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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 第八十七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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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 第八十七章(一更)

“你應該聽得明白我的意思。”

張燕手中的火把,照亮了杜長眼中比火把尤盛的一團烈火,與那些驚聞河東募兵而蜂擁前來的百姓,其實並無什麽不同。

只是他恰好,要比其他人更多一條門路,也將當下的局勢看得更為清楚。

“與其說,如今是河東有難,涼州並州將起戰火,還不如說,是長安洛陽的兩方朝廷,又要展開正統之爭,是不是?”

張燕眼神深沈,緩緩吐出了一個“是”字。

“那不就結了嗎?”杜長坦蕩答道,“長安的那個皇帝我沒見過,只知道,與其說他是皇帝,還不如說,挾持他登基的董卓才是皇帝。而洛陽的皇帝我見過,知道他是怎樣的人?那這所謂的正統之爭,又怎能袖手旁觀!”

那甚至不是親疏遠近之分,而是……

“我們已經失敗過一次了。這次失敗的結果,就是在大賢良師死後,哪怕再一次喊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聚眾於山林之間,也不知道這蒼天死後該當如何令黃天立住。是我一邊說你接受朝廷的招安,乃是自甘墮落,一邊又沒有更好的辦法。”

杜長的體格健碩,此刻站定在此,更顯氣勢非凡,可在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張燕分明能聽到,他的聲音一如先前那聲代表認可的“陛下”,頗有幾分哽咽。

“所以……你和我一樣。”張燕說道,“既然好不容易能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將那位願意為民做主的君王扶持上位,還這世道以朗朗青天,甘願孤註一擲,做一件冒險的事情!”

“不錯!”杜長振振有詞,眼中的光亮愈發分明。“我聽你們說過,洛陽以西的函谷關,董賊的後路兵馬仍在與陛下的軍隊相抗,洛陽以南,荊州宗賊心思不死,拒不接受朝廷兵馬的統治,正於江夏鏖戰。洛陽以北,河東增兵駐防,並州兵馬調度,將與涼州一戰。偏偏陛下仁善,不願征發百姓盡數投身,才令朝廷這般人手短缺,左支右絀。”

張燕的臉色略微有幾分古怪,不知該不該在此時打斷杜長,說陛下征兵有度,並不全是因為仁善,實是經過了一番分析的結果。

函谷關方向,曹昂帶回了消息,董卓兵馬糧草接續無力,有退兵的跡象。

荊州方向,關羽經過這幾個月的“臥底”發展,都快混成黃祖麾下的二把手了,不是朝廷不想一鼓作氣消滅黃祖,而是正要借用這個反抗的標桿,吸引來更多的荊州宗賊,將不安分的賊黨一網打盡。

這兩路,我方的優勢和敵方的劣勢都已暴露無遺,那又為何還要橫生枝節,多調兵馬呢。

真正需要投入人力物力的,其實只有並州這一路而已。

但張燕實在喜歡杜長得出的這個結論。

“我看陛下已無更多的人手可用,偏偏那冀州又出了意外!管亥他們那一眾人等轉徙各州,一向是見得有可乘之機就動手的,這冀州算不算是個再好不過的目標?數萬黃巾,還是不遵朝廷命令的黃巾流入冀州,會是何種後果,你我應當都很清楚。”

張燕面露唏噓,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清楚,他當然清楚。

就算是大賢良師在世的時候,黃巾也不全是有序攻城,擴張勢力的!甚至是他,在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有了平難中郎將的名號後,為了養活手底下的人,為了讓他們不至於失控,也需要搶掠,需要提刀動武。

徘徊在冀州青州之間的這一眾黃巾,在耳聞冀州刺史謀逆暴露而自殺,冀州治下局勢緊張的消息時,會做出什麽選擇,簡直無需多說了!

他們一定會有所行動的。

杜長前往冀州,可謂是勢在必行。只是……

“你為何要偷偷地走?”張燕眉頭一挑,先前的理解都在這一刻變成了不理解,“你有此心,我也大覺敬佩,其中推論也是有理有據,你就算不肯向我說,向陛下陳情告知,由陛下助你前往冀州,總比你孤身上路要好得多吧?”

杜長面色一僵:“……”

他的聲音忽然就低了下來:“……我只是和管亥有交情,又不是於他有大恩,誰知道找上門去能否見效。萬一提前給了陛下希望,卻沒能辦成,豈不是讓人失望。”

“但你貿然以身犯險,若是沿途遇難,自此銷聲匿跡,難道陛下就不會失望而遺憾嗎?”張燕眼神一厲,翻身下馬朝著杜長走去。

從張燕的眼中,仿佛能看到他的未盡之詞。

他知道杜長的顧慮。這不告而別,不僅僅是怕陛下的希望落空,也是怕當他將實情告知,背負上了天家信任之後,到了管亥面前也會說不出話來,仿佛自己不是來帶著早年間的同袍走上一條光明之路,而是提前一步變成了朝廷招安的使者。

可即便如此——

“一人之力猶有窮盡之時,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才對。”

杜長:“那你現在是什麽意思?讓我與你一起去見陛下?”

張燕笑得很有幾分匪氣:“不不不,這是黃巾軍中的事情,那就用我們自己的路數解決。”

他轉頭揮了揮手,就有一名與他一並追出的騎兵,從馬背上跳下,牽著那匹馬走到了杜長的面前,將韁繩遞到了他的手中。

張燕一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與你同走這一趟如何?”

雖是擅離職守,但此行意義甚大,還是該當冒險一次!

……

可張燕這一走,走得好生痛快,卻著實震驚了留下的眾人。

孫輕咬牙切齒地將張燕臨走之時寫就的書信,遞到了劉秉的面前,又在心中怒罵了張燕三聲。

他是去冒險謀個功勳去了,其他人還得承擔他這離奇舉動的後果。

果然,那書信剛到了陛下手中,孫輕就聽到了一聲震響,正是陛下憤怒地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朕教他習字,告訴他不平則鳴的道理,就是用在此處的?”

這好像真應該算是張燕好好學字開始,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份要事公文!

結果其中所寫,竟然是先斬後奏的請罪。

劉秉氣的,不是張燕去攔杜長,結果攔出了個此等結果,他氣的是,這家夥可算是給黑山軍開了個好頭。什麽不告而別?不存在的。陛下教我們學寫字了,所以我留了書信。

被送了個驚喜的陛下捂著額頭,哭笑不得地看著張燕送來的這封信。

該說不說,張燕的聰明勁用對了地方,可謂是效果拔群,信中居然並沒有幾處缺漏,而是將所有的東西都給填滿了,至多就是在一些忘記如何寫的地方,遵照他的建議,用“又”或者是“×”替代。

但整體的意思,居然都表達出來了。

將他截獲杜長,決定和杜長一並行動,前往冀青交界見管亥,為陛下掃除一u路後患的決定,都說得清清楚楚。

管亥變成了關又,也……也問題不大吧。

一想到張燕與杜長為何會有此等舉動,劉秉也覺心中油然而生一陣暖意。

不,不對!這毫無秩序的擅作決斷,哪裏是朝廷官員應有的表現!

“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是什麽身份了?司隸校尉!河內河東都算司隸境內,他在此地肅整隊伍,替朕辦事,是司隸校尉的職權所在。跑到冀州去算什麽?袁紹就是因擅離職守被除職查辦的,他也要重蹈前任司隸校尉的覆轍嗎?”

孫輕連忙上前,“陛下,那我即刻帶人去把他追回來!”

“追什麽追!”劉秉無奈地放下了信,“去,把審正南給我找來。”

他心中暗罵張燕給他找事,覺得他這一走,簡直是給不滿於黃巾首領擔任如此高位的人,送上了一個把柄,但張燕和杜長的這份報國之心,已足以彌補他那不告而別的罪過。

再說了,他是皇帝,包庇一下確是事出有因才有此等大膽舉動的自己人,怎麽了?

要罰,也得等張燕他們安全歸來再說。

審配被孫輕領著,匆匆趕到劉秉面前的時候,那封字字認真,仿佛像是在為陛下匯報成果的信,已經被劉秉翻閱到了第四遍,目光正落到了“正統之爭,不容有失”“陛下當獲民心”這幾個字上。

明明孫輕在他來時路上說什麽陛下很生氣,但從審配的角度,好像只看到了陛下微微上揚的嘴角,昭示著他此時心情不錯。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劉秉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

也正像之前他和賈詡所說的那樣,他沒有這樣的本事,身在司隸,就能準確地判定天下之事,所以董卓忽然在涼州大有進展,沒能讓他提前料定,青冀黃巾或將有所異動,也是同為黃巾的張燕杜長等人更為清楚。

那他現在要做的,也就是如同應對涼州戰事一樣,做出合適的彌補。

“……陛下?”審配試探著出聲。

劉秉驀然回神:“朕有意,即刻任命劉景升為冀州牧,由你攜聖旨前去宣詔。”

審配一驚,未料到他先前為陛下傳訊回冀州,走了一趟,告訴劉表的還是,等此間大疫得到治理,塵埃落定,陛下回到洛陽後,便會將冀州牧的官職授予劉表,可現在,陛下仍在河內,這個官職卻已提前授予了!

但更讓審配沒料到的,還是隨後的那一句,“你為冀州州中從事,但頭等要務,不是協助劉表,平定冀州自韓馥死後的動亂,而是協助司隸……協助張將軍與杜將軍,收服流竄青冀之地的黃巾。”

“陛下……”

“能做到嗎?”劉秉面色肅然,“朕以匈奴治匈奴,以黃巾治黃巾,一貫如此,張將軍主動請纓,為防冀州有變影響涼並戰端布局,亦是舍身報國,不容有失。劉景升坐鎮冀州不久,雖有處決叛逆之威,但還不足以周轉各方,同時掃平內憂外患,所以這聲援張將軍之事,朕想交給你來辦。”

審配是冀州人士,在這件事上,有著劉表所沒有的優勢。

從先前他和許攸對涼州戰事的諫言,劉秉也不難看出,他並非徒有正直之名,還有真才實學,若是只讓他充當自己和劉表之間的傳聲筒,著實是浪費了!

張燕的先斬後奏,說是什麽怕陛下不讓,實則也算手段強硬的表現,那作為接應之人,也該有些雷厲風行的氣度才好。

審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在片刻的恍神過後,審配也已收起了臉上的難以置信,向劉秉答道:“陛下有此重托,臣必當竭盡全力!”

他已看到了陛下對劉表的決斷,是如何有擔當地做出了托舉,又隱約從孫輕的表現裏,猜到了張燕離開河內的內情,再看陛下此刻的委任,更覺這份職務沈重萬分。不僅僅是因為他一步登天,得到了天子的器重,也是因為,他又一次看到了君王對臣子的包容與支持。

那他這位剛剛上任的冀州從事,也絕不能讓陛下失望才對。

不過說來也是有趣……他剛走出去,就見孫輕又快步追了上來,聽到他低聲傳話道:“陛下說,他現在還年輕,經得起驚嚇,但還是希望冀州那邊,少一點駭人聽聞的消息了。”

事不過三啊!

先是韓馥自殺,劉表一怒之下把他打成叛逆,後是杜長偷跑,張燕去追,結果自己也跑了。

劉秉是真的怕,過幾天審配這裏還能傳出一些離譜的消息,還是,怎麽說呢,收斂一點吧。

……

但此刻他的一眾臣子中,大膽行事的,又何止是張燕、杜長而已呢。

呂布仍在並州募兵演練,抓緊時間在賈詡到來前,令並州精銳數目有所擴張。

於夫羅帶領南匈奴部從越過子午嶺,先入涼州境內,卻並未與韓遂馬騰的兵馬交手,只是閑逛一般途經而過。

前線的張遼卻是並不滿足於只簡單地探查敵情,而是預備尋找機會,拖延馬騰大軍的行程,為陛下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他心中一番思量斟酌,決定——

借兵。

畢竟,光靠著他用來接應賈穆等人前往洛陽的些許扈從,遠不足以達成這個目的,在馬騰決意奪取河西的兵馬推進中,脆弱得不堪一擊。

於是他思量再三,找上了位於北地靈州的傅家。

更準確地說,他是找上了已故漢陽太守傅燮之子傅幹。

昔年漢靈帝委任涼州刺史無方,令漢陽太守強守城池,為賊人所害,至今將有三年,所以當張遼找上門來的時候,這年輕人仍未出孝期,身著白衣,眉眼間透著一股厭世嫉俗的意味,只隱約露出了幾分訝然,打破了臉上的平靜,不知這閉門守孝之中,為何還會有人找上門來。

他上下端詳了兩眼張遼,自覺自己沒有看錯一些東西:“足下並非等閑,也非我父舊部,為何要來尋我?”

“為借兵而來。”張遼坦蕩地答道,驚得傅幹仰頭看了看天色,卻怎麽看此時都未至深夜,哪是談論這事的時候。

然而沒等他開口作答,張遼便已接著說了下去。

“傅氏先祖受孝昭皇帝重用,出使西域,殺死匈奴使者與樓蘭王,壯懷激烈,血濺五步,至令尊為將,威名遠播,德操兼備,遠勝先祖之風,可惜為小人所害,未得善終,難道足下身為人子,便打算自此閉門自守,不問世事,且看昔年涼州叛軍聲勢壯大,現在即將自北地而過,攻伐並州嗎?”

傅幹皺起了眉頭,卻沒有即刻回答張遼的問題,而是問道:“你又是什麽人?”

張遼答道:“先祖聶壹,假借塞外經商之名,意欲誘騙匈奴入套,協助朝廷兵馬將其擒殺,可惜功虧一簣,族人也不得不隱姓埋名,改姓為張。可百年之間,矢志不改,願能協助朝廷平覆邊疆。今日登門,正為兌現夙願!”

傅幹的臉色變了又變。

在他面前這人給出的答覆實在厲害。

先說自己是罪臣之後,隱姓埋名多年,便是先將一個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中,可那句報國之心矢志不改,又讓他這忠臣之後,絕不敢真將他給轉頭舉報了。

而無論是傅家的先祖傅介子,還是面前這人的先祖聶壹,都是大膽行事、一心為國在邊疆立功之人,竟是在眨眼間,便已從一位陌生的來客,變成了彼此有共通之處的“知己”。

但真正讓傅幹意識到,自己可能需要再聽一聽對方所言的,還是那句突然告知的涼州叛軍動向。

他剛才說什麽來著?

涼州叛軍即將途經北地而過,攻伐並州?

他們已又有了新的目標,不僅愈發不將朝廷放在眼裏,還要越界而過了?

這一句話,頓時打碎了傅幹的平靜。

事實上,仇怨,也遠比報國,更能讓他傾力相助。

他心中快速地思量,先將一句話問出了口:“你剛才說,你要借兵……那你,要借多少人?”

北地傅氏,也算一方豪強,真要調集人手,還真不算難事。

只要別開口就說三四千之數,都不成問題。

張遼已聽出了傅幹話中的意動,毫不猶豫地回道:“八百足矣!”

【作者有話說】

晚上還有一更,大概在晚上11點前,可以明天早上起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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