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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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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了

“好了,沒事兒了,趕著交貨呢!大家手裏的活兒都別停!”劉鳳梅見氣氛凝滯,趕忙擠出笑容,揚聲招呼大家抓緊幹活。女人們互相遞了個眼色,也便順勢低下頭,重新拾起各自的活計,院子裏漸漸又響起麥稈摩擦的窸窣聲。

唯有秦麥苗仍僵在原地,兩手無意識地緊緊絞在一起,單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秦秧苗無聲地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輕輕攬住她僵硬的肩膀,聲音柔和卻堅定:“二姐,別怕。你想留在這兒,就留下,想留多久都行。”

秦麥苗仿佛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做了什麽!那遲來的、巨大的恐慌一時間齊齊湧上心頭。擔憂、恐懼、後悔……種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方才那點微薄的勇氣。

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發顫:“我…我咋能一直賴在妹妹家,讓你養我一輩子呢?”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成了喃喃自語:“我……我就待到月底,等你這批貨交了,我就回去。”

秦秧苗伸手,溫柔地將她散落在鬢邊被汗水濡濕的一縷頭發捋到耳後,語氣堅定:“誰說是我養你?分明是你在憑自己的本事吃飯過日子。”

說著,她拿起秦麥苗做了一半的那只鳳凰麥編,栩栩如生的羽翼已初具雛形,“就憑二姐你這雙巧手,編出這麽精細的活計,哪還需要別人養?我看你不但能把自己養得好好的,還能把妞妞養得白白胖胖、體體面面。

秦麥苗勉強笑了笑,眼底卻滿是惶惑:“哪有你說得那麽好,還不都是靠著你。”在她看來若無妹妹,她編的這些不過是哄孩子的不值錢玩意兒,根本換不來半毛錢。

秦秧苗先是搖頭,而後才認真道:“話不能這麽說。沒有我,你編的東西確實難找到銷路;可沒有你們一雙雙巧手,我就算拉來再多的單子,也交不出貨呀。

所以咱們之間,沒有誰養著誰,是互相合作,一起賺錢,一起把日子過好。”她把從侯科長那兒聽來的新鮮詞兒,用最樸實的話說給姐姐聽。

“合作……”秦麥苗細細體味著這兩個陌生的字眼,灰暗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亮了一下,可隨即又黯淡下去。她喃喃低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秧苗,你說得真好,你......懂得也多,識字的人,果然是不一樣的。”

秦秧苗是她們三姐妹裏唯一念過書的,然後只有兩年多,卻讓秦麥苗羨慕不已。因為她一天學都沒上過,是個十足的睜眼瞎。

秦秧苗聞言笑起來,語氣輕松道:“二姐想認字那還不容易?以後下了工,我教你便是,咱們一起學,我正好也有好多字不認識呢。”她現在幾乎每晚都會就著油燈讀書認字,在那本字典的幫助下她已經又學習了不少生字,最近一次簽訂的合同,她已經能看懂個七七八八。

秦麥苗心動了,眼底泛起一絲渴望,可這光芒很快又熄滅了,她搖了搖頭:“那怎麽行,下了工我還得緊趕著回去。”原來,陳秀娥起初答應讓她來幫忙,是盤算著怕三閨女的錢都讓外人賺了去。可沒多久她就有些後悔,秦麥苗來做工妞妞就需她幫忙帶著——世上哪有幫閨女看孩子的呢?

別人家的孩子,看也看不出功勞!陳秀娥自覺吃了虧,話裏話外不住地擠兌秦麥苗。要不是秦秧苗說半截走的不給工錢,她早就讓秦麥苗回去自己帶孩子了。

秦秧苗給她二姐支招:“你告訴咱媽,就說妞妞不讓她白帶,我們按月算,一個月給她四塊錢,她保準樂意。”妞妞已經能走會跑,並不十分費神,順手照看就能每月穩拿四塊錢,這樣的好事,陳秀娥斷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秦麥苗從未想過還能這樣,一時楞住了,遲疑道:“這……這合適嗎?哪有跟自己親媽算錢的……”

“這有啥不合適?”秦秧苗給她二姐洗腦:“你別總把媽當媽,就當她是個普通鄉親鄰居。若是請隔壁大娘幫忙照看孩子,逢年過節送點謝禮、平常給點辛苦錢,不也是應該分的嗎?”

妹妹說的似乎也有些道理,秦麥苗猶豫著,終於慢慢點了點頭:“行……那我回去試試看。”

秦秧苗很高興二姐今天的轉變,鼓勵道:“二姐,肯定行的。錢的事你別擔心,我這裏說是一月十塊工錢,但是沒交一批貨,我都會額外封紅包。這些錢加起來,這些錢足夠養你和妞妞了。”

經由妹妹這麽一開導,秦麥苗心裏總算踏實了點。晚上回到家,她沒等陳秀娥擺臉色,自己先湊上去,把秧苗教的那套“每月給四塊看孩子錢”的話說了。

還真叫秧苗說準了!陳秀娥聽完,眼皮一耷拉,心裏撥了幾下算盤,居然真就松口答應了。不光答應了,難得沒再挑刺,連說話聲氣都比往常軟和了些。甚至破例沒再指使她,連夜去做那些永遠做不完的雜活。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可秦麥苗胸腔裏卻同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自己的親媽,竟真會因為這區區幾塊錢就轉換了臉色。這認知像一根細刺,紮得她心口微微發疼。

夜深人靜,秦麥苗躺在炕上,睜眼望著黑黢黢的屋頂,白日裏那點酸澀如野草般瘋長,牽引著思緒飄向更遠、更沈痛的地方。

這些年為啥自己總是過得不如意,丈夫對自己呼來喝去,婆婆妯娌也都敢欺負自己?還不就是因為離了馮家她無處可去麽!住的房子,種的地,吃的穿的都得依靠著馮光遠麽!

想著想著,她腦子裏突然“嗡”地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點醒了——

要是……要是我也能掙錢呢?

是不是從此就不必手心向上,處處依仗旁人。如果她也能像馮光遠一樣,不,如果她比馮光遠掙得還要多呢?

那……那他是不是也得像今兒她媽一樣,學會正眼瞧瞧自己,客客氣氣地跟自己說句話?到那時候,婆婆那甩不完的白眼、妯娌那些嚼不完的舌根,是不是也得乖乖咽回肚子裏,再不敢當她面嘚啵?

這念頭一冒出來,真就跟荒草碰見了春風似的,呼呼在她心裏瘋長,攔都攔不住!

對!就得掙錢!她得拼了命地掙錢,越多越好!

秦麥苗只覺得心裏“啪”一聲,像亮起盞燈,一下子把她前頭的路照得透亮。她一下子就像有了主心骨,整個人都踏實了下來。以後她就跟著秧苗好好幹了!

秦麥苗沒了後顧之憂,幹起活來手腳愈發麻利。其他人被她感染,也一個個鉚足了勁兒,生怕被比下去。秦秧苗這小小的手工作坊裏,整日都洋溢著一股熱火朝天、積極向上的勁兒。

在這種你追我趕的緊張氛圍下,之前計劃好的八百件麥編工藝品,意料之中的提前完成了。

“一百零七,一百零八……一百一十四。”趙四妹蹲在地上,仔細清點著最後的成品,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秧苗,咱們這花瓶和肥豬,每樣都多編了一二十件!鳳凰和金牛也差不多夠數了!”

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這意味著,離最終議定的交貨日期還有兩三天呢,她們不僅提前完工,還超額完成了任務。

“秧苗,那……咱們還繼續做嗎?”趙四妹語氣裏帶著一絲猶豫。她是真心替秦秧苗盤算,怕萬一人家百貨公司不再收了,多編的這些豈不是砸在手裏?而且每多幹一天,秧苗就要多管一天飯、多付一份工錢,這都是不小的開銷。

秦秧苗被她那副小心的模樣逗笑了,伸手親昵地胡嚕了一把她的頭頂:“傻四妹,你就把心安安穩穩放肚子裏吧!咱們這東西,肯定不愁賣。編!讓大夥兒鉚足勁兒繼續編!”

她是打心眼裏越來越喜歡趙四妹了。這小媳婦明明比自己還大幾歲,卻總讓她覺得像個需要呵護的小妹妹,處處依賴自己,又是真心實意地替自己著想,關鍵還這般能幹。秦秧苗覺得自己真是撿到寶了!

這些天她前前後後往市裏跑了三趟送貨,每一次,百貨公司的侯科長都接待得異常熱情,話裏話外都透著對這批麥編的滿意和重視。秦秧苗心裏早就有了底,她的這些寶貝疙瘩,怕是極受侯科長他們看重。

若真如侯科長所說,要在那個什麽洽談會上“大放異彩”,那每樣兩百個的定額哪裏夠賣?現在趁著手熟、材料也足,多囤些貨,絕對是明智之舉!

如今秦秧苗的心氣與之前很不一樣,一開始,她就想著自己能吃飽飯、能當家做主,能像人證明她這個閨女比男娃還強。

可如今,看著眼前的趙四妹能挺直腰板從婆家端出菜團子,聽著劉鳳梅爽利地招呼大夥兒幹活,感受到秦麥苗眼裏又有了光——她心裏那點最初的念想,不知不覺就變了樣。

這兒編的哪還是麥稈啊?編的是指望!是讓她們這些以前只能忍氣吞聲,低頭活著的姐妹們,也能靠自己的雙手掙上錢,挺直腰板做人的指望!

錢是要掙,但她更想爭這口氣。想叫更多像她們一樣的女人,都能在自己的作坊裏掙到錢,過上能擡頭挺胸、有滋有味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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