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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秦秧苗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幾番被那成了精的柳樹妖窮追不舍。她拼命奔逃,卻終究難逃魔爪,但見那柳條如毒蛇般扭曲舞動,將她層層纏繞,越勒越緊,直至動彈不得。

秦秧苗從睡夢中驚醒,擡手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心道:我這是做了個什麽怪夢,一定是昨夜柳編的書看的太多了。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她再無睡意,索性披衣起身。餵雞、澆園、生火做飯,待忙完這些家務,便趕往前溪村去尋劉鳳梅。

時間緊迫,賺錢的事刻不容緩。

忙完了家中活計,秦秧苗揣著圖樣往前溪村去。日頭漸高,田間地頭盡是彎腰勞作的農人,汗珠子砸在黃土裏,濺起細碎的希望。

拐進熟悉的路口,站在孫家院門外門朝裏瞧,就看見劉鳳梅正在院子裏晾衣服。比起正月裏見面時,她憔悴了不少,原本圓潤的臉頰瘦削了,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紮在腦後的辮子也松散了些,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脖頸上。

“鳳梅嫂子!”秦秧苗招呼了一聲。

劉鳳梅猛地回頭,看向秦秧苗的眼神裏帶著提防和警惕,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圍裙邊——正月裏為著劉小海耍酒瘋,兩家鬧得可不太愉快。如今秦秧苗過來,是想幹啥?

待秦秧苗說明來意,劉鳳梅整個人都僵住了,楞楞的半天都沒說話。

半晌劉鳳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要......要買我的柳編?"劉鳳梅聲音發顫,眼睛卻亮了起來。這大半年來,娘家的事就像塊大石頭壓在她心口這——弟弟劉小海的婚事到現在還沒著落。

每回見到她,娘家媽的念叨就跟催命似的:"養你有什麽用?嫁出去就忘了本!你弟弟娶不上媳婦,老劉家斷了香火,你臉上有光?"

她不是沒解釋過。孫家待她是不薄,可錢都在丈夫手裏攥著。平日裏送點吃食、買斤肉都好說,但要動大錢貼補娘家——門兒都沒有。更何況,自家也是剛成家,尚且還得攢家底,哪有錢弟弟湊彩禮?

"鳳梅嫂子?"秦秧苗的聲音把她拉回神來。劉鳳梅這才發現,手裏的衣裳都快被她擰成了麻花。她慌忙松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可那些皺褶卻怎麽也撫不平了。就像她心裏這些日子積下的委屈,怎麽捋都捋不順。

“啊!你說,我聽著呢!”劉鳳梅這次笑的真心實意,放下手裏的活計,把秦秧苗往屋裏讓:“外頭熱了,咱們去屋裏坐著說。”

秦秧苗也不想這事現在就被太多人知道,問了一句得知孫柏不在家,便跟劉鳳梅進了屋。

“秧苗,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劉鳳梅從五鬥櫃裏拿出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倒了杯涼掰開遞給秦秧苗。

“嫂子別忙了,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秦秧苗說著從隨身帶著的布包裏掏出圖樣,小心的遞給劉鳳梅。

“嫂子,你看這種你能做的出來嗎?”她指著圖紙上精巧的柳編花樣問道。

劉鳳梅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才接過圖紙。她的指尖在寶葫蘆造型上輕輕摩挲,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屋裏靜的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半天劉鳳梅才遲疑的開口道:“這些我沒做過......不過想來也不會很難。”她的手指點了點其中兩個圖樣,“編織的道理都是一樣的,我可以先試試這兩樣。”

秦秧苗緊繃的肩膀明顯松了下來。她剛才分明看見劉鳳梅盯著圖紙時,剛剛看劉鳳梅擰眉沈思的模樣,她還真怕對方看完搖搖頭,告訴自己她做不出來。

"那行,嫂子你先撿著能做的做出來我看看。"秦秧苗笑道:"要是這裏的不好做,你有別的花樣款式也不妨弄些出來。"她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三天後我來看樣子,成不?"

劉鳳梅點點頭:“秧苗你放心,你既然信得過我,我咋也不能掉鏈子。就是,這圖樣你得給我留一份,光憑看一眼,我可記不住。”

“這......”秦秧苗有些為難。

“秧苗你放心,嫂子保證不把這樣子往外傳。”

“嫂子,你誤會了,我不是信不過你,是這圖樣只有一份,我原本也想再研究研究的,得,還是嫂子你這裏更要緊。”

“原來是這樣,這有什麽難的,秧苗你等我一下。”劉鳳梅說著找出紙筆,將那份圖等比例縮小後畫了下來。

秦秧苗見她畫得又快又好,仿佛不過腦子般的一蹴而就,忍不住驚嘆:“嫂子,你可真了不得,竟有這樣的本事。”

劉鳳梅被秦秧苗誇的羞紅了臉,從小到大還沒有人這麽稱讚過自己呢:“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這算什麽呀!”

秦秧苗一臉認真:“哪誇張了,嫂子你別自謙了,你這還不算什麽?你這本事別說咱們村裏了,便是放眼整個鄉鎮,怕也是數得著的。”

劉鳳梅捂著發燙的臉頰:“你這丫頭越說越離譜了。”

“好!我不說了!”秦秧苗看她真的害羞,便識趣的轉化了話題:“嫂子,這東西沒出來之前咱們也不好定價,要不我還是給你留點定金吧!”

秦秧苗說著從褲兜裏摸出個手絹包,剛要打開,劉鳳梅就按住了她的手:"秧苗妹子,你這是寒磣我呢!咱們也不是頭回打交道了,在你心裏嫂子就是那只認錢的人嗎?”

"嫂子別多想,"秦秧苗把手絹包又塞回去,“我這不也是尋思著怕耽誤了你的正事......那好吧!”見對方執意不肯收,秦秧苗便也不再堅持。

"我在家也不過就是洗洗涮涮,能耽誤啥?"劉鳳梅擺擺手,手指來回地絞著圍裙邊。屋裏一下安靜下來,而後就聽劉鳳梅忽然道:“秧苗,之前的事是嫂子對不起你,難得你不記恨,有好事還想著嫂子。嫂子這心裏真是愧的慌,嫂子給你賠不是了。”說到這兒忽然從炕上站起身,要給秦秧苗鞠躬。

秦秧苗正端起茶缸的手一顫,茶水在缸子裏晃出一圈漣漪。沒成想劉鳳梅忽然來這麽一手,倒把她唬了一跳,趕緊伸手把人拉住:“嫂子,你這是幹啥?”

劉鳳梅臉漲得通紅:“那些事是嫂子當時糊塗,不過秧苗妹妹,我是真的覺得你好才......,”她急得語無倫次,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你放心,嫂子往後再不會犯渾了!”

是道歉,是投誠,也是表明心跡。劉鳳梅覺得要是不說出來,自己與秦秧苗之間就永遠都有疙瘩,這讓她沒法坦然面對對方。

秦秧苗垂眸沈默片刻,才道:“嫂子,我明白了,事情過去這麽久我早就忘了,嫂子也都忘了吧!”

“誒!”劉鳳梅聞言覆又高興起來。

說完了正事,秦秧苗起身告辭。劉鳳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這都晌午了,好歹吃口飯再走!”

秦秧苗笑著抽回手:"嫂子,等咱們這買賣成了,賺了大錢,還愁沒有吃飯的時候?到時候我請嫂子去城裏下館子,國營飯店的紅燒肉管夠!”

劉鳳梅被這話逗得眉開眼笑,眼裏忽然就有了憧憬:"那可說定了!”她邊送秦秧苗出門便道:“就指望秧苗你帶嫂子發家致富了。”

目送秦秧苗離開,直到她的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楊樹蔭裏,劉鳳梅才轉身回屋。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剛剛臨摹的圖紙,在炕沿上展平,手指輕輕描摹著上面的紋樣。窗外知了叫得正歡,她卻渾然不覺,全神貫註地琢磨起如何才能將這些東西,活靈活現的編織出來。

第四天頭上,秦秧苗迫不及待地來到孫家院外。她剛喊了一聲"鳳梅嫂子",劉鳳梅就一路小跑著從屋裏出來,她一把拉住秦秧苗的手:“秧苗,你快來。”

孫家原本堆放雜物的東屋子如今大變樣——炕上堆放著粗細各異的柳條,桌上的籮筐裏面全是半成品。秦秧苗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劉鳳梅已經小心翼翼捧來三件成品:“秧苗,你看看這個行不?”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柳編上,秦秧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個細頸花瓶足有二尺高,瓶身上還編出了雙喜紋;寶葫蘆圓潤飽滿,連葫蘆嘴都做得惟妙惟肖;最絕的是那個小兔子筆筒,兩只長耳朵用染紅的柳條編成,黑豆做的眼睛活靈活現,仿佛下一秒就會蹦跳起來。

"天吶嫂子!"秦秧苗輕輕撫摸著兔子筆筒,"這才三天功夫,你不僅都做出來了,還做了這麽多?"

劉鳳梅摸著因趕工而變得粗糙紅腫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當家的這幾天去鎮上打零工了,正好我一個人在家,閑著也沒事。秧苗你覺得這些能用不?”

秦秧苗用力點頭:“能,可太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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