨家挨戶去敲門吧?她貼著章澈的耳朵,章澈起不起雞皮疙瘩她不知道、自己先渾身一顫:“章澈?章澈?”

含含混混的一聲“嗯”。

“哪邊是你家?”

過會兒又問,“密碼?”

她倒是想拉著章澈的手直接摁,可那樣又怕章澈直接掉下來。所謂進退維谷,當真心裏全是擔憂和著急,根本沒法想別的、諸如兩人如何親密、此刻如何難得等等。

於是好不容易進家,打發章澈去洗漱(大聲說不準洗澡),自己去燒水找藥。找到藥箱,找到布洛芬,找到對乙酰,核驗是否過期,燒水,兌涼,到床邊。

“吃藥。”

這時候又有了點私心,於是補一句,“乖。”

睡衣都換好的章澈聞言,當真乖乖把藥吃了,由她哄著,蓋好被子,沈沈睡去。她關上門,站在小巧的客廳了想了想,決定再留一會兒,確定章澈沒啥事再走。

雖然估計不過勞累,流感的流行季節也基本過去了,但就是不放心。萬一是胃腸型感冒?說今天啥也沒吃——想到這裏,拳頭不自覺地往掌心一砸——這人一會兒會餓!做點啥!

就這樣,晚上等待章澈完全睡踏實的一個小時裏,她去給章澈做了個簡易三明治,放在單人餐熱壓機裏,再給章澈留了兩個條子,生怕看不見似的一個貼在冰箱門上一個放在熱壓機旁邊,又稍微打掃了一下房間衛生,這才給自己倒了杯水,沒有主人,卻自帶局促的坐在房間裏。

幹嘛局促?一邊覺得自己呆得久了,一邊覺得什麽都不該碰——因為主人不在——一邊又什麽都在打量,一邊還不能自控地思考萬一、萬一萬一她們兩個未來發展好了,住哪裏。

她可以一切都將就章澈,於是潛意識裏立刻把自己擺在遷就的角度,打量起章澈的住所。接著那不肯趁人之危的思想又回來了,知道自己打量了也不能作數、甚至不該讓章澈知道自己打量,若要人不知啊除非己莫為,頂好是不看。因為主人不在的窺伺容易越界,甚至變成窺私。

其實章澈從頭到尾不覺得是個事,只有她自己覺得。別處都是坦蕩自然心無掛礙的,只有這裏,只有對章澈……

如果不是十萬分小心地呵護,在只能順其自然的處境裏,怎麽樣才能讓這一切水到渠成呢?她是如此真誠地希望她們或許有的未來裏,不需要補課,不需要迂回,在彼此都清醒的心甘情願中,認認真真確定關系。

即便說起來,她清楚地知道,愛情裏哪裏有清醒?

環顧客廳與餐廳,是她喜歡的布置,喜歡整潔幹凈的櫃子,喜歡豐富的水臺,喜歡大電視機,餐桌餐椅就一般、看上去又薄又硬,喜歡此刻坐的沙發的軟硬適中和覆合式茶幾下面大量的雜志書本,喜歡簡易的花瓶和裏面的花朵,喜歡這一切整齊之中些微的不整齊。

花瓶裏的粉玫瑰和白玫瑰已經有些雕謝了,改天給她換點來。

她自問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但依然喜歡盧巧音的《垃圾》,或許是因為太喜歡家常生活,所以想“留我做個垃圾/長留戀於你家”,只與你日日彼此無礙的生活,只是看著你。

太卑微是個問題,但是改不掉,也許只是等待一個人的寵愛,頃刻不再卑微。

看看時間九點多,她從沙發上起身,走去打開臥室門。一線光打在章澈耳邊,走去一看,明明暗暗中,疲倦酣睡,呼吸輕緩。指背微觸,也感受得到燒已退了,只有微汗。她又輕手輕腳地去拿來毛巾,細細擦幹,仔細檢查了被子,關燈,離去。

坐在駕駛座,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疲憊——當然,也知道自己早就沒有退路了,只能往前。

往前她不怕,刀山火海萬丈深淵,只要心甘情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