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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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

“餵?水站嗎?實驗中學家屬院五棟三單元102送桶水。”周沐晨報自家地址。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男生,聲音不粗,很清亮有質感。

只聽他咬字很清楚的回:“102是嗎?家裏有人嗎?現在送的話方便嗎?”

周沐晨本來挺躁的,回答他時不由自主的放低了音調。

確定了一下信息無誤,對方便先掛了電話。

不到十分鐘門鈴就響了,周沐晨打開門,看到外邊站著的居然是穿著白色無袖背心,灰色純棉短褲的劉力。

只見他擡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頭上的汗,不變的短毛寸顯得整個五官格外突出。

看到是他,周沐晨心想‘又見面了,真巧。’

“哎呦!這是你家啊!”見面太多次了,劉力認出這是經常光顧早點鋪子的男生,他直起身,沖周沐晨道:“您先稍微讓一下,家裏飲水機在哪裏?我幫您弄好。”

倆人離得很近,他低頭的時候周沐晨正好看到劉力發旋正中央有一個紅色的痣。

“那邊…”周沐晨往旁邊讓了讓,指了指客廳的飲水機,尷尬的撓頭。

只見男生利落地裝好水桶,甚至還貼心地將桶外不小心沾到的土擦掉,防塵罩蓋好。

周沐晨將準備好的零錢放到那男生手裏。

“你是那邊早點鋪盛湯的小哥?”周沐晨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

劉力笑眼彎彎,沖他點頭道:“是啊,是我。”

“你早點鋪子的活不幹啦?”周沐晨疑惑問他。

“沒,我上午早點鋪子,吃完中飯才來送水。”男生拿著空桶走到門口回答他。

“那你還挺厲害的,辛苦啦。”周沐晨禮貌問完,再找不出什麽話題,糾結後道別。

正打算關門,只見那劉力指著門口的書問他:“這些都不要了啊?”

周沐晨探出頭來,跟他說:“都不用了,我已經看完了。”

劉力蹲下來,大概翻了翻,可能看書皮都還是新的,就問周沐晨:“這些可以送我嗎?”

這本來就打算扔掉,周沐晨無所謂:“沒事兒,你都拿走吧,本來就不用的。”

劉力將那一大兜書都拿起來,連連感謝。

周沐晨被他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感覺他也不像是要拿去賣廢品,多嘴問他一句:“你要這些做什麽?”

“看你門口的書本都是初高中用的,所以想拿回家裏看,防止以前學的忘掉。”劉力有些不好意思。

周沐晨好奇問他:“你今年多大?”

“17……噢不對,現在是滿18……”

周沐晨不由驚了一下,猜他年紀不大,結果剛成年。

他啞口無言,下意識問:“剛成年就出來打工啊?”

劉力也不在乎,沖他無奈的笑了笑:“家裏窮啊,還有弟弟妹妹呢,也需要養活不是?”他聳了聳肩:“爭取供弟弟妹妹把學讀完。”

“你真是一個好哥哥。”周沐晨讚嘆道。

劉力笑笑,謙虛道:“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是哥哥嘛。”說完他看沒什麽事情了,打了聲招呼想要離開。

周沐晨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叫住他,讓他等自己幾分鐘。進屋裏將自己之前初中三年的教科書都拿了出來,用另一個袋子裝好,遞給劉力。

劉力看周沐晨又給他拿了好多,連連擺手拒絕:“這都是還要用的,給我了你用什麽?”

周沐晨將書塞到他懷裏:“這是初中三年的書,現在已經不用了,你先把這些拿走看,看完了可以來我這裏拿高中課本。”

看他還是不接受,周沐晨無奈跟他解釋:“我爸媽都是老師,家裏最不缺的就是教科書,我這裏還有好多呢,這些真的不用了才給你的。”

劉力反覆確定是不用的才千恩萬謝的接了,分兩趟把東西扛走了。

拿了這麽多不太好意思,劉力沒什麽能謝的,走之前讓周沐晨下次來早餐店吃飯時,給他免費。

周沐晨道了謝,表示有時間的話自己一定去占他的便宜。

聽他答應了,劉力才松了口氣。

周沐晨笑著問他:“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劉力笑著,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著,眼尾甩出一條短短的笑紋,看起來很機靈。他用電話裏如出一轍的清冽嗓音回他:“劉力!幹勾劉,力氣的力。”

“你叫什麽名字?”劉力也反問他。

“周沐晨,沐浴晨光的沐晨。”

“那下次再見了周沐晨,謝謝你的書啊!”劉力將所有東西整理到那個破破爛爛的兩輪電動車的貨筐裏,沖周沐晨揮揮手走了。

周沐晨還在因為休學的事跟周燃陳潔冷戰。他們暑假出差時,姥姥姥爺不放心他,過來看他。

周沐晨自己在家也是無聊,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和老兩口一起回村裏小院了。

小院附近有小溪,有麥田,還有爺爺奶奶養的兩只小黃狗。周沐晨恢覆了每天規律的作息,早起和老兩口散步,平時玩玩手機,逗逗狗,日子過得還算愜意。

仝念暑假剛開始還能出去,後來被他爸媽強制留在家裏一對一補課,美其名曰實驗班就還剩最後一年,現在不努力,以後只能徒傷悲了。

補課從早八點到晚十點,各個學科輪番上陣,比在學校還苦。

每天收到仝念的求救信息算是周沐晨最大的樂子。

最好笑的是他父母花重金找了一個教授級人物給他補習數學,那個教授快要七十歲了,給他補習時帶著老花鏡,一絲不茍的指出問題,教訓起他絲毫不手軟。

仝念說他松松散散的過了這麽十幾年,現在才算領教了什麽叫做罵人不吐臟話,偏偏數學是他的薄弱點,課程巨多。每次上完課被罵了,就開始懷疑人生。

周沐晨快要被他笑死,只能安慰他馬上就要開學了,重點班最後一年開學可能會提前,等等學校通知,他馬上就要脫離苦海了。

周燃和陳潔期間來過一回。告訴周沐晨學校下學期會肅清謠言,能查出來的人員也都被記過處分,學校也會加強校園網的管制。

但李思維處理不了,他自始至終就沒留下證據,也沒有參與傳播,所以拿他沒什麽辦法。

學校開學前十天,周燃開車將周沐晨接了回去。“你休學打算和暑假時候一樣躺在家裏一年嗎?”周燃問他,“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這算是拗不過他,同意了?

周沐晨想著先去其他城市旅游一個月,暑假哪裏人都多的要死,避開旅游高峰期,隨便去哪出去轉轉。等從外地回來再考慮下一步。

周沐晨這次實在是態度堅決,周燃陳潔拿他沒辦法,也再沒說什麽,同他約法三章,隨他去了。

仝念在接到學校準確開學日期後,終於也結束了名師輔導。開學前一周就這麽水靈靈的重獲自由了。

得知周沐晨這邊的情況,一解放就約他出去放肆一下,慶賀他們的新生。

熱騰騰的大盤雞和啤酒上來,倆人邊吃邊聊。

“別說,誰不服我就服你,如果我爸我媽聽到我說休學,那我可能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仝念仰頭將面前的啤酒一飲而盡。

周沐晨只搖頭苦笑。

“我突然叛逆的小沐沐,你到底有什麽計劃安排?”仝念看著周沐晨問他。

“我想先調查一下李思健,我想知道他到底出什麽事了。”住院了這麽久了,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李思維他表哥?”仝念知道周沐晨的所有事情,也聽周沐晨提起過。“可你除了知道他是李思維表哥,其他信息一概不知,你怎麽找?”

“問人…”周沐晨不想再和李思維有任何聯系,但是他想知道李思健到底怎麽了。他們在網上聊了一年多,雖然沒見過面,但周沐晨已經把他當做好朋友了。

“啊?問李思維啊?”仝念萬分不爽。雖然跟他說話都覺得惡心,但仔細想想,與其無頭蒼蠅一樣漫無目的找,不如問肯定知道的人。

“接下來呢,這一年你要做些什麽?”其實仝念也覺得休學真的太大膽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年後都要畢業了,還有休學這個賽道。

“不知道,還沒計劃。只是不想去學校了。”周沐晨坦然道。

仝念一臉懵,不想去學校了?誰他媽想去學校啊?但他還是誠懇問:“你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的不想去學校了,幹什麽都好。”周沐晨撇了撇嘴,夾了一塊雞肉吃。辣椒的味道擴散在口腔裏,激的粘膜上的潰瘍有點刺痛。

他解釋道:“說實話我不太明白現在去學校還有什麽意義。整個高中的課本都已經學完了,剩下一年也還是繼續覆習。在學校也是覆習,在家裏也是覆習,甚至家裏更安靜,時間安排也更自由。”

仝念完全沒想到周沐晨是這麽想的,感嘆:“果然學霸的腦子和我們的腦子構造不一樣,我就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周沐晨搖頭笑了一下,感嘆道:“重點班裏誰不是學霸?”

“那您就是學霸中的學霸~大哥數數你之前掉下過年級前五嗎…”仝念從初一就跟他玩,每次都被周沐晨卷生卷死。

倆人風卷殘雲的將東西吃完,想著也沒什麽事做,擇日不如撞日,趕緊問問李思健的情況。

周沐晨已經兩個多月沒有聯系李思維了,也不想跟他啰裏八嗦,直入正題問他人在哪。

李思維語氣不善,譏諷他們果然臭味相投,都這處境了還在問這個。他今天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居然爽快給了個地址,陰陽怪氣道:“真巧,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剛剛出發去車站。快去吧,我大伯給我哥送去大西北當兵了。呵、過了今天,三年內你估計再難見到他了。”

周沐晨臉色鐵青,仝念也是一臉陰沈,低聲罵了句狼心狗肺,趕緊招來了輛出租車。

等兩人到車站時,進門就看到一群清一色穿軍裝帶紅花的年輕人,一時有點懵。

仝念胳膊肘搗了搗周沐晨,問他:“咱們去哪找?”

周沐晨本來又氣又驚,看到這場面突然發現了個大問題。他沒和李思健在現實中見過面…他倆在現實中還是個陌生人…這他媽的怎麽找?周沐晨暗罵,自己之前怎麽就沒問人要張照片呢……

倆人就這麽像無頭蒼蠅一樣找了一圈。感覺可能是的人都會去問問,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快要集合前幾分鐘,倆人氣喘籲籲的在男廁所門口匯合,看對方都搖搖頭,只得作罷,看來是有緣無份,白跑了一趟。

正當兩人打算放棄時,一雙透白纖細的手從後面拉了一下周沐晨領子。

周沐晨條件反射的向後一扭頭,看到一個瘦高個子,穿著軍裝的男生。那男生將食指放到嘴邊,沖他們比了噓的手勢,指指廁所裏面,讓他倆跟著他。

不等他們反應,就扭頭獨自進去了。

那男生雖然穿了迷彩服,但沒帶紅花,沒帶帽子。頭發短的可以看到頭皮,後腦勺上面還零星有幾個粉色的未完全愈合的疤。迷彩服的腰帶紮的很緊,也肉眼可見瘦,仿佛不紮緊點那一身迷彩服能把他壓垮一樣。

周沐晨楞了一下,有預感他就是李思健,不動聲色的地拉著還在懵的仝念進了廁所。

廁所沒什麽人,因為火車快到了,外面的人都在陸續集合。

“周沐晨?”男生控制不住的咳嗽了幾聲,緩過來了接著問他,“或者沐浴晨光?”

周沐晨本想沖他笑一笑,可看他情況實在是不太好。臉色煞白,瘦的鎖骨都突出來很多。

“你都這樣子了他們還送你去部隊?”周沐晨不可置信。

李思健無奈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反過來問他:“你保送失敗,考試也考砸了,你爸媽居然還讓你出來?”

周沐晨心虛的摸摸鼻子。

對面李思健看著他,認真的說:“對不起。”

周沐晨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擺擺手,無所謂道:“又不是你害我,你對不起我什麽?”

李思健聽到外邊已經開始有集合的哨聲了,也不再拖拉,跟周沐晨大概交代現在的處境:“去部隊是鐵板釘釘的事,具體被分配到哪還不一定。所有的聯系方式都被我家裏人沒收了,說一遍你的電話我記著,如果有機會,我會聯系報平安的。我這邊的事情不用擔心,都可以自己解決。”

李思健頓了頓,將手放到周沐晨肩膀上,加油似的捏了捏:“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你可以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對吧?”

周沐晨點點頭。

“你那邊的情況我大概聽李思維說了,雖然知道你不介意,但還是要為我那一時沖動的弟弟所做的一切,再次誠懇的向你道歉。”不等周沐晨接話,他自顧自繼續說:“而且我收回不要被別人發現,否則會出大事那句話。”

周沐晨楞了一下,卻看到李思健仿佛像想到了什麽,居然笑了一下。

“青春就像山谷裏呼嘯而過的風,微風也是風,颶風也是風。喜歡一個人是無解的,平平穩穩也好,轟轟烈烈也好,藏著掖著是對這份感情的不尊重,也是對另一半的不尊重。只要認定了一個人,認定了自己做的事情無愧於心,不傷害他人,那麽為什麽不能冒險,堅定自己的選擇?”

他將手從周沐晨肩膀撤了回來,從口袋裏拿出來一個黑色紐扣大小的mp3遞給了周沐晨。

“裏面都是我男朋友給我創作的歌~這個是唯一沒有被搜走的東西。一會他們肯定還會再搜一次身的,所以先暫時放在你那裏,你先幫我收好,等我來取。當然你也可以聽,太久不用可能會壞掉。”李思健沖周沐晨調皮的眨了眨眼睛。

外邊的門響了一下,李思健快速將兩人扯到隔間裏,假裝理了理衣服,走到洗手臺洗手。

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子,那個人問李思健好沒好,外邊問他怎麽一個廁所上那麽久。

李思健也不理他,慢條斯理的洗完,甚至還在幹手器下面吹了吹,都弄好才出了門。

等到兩人走了一兩分鐘,周沐晨和仝念才敢出來。火車已經開始檢票了,外邊綠哇哇的一片。都一樣的著裝,一樣年輕的臉龐,或高興,或憂愁,李思健也進入了那一片綠海,再也找不到了。

回來的路上周沐晨反覆摩擦著那個mp3,仝念不自覺嘆了口氣,跟周沐晨說:“你們同性戀真他娘的不容易。”

前面出租車司機聽到後震驚的扭頭看了看後面倆人。仝念自覺尷尬,不再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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