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稱心

關燈
稱心

兩人說完話,陳秀娥來到堂屋,看著在竈臺前忙忙碌碌準備午飯的閨女,忍不住揶揄道:“這下可是趁了你的心了,十裏八鄉我就沒見過哪個大閨女,像你這麽不害羞的。”

秦秧苗心裏歡喜,便不太計較她媽說話難聽,聞言依舊喜滋滋道:“趁我得心有什麽不好,看我過得好您不也替我高興。”

陳秀娥撇嘴:“稱心是稱心了,往後日子可難說。嫁到那樣的人家,將來揭不開鍋,可別回娘家來訴苦。”

“媽,您就放心吧,等我發了大財,您保準讓您笑得合不攏嘴,”她將鍋裏的菜盛出裝盤:“到時候還得上趕著巴結我呢。”

“你個死丫頭!想得倒美!”

陳秀娥作勢要打,秦秧苗靈巧的往後一閃,笑著躲開了。陳秀娥搖搖頭,這丫頭從小就伶牙俐齒的,母女倆鬥嘴,自己就沒占過上風。

***

李漢興到家後,找機會跟後妻說了兒子定親的事。

王紅芳見丈夫出去溜達一圈的功夫,便給繼子定妥了親事,心裏那份不高興就別提了。

她裝模作樣的抹抹眼角,聲音裏帶著哭腔:“別人都說後媽難當,這話還真是不假。我自從進了你李家門一直當牛做馬,辛苦伺候你們爺倆吃喝,結果呢?

半點好沒落下不說,反倒養出來個仇人人,十幾歲的毛孩子非要搬出去單住。當家的你憑良心說,是我容不下他攛掇的嗎?”

王紅芳說道激動處忽然擡高了聲調:“他是出去過清凈日子了,倒讓外人戳我的脊梁骨,說我這當後娘的心黑。

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我做老的犯不上跟個不懂事的小輩計較,可當家的你這事做的實在讓人寒心。

江萍江河雖是我帶來的,從小到大哪件事不是跟你商量著來,兩個孩子也是真的把你當親爹敬著。

怎麽到我這兒,就這麽讓人心寒呢!這麽大的事提前連個風聲都不透,這可真是外人啊,嗚嗚嗚......”王紅芳嚶嚶嚶哭個不停。

四十出頭的婦人哭起來仍帶著年輕時的風韻,眼尾的細紋被淚水浸得發亮。當年李漢興就是被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打動,在潑辣村婦堆裏挑了這個溫軟人兒。

“你多心了。”李漢興耐著性子去哄著:“我本想著先去探口風,誰成想話趕話就定了。”他語氣放的很軟,“這樣也好,婚事我來張羅,即便到時候有什麽不滿,那混賬小子總怪不到你頭上。”

王紅芳知道老頭子說的未必是實在話,但看他好歹還願意哄著做自己,心裏舒坦了幾分,便開始細問內裏情由。

啥年代娶個媳婦也不容易,按照李家現在這條件,哪家的閨女願意進門?頭一條她這個後婆婆的身份,就讓無數人打了退堂鼓。

她家老大江河,若不是年長幾歲,提前占了西邊的屋子,她又使盡手段早早哄住了娘家同村的閨女,這親事也是艱難。

可李秋華這個傻小子,住窩棚的窮光蛋,怎麽突然就要結婚了?這可是天上都能掉媳婦了,王紅芳實在想不透。

“秋華自己談的。”李漢興語氣裏有掩飾不住的驕傲,“那丫頭自己樂意,爹媽也通情達理,彩禮又沒多要,我就應了。”

“通情達理?”王紅芳差點笑出聲來,怕是家裏出了個不爭氣的閨女,被李秋華那小子糊弄了,不得不認栽吧?她眼珠子一轉,忽然想到什麽——這親事來得突然,過年時還沒半點風聲,現在急著辦,莫非......這裏有什麽不可說的事?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熱,嘴角險些壓不住。要真是這樣,她非得讓這事傳遍十裏八鄉不可,叫那新媳婦一輩子擡不起頭,永遠捏在自己手心裏!

可轉念一想到彩禮,她的好心情瞬間又沒了。

秦家要的確不多,可也算不上很少,之前她給江河張羅媳婦明面上差不多也是這樣,只不過她又私下裏偷偷貼補了些就是了。在她看來李家這一切將來都該是自己小兒子的,如今這錢要花在李秋華身上,跟拿刀剜她的肉沒啥區別。

好在李漢興接下來的話讓她好過不少:“秋華這孩子還算懂事,跟我說這幾年手上攢了四十來塊,咱們給他添上剩下的,再買上兩樣點心,一條肉,給新媳婦做件褂子,就差不多了。”

“就一件褂子”王紅芳轉著眼珠:“不是說要一身新衣嗎?就準備一件褂子能行?”

李漢興混不在意的擺擺手,露出李紅芳熟悉的精明神色:“臨到跟前就說錢不湊手。都到這份上了,她家還能為件衣裳悔婚不成?。”

王紅芳在心裏飛速盤算著,這樣一來花銷又少了一大部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讓王紅芳放心的還是李漢興的態度,這才是那個她了解的男人——對親兒子斤也得算計,自身利益永遠排第一位。

這樣熟悉的感覺讓她莫名安心,連聲音都跟著輕快起來:“當家的說的是,我都聽你的!”

第二天一大早,擔心夜長夢多的李秋華帶著事前說好的四十多塊錢,找上門來:“爸,咱們啥時候去下聘,我跟三嬸子說好了,就請她當這個媒人。”

李漢興看兒子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就心煩:“哪就這麽急了,昨兒個才說定的事,你這一大早就跑來催命似的,還怕心秦家的丫頭飛了不成。”

李秋華也不惱,不管他爸說啥,就站在那兒嘿嘿傻笑,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打定了主意,今天非得把彩禮送過去不可——親事沒下定,隨時都可能變卦;可一旦過了彩禮,這事兒就算板上釘釘了。

李漢興被他煩到不行:“走走走,這就去,老子欠你的。”

見他爸回屋拿錢,李秋華這才踏實下來,收好的事情能變,交出去的彩禮卻不可能再要回來,萬一那天的事傳到他爸耳中,難保不會有什麽意外,還是早早過了彩禮得踏實。這下,就不怕那天的事傳到他爸和後媽耳朵裏了。

秦李兩家的婚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初一鬧的那場風波還未在村裏傳開,初二李家就登門提親,到了初三,兩家人已經熱熱鬧鬧地坐在一處吃定親酒了。

秦老漢當著全村老小的面接過那個紅布包,特意將裏頭的鈔票抖落開來,讓圍觀的鄉親們看了個真切——這門親事,算是過了明路。

訂完親兩人便可大大方方的來往了,雖然也免不了還會有人說閑話,到底跟之前那種不同了,最多也就是打趣幾句,說秦秧苗不曉得害羞什麽的。

訂了親,兩個年輕人來往便不再避諱。雖說村裏那些長舌婦免不了還要嚼幾句舌根,說什麽"“秦家閨女不知羞”“自己找了個婆家”之類的閑話,可到底比先前那些難聽的風言風語強多了。偶爾遇上打趣的,也不過是笑著說句"“秧苗快當新娘子了吧!”

秦秧苗哪是在乎這個的人呢,一概不理會。

***

天還沒亮透,李秋華就醒了。今日初五已過,各家鋪子都要開張,他和秦秧苗約好了要去縣裏逛逛。

昨夜心裏揣著事兒,他翻來覆去烙餅似的,一宿沒睡踏實。一合眼,秦秧苗的模樣就在眼前晃——她笑時眼角微微彎起的弧度,那粗黑油亮的辮子,還有她走在田埂上,被夕陽拉得老長的背影。這可是頭他一回和姑娘單獨出門,更何況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未婚妻,真的給他激動壞了。

窗外剛泛青,他就躺不住了。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抄起今秋新剖的葫蘆瓢,從破瓦盆裏舀了半瓢井水。初春的涼意沁人,他卻渾不在意,捧起水往臉上撲了好幾把。又摸出那把缺了齒的木梳,蘸著水把頭發梳得服服帖帖。

翻出那件最體面的藍布褂子,雖然洗得發白,但一個補丁都沒有。他穿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皺了。

將自己收拾妥當,這才想起還沒吃早飯,趕緊從灰堆裏巴拉出昨晚臨睡前埋進去的兩個土豆,小心翼翼扒開皮三兩口吞下肚。

吃過東西,李秋華迫不及待來到兩人約定地點,這時太陽才剛剛露出全貌。

等了一會兒,瞧見個俏麗的身影從遠處過來,李秋華迫不及待的迎上去:“秧苗!”

秦秧苗看他凍得鼻子通紅,笑著問:“等很久了吧?”說著從籃子裏掏出個布包,“給,兩和面饅頭,還溫著呢。”

李秋華推辭:“我早上吃過了。”

“那就再吃點!”秦秧苗不由分說把饅頭塞到他手裏。“裏頭夾了我抄的鹹菜,嘗嘗。”

秦秧苗笑笑,從籃子裏拿出個兩和面饅頭:“吃點墊墊,還熱乎著呢!”

李秋華接過饅頭,熱乎勁兒從手心一直暖到心,覺得秧苗待自己可真好。

竟然覺得這清冷的早晨忽然變得暖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