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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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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 第九十四章

可就算不寫“義父”之稱,讓董卓再痛罵一次“悔沒有早早斷絕父子關系”,這封信……

也夠氣人的。

對於身在長安的董卓來說,他都將赤兔馬這樣的名駒送出去了,想聽到的,也一定是一份從前線傳回的捷報。

然而此刻,長安的太尉府中一片寂靜,董卓死死盯著前來報信的郭汜,只聽得到兩人的呼吸聲。

屋外傳來了一聲士卒走動的甲胄震響,董卓如夢初醒,終於開了口:“你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次?”

再說一次!

“太尉……”

“半日前!”董卓猛地拔高了聲線,眼神裏像是竄出了火光,驚得郭汜當即後退了一步,也立刻中斷了聲音。

“半日前你還讓人前來報信,說馬騰之子馬超入關中報喜,人還在由你護送前來長安的路上。好,我信了,結果現在你說,距離長安一步之遙,馬超他跑了?”

“我……”郭汜早已亂了陣腳,當即伏地請罪,“我也不知馬超他孤身報喜其中有詐,竟是為了一人逃走萬事方便,他……”

這馬超簡直是個瘋子!

他不僅把郭汜當成了個護衛,以確保那份書信能安全地送過關中諸縣,抵達長安,還在遁逃之時,把那書信的另外幾份拓本彎弓搭箭,射向了長安的城頭!

若非長安城的戍防完全被把持在董卓的手中,這封來信,就不止會出現在董卓的面前,還會展現在朝堂上。

可就算沒能多幾個人收到來信,此舉也等同於是對董卓的挑釁。

信,送到了,還順便甩了個巴掌在董卓的臉上!

郭汜早年間,不過是涼州的盜馬賊,因跟了董卓的女婿做事,才從匪變成了兵,自覺自己的膽子已是夠大的,誰知道馬超他還能膽子更大。

這這這,這分明就是要杜絕沿途有人拆閱信件,不敢將其送到董卓面前的可能。只能由董卓親自,第一個,來看這封信。

郭汜戰戰兢兢,牙關打了個哆嗦。

他算不得聰明都能猜得到,這封信中的內容,究竟有多少殺傷力了。

唯恐自己成了董卓盛怒之下的洩憤目標,郭汜一邊焦急地等待著李儒或者牛輔能聞訊趕來,救他於水火,一邊又為自己辯解道:“我已讓人即刻四散追捕,追查馬超下落了,一定……”

“啪!”的一聲重響。

又一次打斷了郭汜的聲音。

正是董卓已拆開了那封來信,看向了其中,從第一個字開始就蹭蹭上湧的怒火,讓他一個擡手起落,就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也不知道該不該誇李儒真有先見之明,讓人將太尉府中的桌子全換成了最為結實的木頭,才沒讓這一下重擊,將其拍得四分五裂。

郭汜小心地擡頭,心中又是一顫。

他看得到,董卓的臉色已因盛怒而血氣上湧,一片赤紅,在不住的面頰發顫中,擠出了一個想要將其千刀萬剮的名字。“呂布!”

董卓不僅臉色血紅,眼睛裏也爬上了經脈鼓脹而勃發的血色。

這個名字出口的剎那,他甚至忘記了前來報信的郭汜還在他的眼前請罪,也忘了還有個佯裝報喜的馬超也是可惡至極,滿腦子都已只剩了這封信上跳動的文字,以及寫信的那個該死的呂布!

上一次呂布從河內送來的王匡訃告,就已經夠讓董卓暴怒了,他怎麽還能再進一步的?

這封寫在羊皮背面的信,用筆粗狂,沒甚文采可言,一看就知,出自粗讀了些書的武將之手,也與先前那份令董卓記憶猶新的書信,有著相同的字跡,但這一次,倒不是“義父”親啟了,但“見信如晤”,也根本沒好到哪裏去!

誰要見他呂布了!

一想到這個家夥雖然替他殺了丁原這個威脅,卻又很快成了劉秉麾下的助力,根本沒給他帶來任何的好處,還護送劉秉殺入洛陽,董卓就想在心中暗罵一句識人不明。

若要再見呂布,最好能看到的是他的頭顱或者屍體,而不是什麽該死的“見信如晤”……

後面的話,更是一句比一句讓董卓頭暈眼疼。

武將的直率,還讓這封信令人光火的程度,直接飛升了一個臺階。

這呂布毫不客氣,開場就是一句感謝。

感謝什麽?感謝董卓在涼州經營多年,覓得寶馬,就送到了他呂布的手中。

他也毫不避諱地說,反正董卓安居長安,徒享吃喝,連進攻河西這樣的大事都要假手於人,可見近年間已是心寬體胖,便是赤兔這樣負載千斤、日行千裏的好馬,都已無法承擔他的重量了,不如自此跟著他呂布馳騁縱橫,征討逆賊。

好馬當配名將,董卓雖是那將被征討的叛逆,但自覺地讓出赤兔,也著實很有自知之明。

不過,這個“出讓”,何必弄得這麽兜兜轉轉呢?

曾為義父義子,董卓必定知道呂布有多少本事,直接送來,或許還能叫呂布記他一份恩情,待得日後陛下攻入長安,他勸勸陛下,留董卓一個全屍,也算全了這段稍縱即逝的父子緣分。

卻非要先令馬騰韓遂比試高下,由立功更多者得到赤兔。

呵,可笑,可笑得很!

也不看看,馬騰此人領兵無方,被他攻破大營,生擒俘虜,竟連子午嶺都沒邁過,還在涼州境內就倒下了。

韓遂倒是多跑了兩步,一路從漢陽跑到了榆中,然後被伏兵打了個措手不及,於葵園峽授首,現在腦袋擺在傅燮傅將軍的墳頭。

赤兔,馬中魁首,難道要扛著一個臥床養病,甚至是魂歸九泉的人嗎?

董卓:“……”

若不是他早年間,也曾遇到過瀕臨死境的威脅,他真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在這一句句話前,一口老血就這麽被氣得噴出來。

在怒火上湧的同時,也還有一份僅存的理智拉扯著他的神思,讓他看清楚信中的內容。

別看呂布這混賬玩意字字句句不離赤兔,卻每一句話,都在交代著涼州的戰況!

這信中所說若是真相,那就是馬騰韓遂聯軍趕赴河西,卻在半道上就遇見了呂布領兵而來,馬騰先被生擒,韓遂也在逃命至榆中後被殺了。

他給出了官職,寄予了厚望的涼州兵馬後援,就這樣輕易夭折了?

有那麽很短的一瞬,董卓試圖說服自己,這些話是從敵軍這裏送來的,也未必就能當真,可姑且不說,就呂布這狗脾氣能不能寫出一篇誇大其詞,表彰戰功的東西,就說這送信的人好了!他派出涼州的使者留在陳倉,等待前線送回的消息,證明了來使的身份正是馬超,那馬騰此刻的立場,也已無需多說了。

呂布統兵,已克涼州。名為感謝他送來了赤兔馬,實為炫耀,他以雷厲風行之勢,按死了馬騰韓遂聯軍,斷了董卓的後路!

偏偏呂布的話,到這裏還未結束。

他字字“真誠”地寫道,此前長在並州,竟不知涼州雖然羌胡與漢人亂戰多年,但實在是個好地方。

因馬騰韓遂的慘敗,他呂布在涼州也打出了名氣,陸續有人給赤兔送來上好的馬草,有人來給他講董卓崛起的黑歷史,還有人向他拍著胸膛表態,絕不會與偽朝同流合汙,必定追隨呂將軍討伐關中。

自涼州有數條道路直通關中,都是往年間他們來關中打秋風的時候走的,當年的董卓對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想必現在也能。

也正好讓董卓早日看到,他送來的赤兔,到底是如何讓一名武將如虎添翼的……

“我殺了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賬!”

“太尉!”

“太尉,您冷靜!”

“……”

李儒聞訊趕到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讓人眼前一黑的場面。

董卓顯然已經氣急,抽出了手邊的長劍,捋起了袖子,露出圓胖的手腕,像是正要和人短兵相接,決出個高下來。

但他此刻未能大步走出,離開此地。

只因李傕、郭汜一左一右地抱緊了董卓的腿,牛輔也攔在前頭,唯恐董卓做出什麽影響當下局面的過激行動。

牛輔聞聲轉頭,一見是李儒到來,頓時露出了個如蒙大赦的表情,“軍師!快來勸勸太尉。”

別看牛輔還沒見到呂布所寫的那封信,但他知道,岳父就算是被迫從洛陽遷都的時候,都沒有過這麽氣急敗壞的表現,誰知松開了手,他會不會直接沖到劉協的面前,將那小皇帝給砍了,到時候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大不了玉石俱焚。可這樣一來,他們的未來就全完了!

就算局勢再如何不好,也先等軍師來看看,有無其他的出路再說,別做出了什麽讓人後悔的事情。

李儒面色一變,幾乎下意識地就將手放在了背後。

董卓怒火當頭,人卻沒瘋,幾乎是將一句質問脫口而出:“你藏了什麽?”

“我……”李儒難得詞窮,眼神裏也閃過了一瞬的慌亂。

可若是尋常的時候,他或許還好糊弄過去,此刻卻絕不能!

李傕郭汜以為是“救星”到來,下意識地將手松開了幾分力道,讓董卓一左一右將人直接踢了出去,又一巴掌拍開了牛輔,站到了李儒的面前。

李儒嘆了口氣,答道:“冀州與司隸的消息。”

更準確地說,是這兩地早在月前就已發生的事情,若是關中仍有餘力向司隸探查的話,早該折作信報,送到他們的面前,卻偏偏來得如此不巧,正趕在了另一份噩耗到來的同時。

李儒都不知道該不該說,這就是時運了……

他也知道,向董卓隱瞞,並沒有什麽作用,只能拱了拱手,繼續說道:“劉表代洛陽那位出使冀州,察覺到韓馥有不臣之心,將其逼殺,聯手麯義整頓冀州,得封冀州牧,總攬冀州大權。”

“司隸河內、河東二郡,於三個月前爆發疫病。”

董卓的表情只微微和緩了一瞬,就因李儒的下一句話,凝固在了當場:“洛陽那位親赴河內坐鎮,廣尋神醫,開辦疫所,親自舉火焚燒病亡之人的遺體,已將大疫完全控制了下來。”

在這兩件事上,他們都慢了!

河東作為劉秉的起家之地,對於外來之人無比敏感,還剛巧趕上了大疫期間的封鎖,讓他們的眼線被關了起來。

自曹操抵達函谷關後,擴張守衛洛陽的戰線,咬著徐榮一方缺糧的劣勢窮追猛打,更讓此地無從突破。

荊州……也別說了。

可饒是李儒做好了會因此蒙受損失的準備,也絕沒有想到,這個損失會大到這個地步!

假若他們能早一些察覺到韓馥對劉秉的抗旨不遵,或許還能盡早與他接洽,從他這裏得到一份助力。假若他們能早一些知曉司隸的疫癥,就不該只是聯絡涼州軍閥,謀取河西,而是應當從天命入手,對著劉秉得位不正,來發起輿論攻勢。

現在才知道,已是全晚了!

董卓艱難地自著又來兩記重擊的噩耗中,找回了神志,忽然更為決絕地向外走去。

李儒臉色難看地追了上去,一邊追也一邊勸道:“太尉!如今的情形對我等更為不利……”

“我知道!涼州聯軍被呂布帶兵攻破,他還來信挑釁於我,那就何止是情形不利,還是噩耗臨頭!”

李儒:“……”

他努力地盯著董卓的側臉,都沒從那當中找出在說氣話的征兆,恐怕正是先前那封由馬超送來的信中所言。

涼州不僅是馬騰韓遂的地盤,也是董卓的根基所在啊。

沒了涼州,也就意味著,董卓若是無法在長安立足,就連一塊立足之地都沒有了!對任何人來說,沒了老家,沒了後路,都要發瘋的!

用一種更加可怕的說法來形容此刻的局勢,那就是別看長安還有文武百官,有一位名義上的皇帝,實際上已成一座孤島!

哪怕是李儒,也被這個驚人的消息砸了個暈頭轉向,險些沒能及時邁開腳步,繼續跟上董卓,也一時之間難以想到,在此等惡劣的情況下,他們還能如何破局。

從涼州供給兵馬至關中,原本是他們從洛陽退守長安最為有利的一條理由,現在若消息無誤,竟是連這樣的一條都沒了。

他們還能從何處入手,難道要聯系益州嗎?

可從益州牧劉焉挑唆漢靈帝重啟州牧制度,自己還要走了那個最微妙的益州牧官職來看,這位漢室宗親,名為替君主清掃蜀中,實則野心勃勃,自有自己的算盤,哪裏是能聯手的人。

不,不對,現在根本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太尉!”

李儒驚聲出口,只想勸說董卓先冷靜下來。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放任自己的脾氣,讓外人看到他們的崩潰啊!

但就是在他又一次邁開腳步的剎那,只見董卓眉眼俱厲,用著一種讓人陌生且為之恐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李儒:“你告訴我,你是要讓朝野上下都知道,我因涼州兵敗而失控,還是要讓他們知道,我被劉表所騙,於是怒火中燒?”

李儒一楞:“……”

他如此聰慧,怎會不明白董卓的意思。

在這三條壞消息臨門的剎那,董卓已做出了三害相較取其輕的抉擇。

涼州兵敗,何止會令朝野震動,也會令涼州兵馬人心不穩,絕不能說!就連軍情都只能秘密查探。劉秉親赴起兵之地,還控制住了那裏的疫情,簡直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宣揚他的天命所歸,同樣不能說。既然關中已經晚了一步知道消息,那就讓他徹底變成一個秘密吧。

只有一件事,是能讓關中知道,也讓董卓發洩出那瀕臨狂躁的情緒,重新冷靜下來思考問題的。

那就是,劉表拋下了長安朝廷委任的荊州牧,搖身一變,變成了洛陽朝廷的冀州牧!

……

太學的大門被滿身煞氣的董卓直接踹開的剎那,在這當中頓時響起了一陣陣的驚呼。

行來的這一路,非但沒讓董卓的怒氣消退,反而讓其愈燃愈高。呂布那封信中的字眼,更像是有著非同一般的魔力,不住地往他的眼前蹦跶。

滔天的怒浪中,他那滿是血絲的眼睛在屋中逡巡一圈,快速地落在了一個方向,隨後腳步走得更急更快。

被他盯上的那十歲出頭的孩童,在這駭人的場面中,明明想要飛快地逃開,卻像是腳下生了根,動彈不得。

可也就是在劉琦驚恐地迎接著董卓到來的剎那,另有一人動了,不僅動了,還是一把抽出了佩劍,向著董卓就迎了過去。

“盧公!”劉協剛抓著一旁的伴讀退出了幾步,回頭看來,就看到了這一幕。

盧植本就有武將的經歷,主持過數次平叛,如今因操辦太學得了空當,重新撿起了劍術,偷偷教導劉協,自己早年間的用劍殺人本事也已全找了回來。

眼見董卓毫無顧忌地在此地逞兇,還是直指劉琦而來,盧植含怒拔劍,劈向了董卓的利劍。

盧植年老卻未至體衰,一劍之間只見其精神矍鑠,人如利刃,更是一舉攔下了董卓的發狂劍指。

可還沒等劉琦緩過神來,也沒等劉協為盧植的表現叫好,董卓便已咬牙而上,孑然怒火都化作了那毫無保留的一劍,悍然將盧植手中的劍震脫了手,劍勢也仍未收回,斬向了面前這礙眼的東西。

“盧公!”

“董卓你安敢放肆!”

“太尉不可!”

劉琦、劉協、李儒幾乎是在同時出了聲,但已然揚起的劍怎能收回,其中那句最長的還未落下最後一個餘音,血色便已綻開在了盧植的肩頭。

他鐵青著臉,卻仍拼著一口剛烈之氣,借著這肉身的阻擋,一把抓住了董卓的劍,一字字凜然出口:“天子——就學之地!何敢如此放肆!劍履上殿,已悖祖宗之例,如今更要行刺天子不成!”

董卓一步不讓,厲聲駁斥道:“以你盧公的眼力,怎會看不出來,我到底是要行刺天子,還是要拿人下獄!劉表這叛徒放棄了荊州,轉投洛陽,如今青雲直上,成了冀州牧,我要拿劉琦是問,有何不可!”

盧植當然看得出來!但他更知道,此刻若退,無疑是在助長董卓的氣焰。所以哪怕血色不僅彌漫在他的肩頭,還從他手上的豁口處奔湧而出,他也依然回答得果斷:“當然不成!劉琦年少,何曾插足政事?不過漢室宗親一小兒!你董太尉不查劉景升另投有無隱情,便先拿小兒開刀,將劉景升委托於朝廷的唯一後裔捉拿是問,傳揚出去,關中誰人還敢為朝廷遠赴前線作戰,誰人還敢冒死涉險?”

“陛下引劉琦為伴讀,若要問罪,也該先奏陳其過,由陛下決斷,安敢——冒犯天顏,百無禁忌!”

在這一句話出口的瞬間,盧植根本不給董卓以反應的時間,哪怕掌心劍刃撕扯,也極力地要將那把劍從董卓的手中抽離出來。

董卓臉色一變,唯恐他問罪劉琦不成,竟成了當場殺死盧植,下意識地便松開了手。

染血的長劍,當啷一聲砸在了地上。

“太尉……”

董卓聽得到,在方才的驚呼過後,自太學之中又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隨著他手中寶劍跌落,還變得更為響亮了一些。

雖知道,當他再度將劍撿起,便有刀兵在手,必能讓這些聲音重新變成對他的畏懼,但有盧植這番阻擋在前,他顯然已沒有了這樣的機會。

李儒隨即瞧見,董卓憋著一肚子未能消掉的怒氣,轉回了頭:“我們走!盧公若要追究問罪的奏折,明日自會呈遞於陛下。”

他一邊走,一邊心中暗恨,為何沒能在先前追究真假皇帝之事時,就把知情的盧植給宰了,現在先依靠著他的名聲重建太學,便沒了動手殺人的底氣。

在他身後,學子紛紛逃竄而出,唯恐董卓折返回來,只隱隱約約從當中傳出了一聲“盧公”的悲鳴呼喊。仿佛是盧植因傷勢倒了下去,驚得劉協劉琦匆忙迎了上去。但這絲毫也不能緩解董卓心中的壓力,甚至此刻,他已能從唇齒間,品嘗到了一抹血氣。

壞消息太多了,壞消息……

“陛下!”盧植眼中一熱,看著劉協這還沒長成的孩子沖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撕扯下了自己的衣角,包紮在了他的手掌上,試圖止住那傷口處的血,又匆忙推了劉琦一把,示意他快去尋太醫來此。

原本掌心還泛著砭骨的刺痛,現在也終於緩和過來了幾分,讓他得以重新找回了力氣,一把抓住了劉協的衣袖,“陛下,你且聽我說。”

他壓低了聲音,用著又急又快的語氣說道:“董卓此次的發難,絕不簡單!光只是劉表反叛,不至於讓他到這個地步。早兩個月就已聽聞,董卓欲取荊州,卻被洛陽搶先一步,於是失敗,董卓又不是今日才知道。那冀州距離洛陽更近,本也不在關中掌控之中,冀州易主,也在情理之中,何至於……何至於到拔劍殺人的地步?”

盧植經驗老到,此刻也果斷地做出了一個猜測:“洛陽那邊,必定有了其他的行動,讓董卓吃了大虧。或許我們暫時無法知道是什麽,但陛下……陛下先在心中有數就好。”

劉協眼中的驚喜一閃而過,短暫地壓過了悲痛與慌亂:“又是您說的先帝另有安排?”

盧植一呆,竟沒來得及在即刻間作答,便已聽到了劉協的一句追問:“若是這樣……若是董卓都已失態到了這個地步,是不是說,我很快就不必做這個皇帝了?”

這又是一個盧植無法回答,也不知道應不應該為了這孩子的情緒而回答的問題。從被扶持到皇位上以來,劉協從沒過過一天的安生日子,那也難怪他會發出這樣的一句問話,可是,要想擺脫今日的局面,談何容易啊?

就像今日,雖能擺脫董卓的發難,但誰又知道,下一次會是如何……

盧植心中一陣唏噓與後怕,聽得劉協像是找到了希望一般,輕聲出口:“雖不知所謂真假一說是何情形,但那位劉姓阿兄……真厲害呀。”

他們為董卓步步緊逼,哪怕是盧公為了保護他,也得付出血的代價,但洛陽的皇帝卻能把董卓逼到這個地步,難道不是更說明了,那才是應該做皇帝的人嗎?

這句話輕如飛絮,很快消失在了吹入屋內的春風裏。

……

而此刻遠在河內的劉秉其實才剛剛收到涼州的戰報,並未來得及動身返回洛陽。他也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厲害。

就像現在,為了令大河兩岸的春耕一切如常舉行,他又接連有幾日沒睡好覺,或許也是在擔心,轉瞬之間,這些在田中勞作的人,就要因戰事波及至此,拿起刀兵作戰。

以至於有人來報沮授求見的時候,他還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這是誰。

又恍然想起,那是先前就已抵達洛陽的前冀州騎都尉,因與韓馥意見相左,響應了招賢令來到洛陽。但奇怪的是,他不像郭嘉、荀彧等人一般,到他的面前來爭個表現,得到一份官職,而是找了個地方,養起了鴨子。

直到此刻,這位頗有武將之風的謀臣才面容沈靜地來到了禦前,叩首行禮,開口便道:“草民懇請面聖,有一策一問,欲獻陛下。”

“一策,一問?”劉秉疑惑回道。

“正是!”沮授舉起了手中的文書,“草民自在洛陽牧鴨以來,每日所得所思,均記錄在冊。牛羊可牧,鴨群也可!而這以演兵之法馴鴨,還另有一個目的。”

“治蝗?”劉秉脫口而出,卻立刻對上了沮授震驚的目光。

他立刻意識到,這句話放在現代說出來或許不算什麽,放在此刻,放在蝗蟲被認為是“蟲中之蝗”,是“游魚所化”,是“上天降災”的時候,到底是怎樣的分量。

他咳嗽了兩聲,信口胡扯道:“沮公與名聲在外,你於洛陽所做,朕自然讓人看在眼中,鴨能食蝗蟲,甚至是田中蝗卵,朕也略有所知。若此策真能緩和田地壓力,就令有司以訓兵之法訓練鴨群,定期巡查吧,哪怕開罪了上天,也總比百姓吃不飽飯的好。”

沮授目光覆雜,不知應當如何去說,自己本已為了說服陛下,做了多少準備,現在卻成了陛下口中一句如此輕易得到的認同。

但好像也正是這句答覆,讓他後一句更為悖逆的話,說出得遠比他所想的容易。“那就請陛下聽聽我這一問吧。”

他緩緩說道:“以草民在洛陽觀察數月所得,陛下並不是要對袁紹予以打磨,再行啟用,而是根本不喜於他,那又為何還要讓他看守倉庫,而不是貶為庶民,或者就此格殺呢?”

“您為天子,到底在顧慮什麽?”

劉秉愕然地望著沮授,也正對上了這張板正肅然的面容上,一份誠摯到無比自然的疑問。

窗外的春風吹起了他案上的書頁,也像是在一瞬間吹亂了他的心緒。

只有沮授的聲音,仍在傳入他的耳中。像是從很近的地方發出,又像是隔著一座歷史的輪盤,遙遙襲來。

“古語有雲,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自司隸大疫之事,草民知道,陛下並非這樣的暴烈之君,可天子就是天子,朝臣就是朝臣,朝臣尚要顧忌士族之名,敬畏四世三公的餘威,陛下卻不必如此!”

“您有治世之能,民心歸附,有百官齊心,武將協力,縱使天下間尚有第二個朝廷,但毋庸置疑,您才是這天命之主,又為何要怕,會有人質疑,何為愛恨獎懲,悉出聖意呢?”

“您是天下萬民的皇帝……”

“到底,在顧慮什麽呢?”

【作者有話說】

起手開大.gif

評論區的飯飯能加精的應該都加了,如果有遺漏的提醒我一下!可以點到文案頁,從最下面的查看更多評論進去,然後篩選只看加精的,這樣段評和章節評論裏的飯飯都出來了。

餅餅這邊的重要成長線劇情來了,過兩天能不卡劇情我就不卡劇情,來加更!

更新晚啦,本章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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