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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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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走了

天還沒亮透,秦麥苗就輕手輕腳地起了身。她借著窗紙透進的微光,小心翼翼地穿好衣裳,生怕驚醒了熟睡的女兒和妹妹。

推開房門,凜冽的晨風撲面而來,讓原本還有些困意的她瞬間清醒。秦麥苗站在檐下深深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裏,總算把那些紛亂的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她拿起靠在墻角的掃帚,開始機械地清掃院子。竹掃帚劃過凍硬的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黎明時分格外清晰。一下,兩下......秦麥苗專註地數著,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煩心事都掃走似的。

掃完院子,她轉身鉆進雜物棚。掀開草簾,揪出兩把蔫達達的白菜幫子。菜刀在案板上"咚咚"作響,很快就把菜幫剁成了碎塊。秦麥苗熟練地拌上麩糠,端著食盆往雞圈走去。

"咕咕咕——"她剛走近,雞鴨們就撲棱著翅膀圍了上來,你爭我搶地往食槽邊擠。秦麥苗把食料倒進去,看著它們爭先恐後地啄食,眼神漸漸飄遠了。

也不知道家裏的那些雞鴨怎麽樣了?她無意識地攥緊了空食盆,眉頭也不自覺皺了起來。妞妞爸那個粗心性子,怕是連食槽空了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秦麥苗的眉頭越皺越緊。食盆邊緣硌得手心發疼,她卻恍然未覺。直到一只蘆花雞撲騰著濺起塵土,才猛地回過神來。

等到秦家其他人陸續起床,家裏已被秦麥苗打掃一新。只見院子幹凈整潔,雞鴨吃飽了在圈裏悠閑地踱步,水缸裏的水滿得幾乎要溢出來,鍋竈上冒著蒸騰的白氣。

“二姐,你這是多早就起來了?幹了這麽多活。”秦秧苗心疼地看著姐姐眼下泛著的青影。自從回娘家,二姐就像個外人似的處處賠著小心,生怕哪裏做得不夠好。可這裏明明也曾是她的家啊!

秦秧苗心裏發酸,一把奪過秦麥苗手裏的笤帚:"二姐這裏有我,你去看看妞妞吧,飯好了我叫你。"

秦麥苗點點頭,她確實惦記著閨女。算算時間,妞妞也該醒了。

“那我先去瞧瞧。”秦麥苗轉身去看閨女。

秦秧苗攥著笤帚的手緊了又緊。竹柄上的毛刺紮進掌心,她卻渾然不覺。二姐在這個家變得像個客人,拘謹、客氣而又疏離。這裏曾經是她的家,可現在卻分明已經不是了。

秦秧苗想要一處自己可以做主的地方,讓大姐,二姐,妞妞,自己都可以在裏頭暢快肆意的生活。要怎樣才能擁有這樣的地方呢?

***

飯桌上,陳秀娥幾次欲言又止,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秦麥苗似有所覺,握筷的手微微一顫。

她低下頭,借著咬饅頭的動作掩飾自己的情緒,可眼圈卻不爭氣地紅了。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不必家裏說,最晚明天她必須走了。

飯桌上氣氛壓抑的得讓人喘不過氣。秦秧苗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秦麥苗碗裏,故作輕松地說道:“二姐,多吃點,你忙活這一早上,肯定餓了。”

秦麥苗擡頭擠出個笑:“嗯,你也吃。”她的聲音十分嘶啞難聽。

吃罷晚飯,秦麥苗不等旁人開口,自己先說了明天要走的話。

屋裏霎時靜了下來。秦大興不在家,秦家樹一向不參與這些事,陳秀娥張了張嘴又合上,臉上顯出幾分躊躇。在她的認知裏出嫁的閨女過年是絕不能留在娘家的,可是望望老實巴交的二閨女,一個好“字”卡在嘴裏怎麽都說不出。

秦秧苗勸道:“二姐,你急啥?咱爸都說讓你住下,幹啥急著走?”

秦麥苗說話前,眼睛不自覺地往陳秀娥臉上溜了一圈,見她媽眉頭微蹙,聲音便又低了幾分:“不了,離家這些日子,我也惦記著。再說眼瞅著要過年了,那邊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我呢。”

秦秧苗聽了這話,心裏酸澀。她曉得這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可看著二姐這樣,實在心疼得緊。她咬著嘴唇,聲音有些哽咽:“二姐……”

陳秀娥長嘆一聲,挪到二閨女身邊坐下,輕輕拍著她的背:“二丫頭,回去好好過日子。等過些時候想家了,再帶著妞妞回來住幾天。”

秦麥苗溫順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媽,我知道了。”

臘月二十八,蒸饅頭的正日子。秦秧苗秦秧苗正在竈臺前忙活,鍋裏蒸的饅頭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白汽直往上竄。忽然,院門外有人高聲吆喝:“嫂子在家不?我來看你來了。”

秦秧苗趕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探身往外瞧。只見院門口站著個中年婦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發抿得油光水滑,手裏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秦秧苗瞇著眼打量,覺得這人面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正楞神的工夫,那婦人已經邁進了院子,邊走邊扯著嗓子說:“哎喲餵,這不是秧苗嘛!幾年不見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嬸子差點沒認出來!”

這一嗓子讓秦秧苗猛地一激靈——這不是二姐那個刻薄婆婆嗎?她來幹啥?

二姐嫁過去這些年,沒少受這老太太的氣,回娘家總念叨婆婆偏心兩個妯娌,對大兒子家不聞不問的。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秦秧苗心裏打鼓,臉上卻堆著笑迎上去:“哎呦嬸子,您老怎麽得空來了?快屋裏坐!”

馮老太笑瞇瞇地攥住秦秧苗的手,一口一個好閨女的誇著。眼珠子卻滴溜溜轉個不停,就這麽會兒功夫,已經將院子得裏裏外外都掃了個遍。

正說著,陳秀娥聽見動靜從屋裏出來。兩親家一照面,頓時親熱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姐妹,你誇我氣色好,我誇你身子骨硬朗,轉眼又都數落起自家孩子不懂事,那熱乎勁兒,不知道的還當是親姐妹重逢呢。

馮母一進門就拍著大腿數落兒子:"那個混小子可把我氣壞了!昨兒才聽說這事兒,我立馬就趕過來給嫂子賠不是。原是要押著他一起來給嫂子你賠禮的,誰成想這混賬前天夜裏摔了一跤,這會兒還在炕上躺著動彈不得呢!"

陳秀娥一聽這話,心裏那口氣頓時順了不少。她正愁沒個臺階下,又聽說女婿受了傷,哪還顧得上計較,連忙關切道:“哎喲,光遠這是咋整的?傷得重不?請大夫瞧過了沒?”

馮母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她哪好意思說兒子是遭了黑棍呢?只支吾道:"沒啥大礙,就是傷了腿,養幾天就好哦。”趕忙轉移話題,“這些天麥苗和孩子可給嫂子添麻煩了。”

“瞧您說的,”陳秀娥笑著擺手,“自家閨女外孫女,說啥麻煩不麻煩的話!住多久都應當。”

正說著,秦麥苗已經收拾好包袱從側屋出來了。聽說丈夫受傷,她早就坐不住了,一見婆婆就說:“媽,我都收拾妥當了,咱這就回吧。”

陳秀娥嗔怪地瞪她一眼:“你這丫頭,女婿要緊,也得讓你婆婆歇歇腳啊!好歹吃了晌午飯再走。”

馮母連連擺手:“家裏的事也多,嫂子你這裏也忙,光遠一個人躺著我也不放心。改日請嫂子去家裏坐坐,咱姐倆好好嘮嘮。”

說話間解開布袋子,露出黃燦燦的年糕:“倉促間也沒帶啥像樣的,這是自家蒸的年糕,嫂子嘗嘗鮮。”

陳秀娥接過年糕,只見糕體油亮,棗香撲鼻,不由讚道:"嫂子好手藝!這年糕蒸得真地道!"

這時院外傳來"嘚嘚"的蹄聲,秦大興趕著驢車到了門口。陳秀娥解釋道:“天寒地凍的,當家的從隊裏借了車,送嫂子一程。”

馮母道了謝,正要上車,秦秧苗急匆匆追出來,手裏提著一兜用雪白屜布包好的熱乎包子,遞給秦麥苗:“嬸子,二姐,這是剛出鍋的菜包子,帶著路上吃!”揭開包袱角,熱氣混著麥香直往外冒。

秦麥苗接過包子,眼圈頓時紅了。秦秧苗攥著她的手:“照顧好自己,過了年就回來。”

“嗯”!秦麥苗嗓子眼發緊,只得點點頭擠出一個字。

馮母在一旁笑道:“瞧瞧這姐倆親的!好閨女,別舍不得了,等過幾天讓你姐帶著妞妞來拜年。”

鞭子"啪"地一響,驢車吱呀呀動了起來。驢車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樹後頭。

人早走得沒影了,秦秧苗還站在門口,眼巴巴望著驢車離開的方向。陳秀娥瞅她那模樣,心裏來氣:“傻站著幹啥?過兩天你二姐不就回來拜年了?”

見三丫頭不吭聲,她又補了句:“知足吧!你二姐婆婆能拉下臉來這一趟,夠給你姐長臉了。要不你姐自個兒灰溜溜回去,那才叫難看呢!”

秦秧苗撇了撇嘴,“媽您沒聽明白?馮光遠傷了腿,她這是急著讓我姐回伺候自己兒子呢!”

陳秀娥瞪她一眼:“伺候自己男人本就應該,別管因為啥,有個臺階下就成啦!”

陳秀娥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二丫頭總算消停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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