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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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這條色調濃烈、紋樣高雅的絲巾她說不上多喜歡,當初收的時候也不覺得驚異,只是後來分手了,發現不但那人在自己生活中幾乎刻意地完全消失,連曾經存在的痕跡都不見——這時才知道,兩人或者說單純是對方,為了感情發展刻意營造了多少交集——而她分手後的惆悵與懷念,一時也別無憑吊,只有這條絲巾。

她找啊找,怎麽也找不到。今晚翻出來,也想不起來,找的時候是沒有翻這件衣服,還是想不起這裏有個口袋?

原來在這裏。

她靜靜坐在床沿,手裏握著絲巾細細打量。當初沒有刻意遺忘,現在只是機緣巧合撿起。曾經愛過的人裏,和男士分手,多半是彼此的人設到後面無力維持,要她說,其實誰也不需要演得那麽漂亮,難道親密地生活在一起之後就不會暴露嗎?大家都是有缺陷的人,一開始費多少心思維持表面的好看,後面就要付出多少工夫去忍受、彌合、解釋、修補,還不如一開始都是真實的彼此,掩蓋什麽呢?難道真實的我就不能被另外一個人喜歡麽?如果是,那本來就不該開始。職場演戲已經很累了,回家還演,圖什麽?

以前的男友們質量不錯,有一個她至今保留著聯系方式,偶爾看見他朋友圈,覺得也是優秀且顧家的男士。高大帥氣,兩個女兒,還動不動帶女兒去參觀各處的博物館。也許也有薛瀾或者唐蕾那樣的苦惱,但總歸沒有流向更糟糕的地方。他過得好,她也不覺得是什麽令人不悅的事,當時好聚好散,也沒有做朋友,現在看著彼此的生活,也知道對方不是對的人,就很好了。

雖然不是每一位男友都這樣好,但她每一次與他們交往,都是為了精神上的共振和快樂,但他們想要的都是生活方式,道不同不相與謀,散了也就散了。後來她也覺得如果是為了精神共鳴,自己還是應該多和女性在一起。同性之間,至少逾越了很多因性別才存在的障礙。

想到這裏,她竟輕笑出聲,鼻孔裏逸出的空氣是對自己最無奈的嘲笑:沒有因性別才存在的障礙,就有別的障礙啊。有時就像異教徒遠沒有異端可惡一樣,同性之間,有時齟齬抵牾更多。異性情侶彼此攻擊,倒還有“男人女人”的擋箭牌,同性情侶沒有,只有赤裸裸的靈魂本身。擁抱是它,攻擊刺傷也是它。很久很久之前,她的初戀是位當時純真、如今柔美的女士。等到兩人分開多年各自都長大成人事業有成了,初戀還會因為她的雙性取向而受傷。如果是男士,她會覺得大可不必。可因為對方是女人而不僅僅是初戀,她也會覺得疼痛,會感受到無力。這種無力感總是成為最後壓垮她與女友們的愛情的稻草。

不能出櫃的,好吧,她挨了那一次就知道不要去找這樣的人了,特別是自己都沒有勇氣去面對這件事、不獨立而家裏壓力又無限大的。需索情緒價值太多、過於依賴自己,真是想也想不到那人真實的自我是這樣!成日有人哄著,依然沒有安全感,不知道對方想要的安全感到底是什麽。

最後,送絲巾的這位。

其他人,無分男女,散了就散了,只是嘗試的方式錯誤,需求的東西不一樣。送絲巾的這位,到目前為止的最後一任,兩人的分手也許不是人家的錯,是自己的錯。因為那時候自己太專註於事業,總是讓對方等待,很少表達,有時疲乏了甚至徹底不表達,全部的力氣都用來應付工作挑戰,多一分也給不了自己的戀人。

其實那人很好很好,脾氣好,性格好,也一直等待著自己,很有耐心。只是現在想想,也許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單方認知,直到今天,自己也沒有發現對方展現給自己的任何其他情緒的蛛絲馬跡。她是否疲倦,是否難過,是否寂寞,是否久等不至也覺得失望?

那個同樣優雅知性的女子沒有說過,只是包容她。其實回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不知為何,脾氣確實不好,壓力大了自動變成一個上汽的小壓力鍋,噗噗直叫,卻又不允許別人碰自己的重錘。為什麽呢?也許是之前被人需索太多,倒覺得不應該互相需索。內心的念頭是溫柔的,想要保護對方,不願意傾倒情緒垃圾,結果適得其反,還是一步一步地傷害了對方。

因為她的自閉,讓對方無從下手,一腔柔情卻只能等待。應該有一段時間,對方害怕失去她——也不知道是哪一種表現讓對方這樣覺得,她曾疑惑,現在也想不起來,也覺得自己的疑惑是一種道德上的負罪,你居然不知道!——對方很努力地向她表達關心和在意,不需索情緒價值和回應,小心翼翼地組織言辭,她總是覺得無法回應,有時說,有時不說,甚或有意掩飾,偶爾還會不耐煩。

對方創造了很多,她回應得不多。也是她疏於關註,當她真的看到對方的失落的時候,也許對方已經失落很久了。

所以當對方離開的時候,她沒有挽留。那一刻她後知後覺,知道自己錯了。然而負罪感太龐大,她甚至不知道應該怎麽道歉,只是任由它碾壓自己。等到第二天醒來,第三天醒來,後來好一段日子每天醒來,都發現對方離開之後留下的空洞。

巨大的“不在”是一種行為藝術,輕易震撼感官。

應該多表達的,應該讓對方了解的,應該多問的,應該……

她對方離開之後,不斷想象對方曾經的感受。心底裏想了很多很多應該,知道自己有很多機會做得更好。她數,也許這裏,也許那裏,也許這幾個加起來,就會不一樣?對方會不會不傷心地提出分手,自己會不會——

然後她就明白了,不會。那人走的時候為一件不是自己的錯的事乞求她的原諒,乞求犯錯的人的原諒。然後走了,從她的整個世界裏消失。也許那人沒有刪除自己的聯系方式,沒有拉黑,還像以前那樣給了自己無限的包容,是她自己,沒有絲毫勇氣去聯系對方。

她知道自己錯了,也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彌補。於是只是默默生活,漸漸接受,漸漸在深夜難眠只是用一兩滴眼淚而不是整夜難眠來自責,漸漸放下了。後來自己跳槽加入初創公司的時候,從別人嘴裏知道那人現在過得很好,也有一個很愛很愛她的女友陪伴,才終於以一種玄學的方式原諒了自己:也許她們是彼此命中註定的劫。那人從自己這裏學會了接納他人和不要一昧付出,自己則學會了,及時、恰當關註戀人的需求,兩人一起努力才能讓關系發展下去。

也許我們只是彼此的劫難,度過了這一次,兩個人都迎來了事業的大發展,可惜了兩個人的心。

或許我們都是不合適的人,短暫的快樂之後,已經有了這麽長的痛苦。如果兩個人繼續下去,也許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所以斷了也好,至少不用承擔壞的那些部分,對方也不用。所有離開了自己的人都不用,雖然自己也不是什麽壞的人。

只是現在,剩下自己一個。

身邊朋友有些知情,其中有些覺得她這樣很好,也有些覺得她應該找一個,有的傷口終歸要這樣才能彌合。她不置可否,除了事業,似乎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其他部分要往哪裏走,要不要去認真談戀愛呢?似乎有些不遠不近的關系也值得享受,享受之後呢?她想往前一步嗎?大家一直架著也不是什麽好的做法,她也說不清自己要不要想不想,比如——

手機一震,一看,是祁越發的消息。

“最近發現一家brunch好吃的咖啡店,要不要這周末一道去試試?”

她放下絲巾,望著衣櫃。

人都是往前走的,何妨試試?

祁越夜裏約到了章澈,心裏本來高興得很,一早上上班也覺得效率可觀,簡直從內心到手指都覺通暢。心流難以獲得,工作中有時只要專心投入就已經足夠愉快。那種時候,耳機一戴,PPT一開,順著思路,邏輯與審美同步啟用,一頁一頁的生產,做完她就可以上去講,一小時兩小時都可以,說到底,要講PPT就應該自己做,這樣連為什麽選這個字而不是那個字都是清楚明白的,不消再理解。她幫自己的領導們做過不少PPT,都得到過美學上的誇獎,但是邏輯上他們到底能不能理解,她不知道。

說真的,她有時候覺得有一些領導不過是生的早運氣好。又或者這種“不過是”的價值判斷是因為時代變化太快了,要是中國沒有發展這麽快,就不會在一兩代人之間產生這麽大的差距,長江後浪不會有這麽大浪頭拍得這麽兇。

當然,想必也有人會說,你這樣的人,不應該出現在我們這種地方。對於這種簡直可謂自甘墮落的言論,她總是覺得,哦,石頭把自己臭成了糞坑,還信誓旦旦地覺得這是天理應當,別人如果不是糞坑,反而不對了,這是怎麽一個無恥——

“你們現在不給我說清楚!我!我!我就去!我馬上就去跳樓!!”

外面的嘈雜變成了叫嚷,唯一的一位男同事聽上去絲毫沒有安撫的意思,反而跟著一起提高調門——一邊斥責對方“嚷什麽”一邊自己也嚷嚷是不一定管用、經常也不管用的吵架手段。她聽見“跳樓”就覺得不太對勁,聽見“馬上”二字裏還有一種高血壓的味道,只好放下手上基本幹完的工作,從自己的隔間走出去。

當初認領這個窗子都沒有的小隔間就是為了安靜,就是為了自己可以在想放音樂的時候放點音樂,和外面人事工作的吵吵鬧鬧分開。雖然事實上,有時她走出隔間的時候,吵架已經在微信上吵完了,走出來時的氣沖沖總讓人覺得她是去打架的,要勸一勸,或者問一句,誰(又)惹你了?

然而今天,她要表演的是安撫的本事。眼前的光頭大叔,五官有點像電視劇裏好勇鬥狠的土匪,此刻更是顯得橫眉豎眼,黝黑膚色氣得發紅,揚言今天不說清楚他就馬上到頂樓去拉橫幅然後跳樓,完全聽不進任何解釋勸慰,只是叫嚷。

她其實很想說,真要跳樓的人,直接就去了,擱這兒和我吵吵啥呢?

然而聽自己的兩位同事,也沒有在做有價值的事。負責做薪酬的,一昧據理力爭,說著薪酬那一套基本、基數、扣減、績效等等大部分時候只有老板和HR理解的術語。另外的那位男士,好像和鬧事的大叔同時性轉了一樣,像菜市場婦女一樣只是比聲高。

她饒是心裏反感一切吵吵自己要跳樓的人,還是不能縱容一個人真的氣到去頂樓,畢竟她認得這個大叔,工程部的,真上得去,而且勁兒不小,一會兒拉不住咋辦?

罵是罵不到她頭上,但這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啊!

她走到三人中間,分開,兩手輕輕摁著大叔的肩膀,完全罔顧是非,滿嘴“好好好”“對對對”“咱們走”,用亂哄的方式連推帶騙把人帶到了隔壁會議室,路上不忘對跟出來的其他同事做個手勢,請她們泡茶來。然後門虛掩,人一坐,先端正態度聽大叔罵自己,罵整個部門,“你們這個樣子!你們居然這樣對我!”她就報以“消消氣”,顧左右而言他地略過事實,說著什麽年輕小朋友不了解情況、溝通方式不好:“您別氣啦!氣壞了不值當啊胡師!”

好,這句話算是說對了,話題竟然真的被她扭轉到“氣壞了”這一點。大叔發脾氣的重點變成了“我都這樣了我還怕什麽”,歷數自己生了很多病,胃不好,還失眠,和老婆吵架,天天一把一把吃藥,“活著還有什麽勁兒!”

逗哏的客串捧哏,最喜歡找到話頭,她一面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待剛剛收到消息的另一位非常了解情況的同事開會歸來、拿著工資條和這位大叔仔細掰扯他主張的錢發少了的問題,一面是真心關註一個僅僅是快要退休的大叔怎麽開始一把一把地吃藥——“怎麽了您,胡師?怎麽就一把一把吃藥呢?”

聽她的口氣,那“一把一把”是歐美影視裏中老年白人藥物濫用時才有的可怖場景,“把”都不能算是合適的量詞,其實是論勺。

大叔開始說自己的胃如何燒心,她用順竿爬的話術、誠懇的語調和關切的眼神,說這可能是反流性胃炎,得趕緊看,不能亂吃藥,不然沒用不說,“食道燒壞了咋辦!”大叔不知道接受到這忠告沒,接著說自己失眠的事,說安眠藥也是一把一把吃。她立刻擺出嚴肅表情,說該去就醫就得就醫,精神類藥物不能隨便吃,雖然心知大叔買的絕對不是處方藥。

就是一個拖延時間,順路安撫情緒,只要穩住,等到解釋來了,就沒事了。

大叔接著說自己如何和老婆吵架,她只能安撫,一起嘆氣。大叔說老婆嫌棄自己幾十年不漲工資,原先覺得自己掙得多,現在嫌棄自己,這一次又覺得還不如之前多(其實少了多少呢?她事後看了看,不到三百),打牌回來就一直在罵自己……

說著大叔竟然掉眼淚了,她滿屋找紙——這可真是沒想到。她想了想這算不算是自己情緒安撫的成功?也許是吧,甚至是自己的親和力的成功。只是看著一個一身橫肉、滿臉兇相的中年男子在一個年輕姑娘面前掉眼淚,她就算成功,也覺得心疼。

後來同事當然如她所說帶著工資條來了,也發現了問題,現場給部門的負責人打了電話,解決了這因為誰都不知情所以漏算的績效分數,大叔下個月就會拿到少了的錢——圓滿解決,大叔走的時候是笑著的。她回到辦公室,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大家聊起來整件事來龍去脈,算是人力資源部門慣常有的八卦交流。說著說著不免說起其他的故事。有一直不肯進步蝸居一隅、結果現在需求消失崗位也面臨消失的無奈故事(活像在北京看自行車車棚的大爺們),也有自己體弱兒子智障、母子相依為命結果母親患癌後只好帶著智障兒子一道自殺的淒慘故事——祁越記得,那是個區公證處打來的電話,找她們確定這位母親在世上還有沒有親人可以繼承她不算值錢的房產,否則就要充公了。

大家都在感嘆活著的不易,都理解退休工資帶來的差異和這種差異的歷史根源,都可憐這些再簡單不過、再普通不過的勞動者,但又真切地知道這樣簡單地出賣勞力很容易被社會淘汰。

不曾親歷但是聽說過的濫發金錢與實物的瘋狂時代,使得一群原本不該生活得這麽隨順的人活得很滋潤,意識不到對於他們來說是危機的變革的來臨。當好時光過去,得到的一切都要還,一切都有代價,甚至日漸高昂,叫人支付不起。

從這一點來說,社會主義還是比當今的資本主義好些。英語國家愛講的“社會支持”,說到底還是依靠社會主義的基層組織來得好些,比如自己那年去移交見過的社區。資本主義無序發展,把世界折磨成這樣,簡直是“百廢待興”,政府的二次分配作業做不完,事情那麽多——

電話來了,催PPT,她又只好走進隔間,午飯讓同事們帶回來。

唉,希望這樣的事——哪怕單純是有人上門鬧事——能少一點,讓她過個愉快的周末,和章澈去喝個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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